第275章
中幽鬼帝很难形容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是它至今未曾见过的, 真正完全属于死者的独立世界,可是和自己遥远记忆之中的不同,那里的亡者世界并非幽魂们那样混乱不堪, 最终的归宿也绝非坠入彻底消亡的虚空裂痕,而是一种死亡世界特有的寂静。
和幽魂们只能不断吞噬进化相似, 这里的亡灵也会互相吞噬魂火, 但它们却似乎并不执着于此。
在亡灵世界之中, 花开代表亡灵的诞生, 花落却并不代表亡灵的陨落,反而代表它们化作另一粒种子, 通往了生者的世界开始新的轮回,亡灵世界并非只是生的终点, 也是无数次轮回的起点!
来自无数个世界的死灵们出现于此, 又像种子一样, 飘向无数个世界。
甚至亡灵们也能自行选择在此重新盛开或是直接凋零, 比如现在它若是再次死亡了, 那粒属于它的死灵之花种子会重新在亡灵世界之中慢慢生长绽放, 它倾尽全力所求的吞噬到尽头成为永生不死,在这里竟然连个小骷髅都可以做到,所以这里虽然混乱却又诡异的维持着一种奇特的秩序感!
也正是进入了那个世界, 中幽鬼帝才隐约意识到眼前那个小小骷髅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怖存在。
它自死灵之门再度出来,便不再是属于幽魂的帝王,而是成为了亡灵世界的一部分, 魂火自它灵魂深处莹莹烁烁,将它半虚半实的身躯映亮。
幽魂诞生时是没有实体的,大部分幽魂化出身躯的时候,都会按照自己见过的某个事物幻化, 所以在魂界的许多幽魂都是近似于人类或者兽类的形态。
而中幽鬼帝变成常小白手下的亡灵之后,也同样化作了一道纯黑瘦长的类人形态,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在它魂体周围浮动,没有五官和精确的轮廓,更像是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此刻,它无声地站在了常小白的跟前,不似寻常亡灵那样单膝跪地或是匍匐,却也终于低下了它傲慢的头。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一道意念化作声音传出。
“大人。”
“桀桀。”
常小白很是得意洋洋,叽喳乱叫着指了指常酒。
中幽鬼帝现在也明白这位才是老大的老大,反正已经低了一次头了,再低一次并不丢脸。
于是它从善如流地再度对着常酒问候。
“常酒……大人。”
兴许是先前对常酒的仇恨还是太深了,它声音卡顿了一下,但最后依然低头老实献上敬意了。
常酒很满意。
常小白更是满意,亡灵也好幽魂也罢,都是缺脑子的东西。
它最近本来就嫌事儿多,能干的沼泽跟在常酒身边做事了,剩下的幽魂们也就沼泽开智多点,说话办事都很是漂亮,奈何太爱踩同事捧自己,更重要的是太臭了……
现在能出现一个开智的下属,常小白顿感兴奋,跳上自己召唤出来的迷你型号王座,直接开始对着新来的下达任务。
“桀桀……桀桀!”
中幽鬼帝现在被常小白俘虏成了仆从,当然听得懂它的鬼叫了。
常小白说的是,它有过当老大的经验,所以准备给它一点时间恢复一部分力量,然后三天后就去跟它见一下接下来要掌管的大军。
“大人,这恐怕做不到。”
中幽鬼帝听是听懂了,但是却无法理解常小白的这项命令。
它略苦涩地解释道:“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昔日的力量几乎损失了九成九,想要恢复当初全盛时期,便是我现在开始不间断地寻找其他幽魂进行吞噬,恐怕也需要至少千年时间;恢复过半的力量,也需要数百年;便是一小成力量,也需要近十年时间……”
三天,这能恢复什么!
它已经很识相地表示自己是要吞其他幽魂而非亡灵世界里属于常小白的其他亡灵仆从,也没敢吞常酒罩着的人族,想来应该不会惹麻烦吧?
但是它也曾经当过老大的,知道对于上位者来说,现在自己这样的派不上用处的下属是最没有存在必要的。
中幽鬼帝越说越忐忑,只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常小白揉碎了一口吞了。
但是对面的小骷髅却只是挠挠头,而后叽里呱啦开始骂。
“桀,桀桀!”
你是不是蠢,我那么大一条冥河都偷……啊不是,是改河道流回家了,你自己不知道去多喝两吨水恢复力量,非要自己出去打野鬼吃吗?
中幽鬼帝开始疑惑。
下一刻,它被常小白拿着一根棒骨直接敲回了亡灵位面,头顶还传来后者喋喋不休的骂声。
“桀桀,桀桀桀!”
“桀,桀桀!”——
“你眼瞎是不是,没看到头骨山后面多了一片海吗,别的鬼都知道泡,就你清高不知道泡?”
“赶紧去泡!然后恢复得差不多了等着去接管我给你安排的大军!”
“疯了吗?”
中幽鬼帝一边领会常小白的意思,一边在心中怄气。
三天,区区三天时间自己能恢复多少力量?就这么急着让自己出去打打杀杀吗?
还有什么接管大军?
虽然很高兴这位空降的主子有眼光,知道自己拥有丰富的当皇帝的经验,富有绝佳的统帅天赋,是整个幽魂群体之中最为出色的领袖……咳,但是这个亡灵世界的其他亡灵口音也太重了吧?
它回头看一眼正在身边打磨骨头剑的那群怪异骷髅小兵,它们嘴里“桀桀桀”叫嚷个不停,显然和常小白是老乡,但是中幽鬼帝只是和常小白有灵魂契约能够通过意念交流,和它们现在还没突破语言壁垒啊!
大军,难道自己以后就要带着这一群骨头架子去冲锋吗?真的不会被风吹一下就散架吗?
中幽鬼帝这个新来的心里腹诽不断,却也不敢违背常小白的意愿。
它先翻越正前方那座几乎绵延了整片视野的巍峨高山,整座山都是由大小不一的头骨堆砌而成,伴随着它的行走,时不时有头骨如石子般骨碌碌往下滚落,一路上清脆哐当声不断,时不时的,这些被碰落或是被踩到的头骨里面还会突然燃起两朵魂火,然后头骨像是活过来,啪嗒啪嗒蹦着过来追着咬它的魂体,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什么。
直到中幽鬼帝攀登到山巅时,那些哐当声才听不见。
却不是因为消失了,而是因为被更响亮的声音全然盖过了——
正前方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纯黑湖泊,上面密密麻麻飘着各色亡灵,但更多的还是中幽鬼帝更熟悉的幽魂们,它们此刻正惬意侵泡在黑湖之上,个个姿态悠哉惬意得仿若在某个温泉山庄集体度假。
“这是……幽魂?!”
“它们好像还是中幽城的部下!”
中幽鬼帝震惊,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遇到了当初的下属,这未免太过奇幻了。
难道常小白所说的大军竟是这个?
那些中幽鬼帝熟悉的幽魂口音鬼叫不断飘上来。
“还是跟了白帝陛下好啊,这冥河水想用多少用多少!”
“要换成以前,我们中幽的败将们早没有冥河了,快饿疯了也只能吞点小幽魂垫吧垫吧,哪能这样放开了吞冥河水?”
“就是可惜了,这东西喝饱了就犯困,想要睡个百八十年的慢慢消化……”
“那你悠着点,别一不留神喝太多睡死过去错过白帝陛下的召唤了!”
“就是就是,你没看到那个沼泽吗?我当年还和它是同一批诞生的,我以为我跟着紫衣大……阎罗混得已经不错了,都快吞噬成判官了,还以为那家伙已经魂消魄散死透了。结果好家伙,来了这儿才发现,它改投到白帝陛下手里后,居然一路干得这么风光,比起阎罗也不遑多让。”
“所以咱们这群新来的还得老实跟着老大干事,争取积极点执行任务,多露脸,晋升的速度可比待在当年没指望的中幽阵营快多了。”
“……”
中幽鬼帝听到这种话起先是勃然大怒,后来却怒火骤然停歇,像是被那条早就被东幽夺走,现在却又诡异出现在此的壮阔冥河给浇灭了。
这些幽魂们大多都是紫衣阎罗后来陆续招募的部下,即便是多年前的老家伙们,在当初也都还是一群没开智的低阶幽魂,压根无缘得见鬼帝,加上现在中幽鬼帝很识趣地自行收敛了自身的鬼帝威压,以至于它现在安静选了个空位浸入冥河之后,边上其他幽魂也只当它是哪里飘来的一只小幽魂。
都喝撑的情况下是不会有吞噬的情况出现的,况且最近常小白很缺鬼手,严令禁止幽魂死灵互相吞噬抢夺魂火的内斗行为。
所以中幽鬼帝下水之后,边上的幽魂还乐呵呵的提醒它。
“悠着点别太贪心,想要消耗如此庞大的死气是要耗费很多时间的,当心撑死自己。”
幽魂的本能就是无休止的吞噬,现在居然也会学着节制,说来也真是荒唐。
中幽鬼帝当然知道这是真的,其实当初中幽城也并不禁止幽魂吸食冥河之中的力量,但是太多太多幽魂在第一次接触冥河时就因为贪婪的本能让它们反过来被冥河吞噬,成为了冥河的一部分,这才让冥河不见少反变广。
同样的,也有太多幽魂在进阶的道路上过于疯狂,吞噬太多无法消化,直接被海量的死气撑死,化作一滩死气反过来被其他幽魂争抢。
回想到这里,它心中似乎微有触动。
所以,不只是实力的强弱吗?有欲望者才能进阶,但同样的,能克制自己欲望的幽魂们才能活下来……
那魂修一族呢,那无数幽魂,那些只求成为整个世界主宰的鬼帝们,还有那些人类们,究竟谁能做到掌控自己的欲望?
“算了……”
它凝视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冥河,无声地潜到了最深处。
“这不是现在的我该操心的事了。”
它只花了0秒的时间就良好地接受了自己现在成常小白部下的事实。
别的不说,就说这能够让它快速恢复灵魂力量的冥河,那就是紫衣阎罗搞不来的极品好东西啊!
……
中幽鬼帝那边被完美解决,老实在亡灵位面里汲取力量。
而外面的常酒伸了个懒腰,也没闲着。
先是看了看阿猫,它为了帮常小白收服中幽鬼帝,动用了神兽真身,现在又陷入了虚弱状态,正在召唤空间里蜷缩着睡觉疗养。
常小白已经偷完了冥河,东酒都留了沼泽它们在驻守加重新改造,因为死气太浓重,传送阵始终修建不起,所以据说已经开始组织修建直通矿场的道路,以防日后往来迷失道路。
现在的小白难得回来了,正桀桀喳喳地扯着常酒的衣角不愿意走。
常酒揉了揉常小白的脑袋,又对着不远处安安静静站着的常条条招招手。
“正好,我有另外的任务要你和条条帮忙。”
她说罢,转身,朝着安静候在角落的端祀走过去。
长时间编织并维持那样一个壮阔的梦境世界,且完美将梦境一部分具象化,又将许多人和幽魂带入梦境世界,彻底将那个世界与现实模糊边界重叠,哪怕现在的端祀已经不知不觉接近地阶了,这场漫长的计谋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此刻的端祀后背倚靠在树干上借力支撑,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瘦削的身体微微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手里紧而小心地抱着一具躯体,怎么也不愿将他放在地上。
常酒放轻了脚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端祀臂弯之间的人。
齐知意的面目早就看不清楚了,整个人像失去了色泽的一枝腐朽枯枝,当年行走时会随步伐轻轻曳动的衣衫,如今就这样空荡荡地包裹着他将死的身躯,像是一层灰蒙蒙的雾纱,让整个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端祀的呼吸变得很小心,他声音微微带着颤抖,尾音都快破碎了。
“小……小酒,我怎么感觉不到小齐的生机了,他,他是已经死了吗?”
常酒仔细观察了一下,面色从凝重变成了从容,最后轻松地嘿然一笑。
“你急什么急,你感受不到说明你太菜还得练,齐师兄现在好着呢,没了鬼缠身,那叫一个神清气爽,你懂个屁。”
“喏。”她伸出手,示意端祀把齐知意交给自己,“我看你现在快累成狗了,自己一边儿去歇着吧,把齐师兄交给我,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端祀看到她从容的模样,原本快碎了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落回原地变完整。
是的,常酒虽然嘴里时常吠叫,但是她承诺过的事情从没有食言过。
“那就好。”
端祀松了口气,小心将齐知意交给了常酒。
她双手接过。
昔日瘦弱的她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战士,轻松就能托举起瘦弱的齐知意。
常酒单手抱着齐知意,还能抽出一只手对着后面的端祀挥挥。
“好了不用担心了,走你的吧,过一阵子我保准把你那个风度翩翩爱装潇洒的小齐还给你好吧?”
“……”
端祀一连串的叮嘱和不放心被她抛到了脑后。
常酒优哉游哉地往这片巨大的丛林深处走去,只是走到最深处,当端祀彻底看不到她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笑也渐渐消散,变成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条条。”
“在。”
“【双生契约】现在还剩下多少维持时间?”
常条条报出答案:“还剩下四十五分钟。”
“呼。”
梦境世界之中的时间流逝和现实比起来仿佛静止。
常酒看了一眼系统先前冒出的一连串提示——
【双生契约】
【共生之契,命脉相扣!召唤物可锁定一名友方单位与之结成双生契约,契约连接期间双方共享分担血量、蓝量以及受到的伤害,在受到致命伤害时,可激发“绝境共生”状态,强行将血量锁定为1%,期间处于无敌状态,持续时间,五秒!】
【已触发“绝境共生”状态!】
常酒实则根本笑不出来。
梦境世界这场巨大的捕网太冒险也太惊险了,她曾经和齐知意详细推算了诱骗鬼帝残魂主动和他的神魂剥离的难度,也说了对方不会顾及他的死活,极有可能会在这过程之中撕碎他的神魂,但后者却全无退缩之意。
事实也是如此,若非常酒做足了准备,提前让潜藏在梦境之中的常条条对着齐知意使用了【双生契约】,得以触发无敌效果,在神魂剥离那一瞬间,齐知意的残魂必消散无疑!
现在齐知意和常条条共享生命值,暂时不用担心他嘎巴一下死透了。
但是【双生契约】的持续效果一旦结束,在技能冷却期间,常酒可没法救他。
“拜托拜托,齐师兄你咬咬牙再多坚持一天。”
常酒叹了又叹,脚下如踏了轻盈的风,加快速度掠向丛林深处。
一路穿过丛生的灌木和连绵的林木草地,最终抵达了这一整片丛林,同时也是整个酒神领域的腹地。
柔软的碧草如丝被风吹拂,深深浅浅的绿色大片大片蔓延开来,溪流哗啦分作数条分支潺潺流过,而最中心的起点位置则是一汪沉积了许久的澄净水潭,上面点缀闪烁着如萤火的青绿色光芒,还未靠近,就已经有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新草木生机从中蔓延开来。
这里正是常条条每次施展【甘霖赐福】的中心位置,那些可以治愈伤势,恢复生机,促生植物生长的甘霖融入分散在整个酒神领域的溪流之中,沿着水道蜿蜒滋养着整个小世界。
作为源头的这个水潭,生机更是蓬勃到了极致。
常酒双手托举着毫无知觉的齐知意,屈膝跪于草地之上,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入水潭之中。
在她动作的同时,常条条不需叮嘱,已是无声的在水底凝聚出一片足以承托一个成人身躯的巨大叶片,□□地承载着齐知意的身躯不让其完全坠入水潭最深处。
“时间不多了,只有三十多分钟了。”
常酒的面色根本不见放松,她皱眉看向常小白,难得严肃地嘱咐:“虽然鬼帝残魂已经离开他的躯体,但是寻常炼魂师长期待在幽都那样的地方况且都会被死气侵染受损,何况是他本就负伤累累,还停留了那么长时间。死气早已浸透他体内的每一处骨髓血肉,小白,接下来你要将他身体内的所有死气吸食干净,切记,此时齐师兄身躯已到了崩溃的临界点,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全身溃散,你要小心再小心,而且最好是在【双生契约】技能结束之前就完成任务。”
常小白眼眶内的魂火跳了两下,它也很是乖巧地没有捣乱,而是挠挠头,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桀!”
常酒退后让开位置,换成常小白往前。
它趴在水潭边上,骷髅脑袋凑近齐知意好似轻轻嗅了嗅判断齐知意的状况,最后想了想,很是慎重地朝着自己的眼眶伸手——
“唰啦。”
常小白反手将自己眼眶内的魂火分作两团,掏出了其中一团。
幽蓝色的魂火火焰在它白骨手心安静躺着,在快要被送到水面时好似瑟缩了一下。
常小白的动作也停住,它嘎吱一下歪着脑袋看向远处的常条条。
“桀桀?”
常条条温和地让它放宽心。
“不会浇灭的。”
“桀。”
常小白放心了,它惯来很信任常条条,这老小弟从来不会撒谎,不像常酒和阿猫。
它将那团魂火直接送到了齐知意露在水面上的额头上,它便好似活了过来,滑溜的小东西慢慢沿着齐知意的头一直往下滚动着,每往前一点,就有一缕缕若有似无的黑色死气被吸附到魂火之上,让其变得更加壮大些许。
因为常酒的叮嘱,粗手粗脚的常小白这一次动作也变得缓慢又小心,偏偏【双生契约】时间又所剩不多,以至于常小白整个小鬼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属于【双生契约】的技能持续效果时间开始了倒计时,那条存在于常条条和齐知意之间的青绿色光链也在逐渐变得黯淡。
最终,在光芒彻底消失之前——
“桀桀桀!”
骨头架子都快僵硬的常小白终于大叫一声,顺手将吃饱喝足的魂火捞回来塞回眼眶里,然后手脚并用爬起奔向常酒。
“桀桀,桀桀桀桀!”
常酒精神一震,快速迎着走去,半道顺手摸了一下小白的头骨夸了句“好孩子”,而后直奔向水潭深处的齐知意。
他看起来和先前并没区别,太漫长也太严重的死气侵染彻底毁了他的身躯,再无完整的血肉,甚至连骨头也脆弱到濒临破碎,若非炼魂师的躯体早已不是凡人,不知道该死了多少次了。
可现在,哪怕是这样破碎得快要称之为“骸骨”在眼前,却再也不是先前那被死气浸透的森冷样子了。
明明还是那样形状的白骨,可它静静浸泡于这宁静澄澈的水潭之中时,并不让人觉得恐怖狰狞,反而是透着一种宁静。
而此刻,【双生契约】效果结束。
齐知意的血条重新变为他自己的血量,几乎只剩下一小丝空到不存在的数字。
常酒:“条条。”
瞬间,这片林地上空飘起温柔淅沥小雨,它们汇聚成密集的一小片,笼罩在水潭最上方,最终化作无数青绿色的光点融于齐知意的体内。
常酒目不转睛盯着齐知意头顶的血条,分明能够瞬回血量的神级治疗技能,但却因为齐知意同时还在掉血,看起来不断拉扯,竟然近乎无效!
就在她心都快跌落谷底的时候,才看到它缓缓的,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可是它没有再往下跌了,它在回升。
“……”
常酒嗡鸣的脑子在此刻好像终于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她如擂鼓的心跳怦咚怦咚在胸腔炸响,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放松,整个人瘫坐在潮湿的草地上。
“呼……”
一股憋了好久好久,久到从知晓齐知意离开那日起,就一直封存在她心中的郁气,在此刻终于被常酒呼出来了。
也是在她呼出这口气的同时,一道涩哑又小心的声音才缓缓从她背后响起。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小齐真的能回来了,对吗?”
“嘶……小四!”
常酒错愕转头,对上端祀憔悴却亮得惊人的双眼。
兴许是她方才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竟是前所未有的没有留意戒备,竟然连端祀悄悄跟上来了也没注意,她看向常条条。
这座森林是常条条化出来的,每一根草木的变化都逃不过它的掌控,但凡有人靠近,它都会知晓,这也是常酒如此放心在此救人的原因。
端祀能进来,一定是它默许的。
常条条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温和,它头顶的小角上停着一只正在缓慢扑扇翅膀的白色织梦蝶。
它承认:“是我带他进来的,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很不安的味道。”
常酒:“……”
端祀沉默了片刻,哑声解释:“我并非不信你,小酒,只是你那时候不该能笑出来的,我知道你……还有小齐……我放心不下。”
万般解释都化作干巴巴又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
不过常酒却瞬间明白过来。
也是,普通人一定会被她唬住,但端祀好歹是真和她出生入死过许久的同伴,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故作轻松。
在朋友受伤时,她绝对是笑不出来的。
“算你厉害。”常酒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真笑了,“不过现在我们都能笑了。”
她眉毛挑了挑,指了指齐知意,又点了点自己:“齐师兄的命,小酒我捞回来了!”
端祀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也终于放松下来,强行振作到现在的身体骤然放松之下,竟是双脚一软,啪的一下跪坐在了常酒身边。
两人愣了愣,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干嘛,救你师弟你给我磕头感谢啊,那当时救你老师怎么没见你给我磕一个!”
“别笑了,小酒拉我一下,我脚麻了。”
“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端祀才略有腼腆地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何时沁出的湿润,趴在水潭边上观察了好久,好多问题一连串冒出来。
“小酒,那小齐什么时候能醒啊?”
“我不知道,反正死不了,你就当他冬眠了吧,睡醒了就好了。”
“那他能恢复之前的模样吗?他其实从小就特别臭美,会随身带着小梳子和小镜子整理仪容,年少时还央了女魂修们教他修剪眉形……”
“哈哈哈哈原来齐师兄是这样的人?安心安心,条条能助他重塑身躯,待到生命力足够时,就能自行生长血肉,就当他是重新来了一次魂力淬体吧,到时候说不定什么难看的伤疤什么晒黑的肤色都没了,保准还你风度翩翩的潇洒小齐,行吗?”
“我是否要将此事告诉老师?”
“不急,我倒觉得到时候等他完全恢复了,自己走回东黎城去见端木城主更好,是吧?”
“也是……那我能天天在这里守着他吗?”
“你愿意的话也行,正好最近万事暂静,你就当休假了吧,有事我会通知你的。”
得了常酒的承诺,端祀脸上也终于恢复了血色。
他看了看水中的齐知意,有些恍惚。
“小酒,其实我从未想过小齐还能回来,其实老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常酒沉默半晌,而后轻声回答。
“是的,齐师兄回来了,虽然不知道距离真正的他和我们正式的见面会是在多久之后,但是他总会回来的,而且定是我们曾见过的那个最为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你好像比我们都更相信他会彻底恢复。”
“怎么说呢……”常酒伸了个懒腰,喃喃道:“你创造的梦境世界,鬼帝也知道那或许是假的,甚至一开始它绝对不信这是真的。但是真真假假太容易被时间磨灭掉界限,一直待在那个梦境之中数百年,它最终也以为那是真的了。而同样待在梦境世界之中的齐师兄分明只是人族,他更是从始至终一直被困在长达数百年的梦境之中,他不是梦境的制造者,却也一直不曾迷失其中。他从未有片刻怀疑动摇过我们同他说的要用梦境救他才是假象,你要知道,但凡他生出片刻这样的错觉,意志有丁点的动摇,那便会和鬼帝一样,彻底迷失于其中。”
常酒的话语中也带上了钦佩。
除去端祀这个梦境世界的缔造者之外,其他人若是被困在梦中数百年,确实容易恍惚。
一旦生出“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样的念头,那么梦中的人,便是一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象,也会开始思考,“那是谎言”这句话本身是否才是真正的谎言。
常酒很谨慎,她意志力自是坚定,并无迷失在梦境世界的可能,但是她也时不时离开梦境世界让自己保持绝对清醒。
同样的,她也时常将雷电它们以各种执行任务的由头带出梦境世界,防止它们真沉迷那个中幽统治世界的梦境里了。
而齐知意不同。
他本就只剩下一缕模糊的意识了,甚至连完整的清醒都做不到。
那漫长的梦中岁月,活了不知多久经历了不知多少谋算的中幽鬼帝也迷失了。
可齐知意没有片刻的迷失。
他的神魂至今近乎顽固地保留了一小缕不曾消散,便是证据。
赤子之心,澄澈如水,莫过于此。
常酒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哪怕真的在幽都潜伏数百年,他也会是我们最初看到过的齐师兄,或许身躯腐朽,或许灵魂凋零,但是他的意志不会被幽都侵染半分,所以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当然也多亏了你创造的梦境世界,还有端木城主从开始就为他谋划布局续命,否则恐怕我们等不到成功的这日。”
端祀认真道:“谢来谢去,我觉得小齐最该谢的是你才对,小酒,我都不敢想你肯为小齐做到这一步。”
“哈哈。”常酒却笑着眨了眨眼,回了句莫名的话,“要谢我的话,那还得先谢他自己才对。”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神叨叨的,我听不懂。”
常酒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常条条召唤出的这场甘霖小雨,像是在回想多年前的一段画面。
“有句话你听过没?”
“什么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我喝了齐师兄的一壶水,现在我回他一汪泉啊,怎样,我仁义吧?”
端祀困惑,叹了口气,却还是点点头:“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确实很仁义,这我知道。”
“有品哦,小四。”
“……”
有了端祀在这里守着齐知意的身躯,常酒也不用分心了。
临走之前常条条催生着这片丛林生长出一座树屋小院于潭前,常酒又交代了一番,终于是放松离开此地。
她一边朝自己的小屋走,一边翻阅着各处送来的情报。
酒神领域一切正常,常小白和常条条才忙完齐知意那边,就又被她派去救治送来的那些重伤患了。
要租东酒都和酒神领域门面的有钱炼魂师越来越多了,好想趁机涨价,但是好像所有人都和自己有点交情,嘶,消失好久的良心和脸面怎么突然出现了,该死的呜呜,这是魂晶在消失的征兆啊!
东黎城的工作也干得很是顺利,至少之前那些一毛不拔的世家们在经历了常酒的毒打之后变大方了好多,主动掏出了诸多物资帮着重建。
嗯……
长风瞬也很乖,今天也报备了十多条行程。
只是除了养伤就是在追杀魂兽,常酒看了直皱眉,剑修的命真是太苦了吧,还好当初谪星剑宗没品,没出高价把自己骗进去当剑修。
常酒细细看完以后,给长风瞬批阅了一个已阅,想了想又回了句“好好保持”之后收起了通灵镜。
他有他的魂兽要追杀,她也有自己的任务要执行,两人都有牛马的未来。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常酒终于得以躺在常条条为自己准备的休息小屋内。
这里是最大的一株古树的最高点,树屋被延伸出来的树枝送到了最高处,她躺在藤编躺椅上,倚靠于窗边,几枝翠绿的树枝生得极好,簇簇枝叶之间点缀着纯白的苞蕾和花朵,风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花香和草木气息,耳畔是树叶随风哗啦的窸窣动静,从叶翕间落下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条条是个周到的老宝宝,给常酒准备的什么都是最合她心意的,从窗外探进来的枝条上面除了花之外,还有另外两根枝条上长了各色香气甜美的果子,甚至还有枝条上放了两个托盘,里面诡异地摆着诸如烤肉干和炸排骨之类的肉类零嘴……
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到的魂晶,常酒怀疑那是给常阿猫准备的零嘴。
可惜常酒只是闭眼短歇了稍许,脑子里就又涌出了无数件待解决事项,之前列出的备忘录更是一条条的在眼前划过,仿佛要命的苍蝇围着她不停嗡嗡旋转。
她磨了磨后槽牙,过度劳累后的牛马怨气开始大爆发。
“啥玩意儿啊,怎么这儿要我操心那儿要我费神,魂界没了我是不是真要毁灭了?”
“退休退休退休!说好的挣够一万魂石就买个小院子躺平的,结果越干活越多,小酒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恨恨的牛马常酒翻身而起,“为了退休,我要更努力地干活,早点把魂兽全解决了,把魂界弄成我最完美的退休养老院!干活,现在就干活!”
她重新萌发了斗志。
揉了揉自己的脸振作起来,抖了抖外袍上睡出的丁点褶皱,风风火火地朝着外面走去。
而她的视线穿过虚空,落在前方唯有她能看见的巨大光幕上,最上方的那一行文字之上。
“备忘录待解决事项第一条——”
“从中幽鬼帝口中收集有关域外魂修的确切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