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烟霞幻影大阵接连破碎。
随着阵中用于围困人的幻境快随崩塌, 真实世界于虚幻碎片之间显现,黑袍阎罗抬起手,体内死气瞬间撕碎眼前弥漫的烟霞, 苍白的脸上浮出快意的微笑,它眯着眼, 将远处天空上好似无头苍蝇般仓惶逃窜的云舟收入眼底。
“逃逃逃, 人族炼魂师总自诩万灵之首, 无事时老喊着什么傲骨不可屈 , 怎么真遇到事除了逃就是逃?”
“逃到最后只能窝藏在几处大城里躲着,然后还要再不断弃城而逃, 怎么这时候没人喊什么风骨什么傲气了?”
“哈哈哈,对我这样的同族先是弃之不理, 而后见我倒向幽都又张口唾弃, 可现在要真是给你们一点活命的机会, 怕是要跪着爬过来求我饶命了, 人啊人啊, 当初修真界传下来的实则只有剑道, 生下来的个个都是当剑修的好苗子,一身贱骨!”
“……”
云舟上,林宁手中的烟霞阵盘上不断传出细碎的“咔擦”声, 每一次声响,便有数道裂痕出现在上面。
她的眼睛专注于阵盘,不断调整阵盘上的魂晶位置, 延缓大阵崩塌的速度。
而另一边,负责操控云舟的阵盘正前方,则是蹲坐着常条条和几个拘魂使。
在看了这么久的林宁操纵云舟后,常条条竟是大致明白了云舟的基础操纵方式, 虽然没法如她这样单独操纵云舟,好在云舟上除了它俩还有别鬼在,将任务分摊下去,每只鬼领到两三块魂晶的操纵权,由林宁分心指挥具体操纵细则。
虽然云舟飞得是乱七八糟了一点,但倒也顺当飞行未曾追击,而且更真的像在殊死逃命了……
“大阵还能坚持多久?”
林宁鼻翼上沁出粒粒汗珠,她声音略哑,仓促道:“最多三十息!”
这还是亏了常条条它们出手帮忙操纵云舟,让她能专心操纵烟霞大阵的结果。
常条条闭了闭眼,似乎在等待确认什么。
片刻后,它点头:“能不能坚持到四十息?”
林宁咬了咬牙关,手上转换魂晶位置的速度过快,手已经僵硬到仿佛本能的抖动,青筋紧绷,十指舞出残影。
“我试试!”
“三十七息!”
她在倒数了。
常条条的脑海深处,也传来另一道充满干劲的声音。
“三十六秒,使命必达!”
林宁的脸色惨白,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但是手却死死保持着平稳。
“二十息!”
“十九秒,我还在加速!”
林宁的嘴里涌出血腥味,分不清是咬破了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还是过于极端地压制魂力导致身体崩溃。
“十息!”
“十秒!我提前抵达!”
“好了。”
颤抖的林宁眼前一阵阵发昏,还想继续坚持维持阵盘运转的时候,一只轻柔的翅膀拍拍她的肩膀。
“好了,到此为止。”
常条条深邃如宝石的双眼之中也跃出了显然的笑意,它温和道:
“她来了。”
林宁持续了许久的极限操纵动作骤然停住,手依然不自觉地抽搐着,十指僵硬到无法正常弯曲,手中的烟霞阵盘在没有人继续操纵魂晶维持完整之后再也无法保持完整,伴随着密集的喀嚓声,残存的几块极品魂晶不断破碎成细沙,最后阵盘也化作一捧五彩的流沙,自林宁的指间滑落。
她没有惋惜这传奇幻阵的消失,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强行回神。
“她来了。”
“那么接下来,我的最后一项任务也该开启了……”
整个烟霞城区在伴随着烟霞大阵一起崩塌。
城中每一处华丽的亭台楼阁皆是一处阵眼,阵毁则城毁,它们不断化成一道道绮丽的霞雾消散于天地间,彼时恰逢日落时分,红日悬于远处山峦尽头欲坠,天穹被云端残芒映得绚烂,下方霞彩如虹交相辉映,整片天地的光彩如倾倒的色盘融在雾气之中,让人分不清是梦是幻,又或是最高超的国手泼洒的画卷。
可惜这片画卷之中闯入了无数乌压压的幽都鬼物。
当眼前最后一片困住它前进步伐的幻影碎片破碎的时候,黑袍阎罗的视线骤然变得开阔。
它一眼便锁定了为了逃窜险些撞上一座山头的东黎云舟,冷哼一声,正要追上去的时候,眼前却骤然闪过一道灿金流芒——
那道金光像是一粒速度极快的流星,又像是一道轰然斩出的剑芒,就这样突兀自烟霞城区的另一端倏地惊现,而后飞速划过这片绮丽天穹,拨开重重霞雾,在后方留下一道笔直的轨迹云,仿若将天穹一分为二!
“这是……”
黑袍阎罗的注意力几乎在转瞬间被金光吸引走。
它瞳孔骤然放大又收缩,其中倒映的影子则是越来越清晰。
最终,黑袍阎罗的视线死死落在了金光最中心,又或者说是那个骑着金色巨兽的女性身上。
她显然也注意到黑袍阎罗的位置,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已经完全褪去稚嫩的脸,或许是没有再刻意保持笑容伪装,此刻的她神情肃穆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眼眸里透出的戾气攻击性十足,哪怕相距极远,也要让对视者为之心惊胆寒。
和流传出来的那些留影石画像中总是笑吟吟,无害又带点稚气的小女孩模样判若两日。
黑袍阎罗依旧一眼认出了她。
它薄得几乎只剩两条线的嘴唇开始兴奋颤抖起来,像是吸气又像是呼气的嘶嘶声不断响起。
“常酒……”
“哈,常酒!”
“多稀奇啊!我这样的家伙,我这种低贱不起眼,连魂师盟都不愿意让我进去的家伙,居然有一天能够和这位传说中最天赋异禀的天道亲闺女见面呢!”
“但是太可惜了,才刚刚见面就是要杀你,常酒,我本来还很期待你某日承认自己不如我的样子的,可惜你今天必须死这里才行啊……”
“多好啊,天道终究还是有眼的,我前半辈子吃尽苦头,如今终于苦尽甘来,不仅今日能够得到云舟上的整座东黎城至宝,还能手刃常酒,亲自斩落这个人族天骄,这如何不让人畅快!”
“凭什么你一个丘墟山里的土丫头能超记录觉醒!凭什么你能被各大顶级宗门争抢!凭什么你被整个魂界奉为天才,被魂师盟视作珍宝,凭什么你才出头三两年就已经被默认为是魂界未来的领袖,凭什么你动动嘴皮子就能挣那么多魂石,凭什么东黎城的人提到你就和提到亲闺女一样!凭什么你能高高在上人见人爱,凭什么不是我!”
“去死,常酒!”
“夺我气运者,死回你的丘墟山沟去!”
“常酒死!”
它一句句恨得刻骨铭心,堪称纯恨战士。
哪怕现在正在急速闪现奔向,架不住阿猫的听力过于出众,常酒此刻又在“共鸣”状态,所以将这些阴湿粘腻的恨言恨语全都收入耳中。
她大吃一惊。
“卧槽有病呢?我这还没杀它呢,怎么恨得好像我刨了它十八辈子老坟似的?我招它惹它了?还是说我现在的被动技能嘲讽已经再上一个等级了?”
常酒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个阎罗,按对方这个恨法,没有血海深仇都没法咬牙切齿成这样。
“不管了,我管你恨不恨,我说过了,诋毁是弱者对强者的掌声,仇恨是死者对生者的呐喊!”
常酒嘿然一笑。
“要恨,就再恨深一点吧!”
“常酒我恨……嗯?”
黑袍阎罗嘴里喃喃念着,脸上的神情已经康复扭曲得极不正常,身躯甚至都开始和筛糠似的忍不住颤抖。
下一刻,黑袍阎罗就看到常酒一边迎着自己的方向,一边双眼发亮,突兀地高声呐喊——
“就是现在!”
“潜伏大计将成,无需再藏了!”
“我先撤,你们拖住它!”
“?”
“潜伏大计?这是什么计?”
黑袍阎罗脑子嗡了一下,还未琢磨清楚常酒话中含义,就见她的身影再度加速,折转掉头朝着下方的烟霞城区废墟坠落。
它正要追赶上去,却听到常酒来时的方向传来声势浩大的动静,更胜过它麾下幽都大军数量的一大波恐怖幽都魂兽乌泱泱地赶上来了!
为首的两位保持着数百米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背脊佝偻花白头发,像是个面色愁苦的老农民;
另一个则是身着人族锦袍,身却生了一只怪异鳞甲长尾,头更是张扬伸长的七头蛇人!
不对,七头?
八头蛇怎么成了七头蛇了?
等等,潜伏?
黑袍阎罗得不到答案,因为只在三个阎罗察觉到对方存在的时候,竟然诡异的没有选择立刻携手击杀常酒,而是在三个阎罗的指挥下同时骤然原地停滞。
三方诡异对峙起来。
先是蛇人阎罗注意到远处的云舟竟未被摧毁,冷声询问:“你这边竟还未解决?”
黑袍阎罗现在正是纯恨状态,对人没好脸,对鬼当然也没,“常酒不也还活着?”
舂臼阎罗听着两鬼的对话,心中冷下去大半。
“这俩家伙……不对劲!”
舂臼阎罗玩命追击了一路,无数次看到常酒将死于自己的舂棒之下却又狡诈逃脱,心中怒火本就已窜得烈烈,自然是一次下手比一次重,舂棒直接被捣短了一小段,甚至因为来不及分辨敌我,那些个个都能叫得上名字的部下,它珍视无比的口粮们,更是死了没有十万也有上万!
它心中岂有不恨?
若非是蛇人阎罗行事诡谲,先是屡屡寻找借口不出手,只看它一鬼出力,后来又每每在要追上常酒之时便故作抽筋僵硬不动手装死!最近的那次,它的舂棒已经将要砸到常酒的时候,竟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僵硬大蛇砸偏了舂棒!
期间蛇人阎罗还时不时给自己暗示,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莫非她真是中幽鬼帝?”“莫非她是幽族祖地大能?”之类的昏话,似是想要勾自己倒向常酒……
起初舂臼阎罗主要是为了快速甩锅才将蛇人阎罗似乎勾结了常酒的黑锅上报给鬼帝的,它当时甚至谨慎思考过,这会不会是东幽鬼帝千镜对自己的一次考验,毕竟阎罗们的力量庞大,东幽鬼帝根基也不算深,对阎罗们的神魂掌控并不似其他鬼帝那样厉害,千镜那家伙自己搞了背刺所以担心别人也会背刺它,是出了名的疑心病,所以舂臼阎罗特意如实上报了蛇人阎罗的一切不对劲。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忠诚测试!
在听到常酒那两句话后,它茅塞顿开了。
是了,杀常酒一个新人,不难;追杀东黎城的逃亡部队,更简单!
可为何两边任务都进展不顺?
自己的实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谋划也不会出错,所以有问题的绝对是自己的两位队友!
若非这俩家伙从中阻挠,这本该轻松的任务又怎会被拖延到这等境况?!
“潜伏大计……你们,拖住它?你们是你们,它,不就是我?!”
舂臼阎罗悟了。
很显然,今天它就是被常酒、蛇人阎罗、黑袍阎罗设计陷害了!
蛇人阎罗显然已经倒向了常酒,而黑袍阎罗看似跟脚不堪出身下贱,比它这个背刺了前上司的叛徒还不要脸,乃是直接背刺了整个人族变成了如今的阎罗!自己不过是叛徒,对面那位乃是人奸!
要是关系好,舂臼阎罗高低要夸对方一句和自己一样睿智有胆识,但是阎罗之间竞争大于合作,幽都也不存在什么战友情,互相吞噬才是它们这个种族的本性,哪怕吞了再多的人族,学了再多属于人类的东西,也改不了灵魂的底色。
况且这个黑袍阎罗也不是什么善茬,平日对其他阎罗也是一副纯恨嘴脸。
而现在舂臼阎罗反应过来了。
原来纯恨是真的,因为自己是真叛变了,而这个黑袍阎罗压根就是忍辱负重被人族派入幽都的卧底!这家伙才是真正的背刺王!
而它和蛇人阎罗如今是要联手对付自己了,为的还能是什么?定是自己手中的地狱级武器!
目光在两个阎罗身上游移片刻后,舂臼阎罗冷森森地嗤笑了一声。
“我还是小看你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跟你学习学习!”
它的声音说得凝重,手上的舂棒也缓缓握紧。
它当初就该向这位学习真正的背刺!
听到舂臼阎罗的这句话,最先有反应的不是黑袍阎罗,而是已经被常酒那不断触发的“震慑”弄得神魂疲惫不堪的蛇人阎罗。
它戒备地看向两个记忆中似乎没有来往的阎罗。
“你们认识?”
常酒的话不可信,这是蛇人阎罗早知道的道理,就像她一直自称中幽鬼帝这事儿它先前就没放心上过,但是在体验到无数次胜过千镜数倍的恐怖威压后,它越来越觉得常酒真得是鬼帝了……
那么问题来了。
常酒如果是中幽鬼帝,而她现在都又和人族合作了,那么这位人族出身的阎罗,真的不会是她布下的计划中的一环?
人类那些炼魂师它吞了成百上千,几乎个个都是骨头硬到死战只剩最后一口气,更有过半的惨烈到神魂自爆,就怕死后神魂被拘去幽都洗了记忆和理智成了吞人的魂兽;有倒向幽都的少数分子,往往也是因为和人族某些人有血海深仇走上绝路,要不就是本来就是邪修,一开始就没走正道。
像这位在东幽都很出名的黑袍阎罗,据调查说是出生东黎城正经人家,修行的也是正统炼魂师路子,无仇无怨,甚至马上就要安享晚年了,结果偏偏一把年纪了突然抛弃一切出卖族人加入幽都?
蛇人阎罗脑袋多,脑子好使。
“原来如此!因为本来就快死了所以想要最后干一票大的,成了大赚死了不亏!”
“这一票就是替东黎城潜伏入幽都!”
“是了,它凭什么这么快从一个人族变成的幽魂升为阎罗,肯定是有中幽背后支持!中幽鬼帝当初可是能造出一个东幽鬼帝的,再扶持一个阎罗又有何难?!”
“这家伙是常酒安排的人!”
“而舂臼阎罗这家伙!本来就是中幽城的阎罗,甚至深得中幽鬼帝信任,被赐下地狱级武器!”
“它所谓的转投东幽也是假的,它果然也是常酒的鬼!”
“这俩背刺王今日是要联手杀我,误我东幽大计了!”
蛇人阎罗七个脑子同时感到震惊,“常酒,你的布局竟纵贯数百年,谋算之远,城府之深,恐怖如斯!”
它预感今日自己大事不妙,若不能爆发全力与它们死战,恐怕要魂飞魄散了!
作为纯恨战士,黑袍阎罗自己对世界满是恶意,对别人的恶意自然也是敏锐。
在那俩的杀意出现时,它也在瞬息感应到。
“呵,两个低贱鬼物也敢对我起杀心?”
没错,黑袍阎罗也算得上是贯彻了人鬼平等,在它眼里那是人人鬼鬼全都下贱该死,唯它一人独享长生才对。
它也是马上想通了。
“原来如此!难怪一直不杀常酒,原来是和常酒勾结好了,想要反过来杀我!”
“哈,哈哈哈,也是,我短短百年便以人类身份成就阎罗之尊,这群蠢货羡慕我妒忌我也是难免!加上我定是人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常酒肯定也听闻过我的不凡,定是想到我就辗转反侧难以安寝,视我为毕生大敌,今日肯定是对那俩蠢货许了重诺,想着先杀了我这个最棘手的死对头!”
“呵……也可能是千镜那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空学人族皮毛不学真正大智慧的蠢鬼意识到我其实才是真正的鬼修圣体,怕我有朝一日夺了它的鬼帝之位,所以想要借机除了我!”
“不过最有可能的,是它俩也意识到了云舟之上的或许才是最珍贵的宝贝,此番是想要杀人夺宝!就算到时候鬼帝追究起来,它们还能把我的死因甩在东黎城和常酒身上!真是该死!”
“恶心,下贱,死鬼!竟想要在此时背刺我!”
黑袍阎罗恨死了这两背刺鬼!
一时间,三个阎罗都做好了同另外两个殊死搏杀的准备,只是个个都以为自己即将面临一对二的死局,所以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妄动,三鬼就这样无比诡异地呈三足鼎立之势对立在原地。
已经做好了当亡命之徒逃命的常酒:“?”
搞啥呢?
咋突然就没人看我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