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天昏地暗, 暴雨如瀑。
一道身影高高站在城墙上,一席纯白的衣衫在暴雨狂风之中如一面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身旁高高立着的则是一只白毛黑黄斑毛的庞大巨兽, 看其形容,与前者所着白衫之上的花边纹样竟是如出一辙!
一人一兽身姿皆是板正挺直, 双眸之中闪烁着分毫不差的灼热战意。
她站出来的瞬间, 城墙下方那一望无际的黑色大地之上正在涌动的重重死气就像春日暴雨里疯长的野草,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过来, 且在扑向城墙根的途径之间飞速凝聚成长相狰狞不一的魂兽。
常酒右手向外一伸,戴在拇指上的骨白色指环瞬间发出白色光芒扩大, 最终化作了一柄巨大的纯白弯刀。
死神之吻在手上转了个漂亮的圈,她声音抬高, 非常热情客气地问候这群怪物——
“大家好啊!”
话音响起的同时, 魂兽们下意识的循着声音方向整齐地抬头向上望去。
迎接它们的, 是骤然旋转着飞袭而来的白色弯刀!
“大家再见!”
死神之吻从一抹弦月旋转化作一轮满月, 顷刻间将这一整片区域的魂兽头颅尽数收割!
而后, 它倏然回旋, 又朝着来时方向飞回!
常酒扬出的手此刻也甩回原位,张开手指,不小的冲击力落在掌心, 倏然收拢右手,重新握紧飞回的武器!
“唰唰唰!”
下方上百只魂兽头颅轰然坠地,其中还有几只似乎没死透, 身上死气涌动着想要将身躯重组回来,然而残留的白光无情的吞噬着死气,半晌之后,这一地的魂兽残躯尽数消失。魂兽的生成是需要时间的, 这下子这片大地也暂时出现了空缺,显得格外清净起来。
在魂兽包围之中,这样的异样当然会引起注意。
几个拘魂使小心地躲在雨幕深处,正目睹了这骇鬼听闻的一幕。
“我的老天爷啊……说好的东黎城的高手全部都被陛下亲自出手困住了,离破城最多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这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狠人?”
“看着出手的狠度和速度,不能是谪星剑宗的剑修吧?”
“哪可能是剑修,你们看那个武器就不是剑,分明是咱们幽都的啊!是不是哪位大人已经杀进去了,太亢奋所以顺手吞噬点魂兽饱肚子?”
“现在是东幽大围杀计划期间,陛下亲自警告了咱们所有鬼,不管是判官还是阎罗都不能轻易嘴馋吞噬!”
“那坏了,总不能是哪位大人临阵叛变了吧?”
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后方冷不丁响起: “确实不对劲,要不你们上去看看?”
“现在上去不是找死?”
“也有道理,那不如转道回东幽都?”
“敢当逃兵我们绝对会被当瓜子啃了的,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脑——”
在这儿蹲了两天的拘魂使听这声音陌生,说的话也是不中听,骂骂咧咧地回头一看,却发现一直搭话那家伙是个生了双翼的瘦高鸟人。
几个拘魂使感受着对方的气息似乎比自己还要强大得多,偏偏好像又不是认识的哪位判官,一时间犯了难,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家伙。
“大人您是……”
“吾奉阎罗大人之命来巡察你们是否破城。”
鸟人身后的翅膀收拢,瘦高如枯树干的身体微微朝它们这边倾下,一双鹰目冷漠地盯着这几个拘魂使,冷飕飕的声音仿佛像刀子似的在它们头顶扎下,“大人还在念叨这么多天过去了,强者都被它们亲自出手拖住了,城中分明只剩下一群废物人类了,结果怎么还没传来破城的消息,原来是因为在这里负责破城的是你们这帮废物。”
它前半句话出来,几个拘魂使就老实了,更不敢追问到底是哪位阎罗大人。后半句阴恻恻的追责一开口,拘魂使们忙不迭的就是一通甩锅。
“冤枉啊大人!”
一个拘魂使立马用了刚学会的人类战术,祸水东引!
“我们这片区域城没破是不对,其他区域您看也没破啊!要不您先去找它们麻烦呢?”
“嗯?”鸟人斜眼一瞥,身上的死气当即开始凝聚。
另一个拘魂使大感不妙,当即跳出来。
“大人!是东黎城有个龟缩大阵,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异常坚韧,我们一时之间无法靠近城墙,所以迟迟拿不下这城。” 眼看鸟人身上的死气雾气还在加深,它当即汇报喜讯,“但是我们观察好几天了,我们每每发动一次猛攻,那个大阵就随之黯淡几分,这样看来破城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指日可待是几日?”
“我们……”
老子是拘魂使不是鬼帝,要是能精通人类的守城大阵还会只是个拘魂使吗?!
但这种骂声肯定不能响起的,于是拘魂使尝试性地回答:“半年?”
“半年?”
“三个月!”
“三个月?”
“一个月!不,半个月!半个月绝对能够破城的!”这个聚魂使信誓旦旦地赌誓:“我从一开始就记录观察了大阵每日的变化,正打算将所有情报递交上去,大人您——”
它的话还没说完,边上的鸟人忽然大嘴一张,咧到耳后,直接一口吞了这个拘魂使!
只听得一声闷响,答话的拘魂使化作死气融入了鸟人体内。
边上其他几个聚魂使又惊又惧,正要尖叫四散逃窜时,鸟人身后巨大的翅膀一张,拦住了它们的退路。
“一个月?半个月?呵,你们是想等到其他几个地区的人类全部赶来吗?”
“可是大人,这次其他几座幽都也达成了协议一起进攻人族……”
“呵,连没有天阶强者坐镇的东黎城我们到现在都没拿下,其他几座幽都面对的可是有天阶人族,你们真觉得它们能直接扫清人族的地盘?!蠢货,愚不可及!再拖下去我们只会被蓬瀛剑尊那样的家伙从背后捅穿!”
它的质疑振聋发聩,几个拘魂使听得不敢反驳,越发觉得前途黯淡。
“大人送了陛下密令。”
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两日内,想办法破开此城,否则我们所有负责破城的幽魂,上至阎罗下至那些刚诞生的魂兽,全部自爆神魂成为破城武器。”
留下这句话后,鸟人抖了抖身后巨大的双翼,“我要将这个消息递送到其他城外部队,先破开城门的区域受赏,无能者受死,你们好自为之。”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漆黑影子,带着让鬼心惊的霹雳电闪消失在原地。
“……”
拘魂使们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路。
这确实是幽都的一贯规矩,完成不了任务的废物就该成为其他强者的养料。
“要不我们去看看那家伙的底细?”有拘魂使意识到了异常,“这道城墙上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炼魂师出现了,现在突然出来一个人,说不定是其他人全逃往内城了,这就是人类说的那什么……强弩之末,断后的!”
“强弩之末吗?那你去看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去。”
“为什么?”
拘魂使双爪托了托自己的脖子,“我怕死。”
“……”
最后,是这群拘魂使各自召唤出十名幽魂分作各个方向,朝着城墙下靠近。
归来的仅有一只幽魂。
它飘回来的瞬间,就被径直抓到拘魂使的手中,揉成一团死气,而后吧唧一口吞了下去。
拘魂使:“我不是想吞噬,这是为了方便读取记忆,更清楚确认城中状况。”
其他几鬼冷嗤几声,不予置评。
而吃手下的拒魂使一边咀嚼着下属的死气,一边剥离对方神魂深处的记忆提取有用的消息……
片刻之后,它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住。
边上几个拒魂使的头瞬间凑过来。
“怎么了?”
“常酒。”那个拒魂使狐疑地说出这个名字,而后声音猛然变得亢奋又尖锐起来,“常酒出现了!那家伙是常酒!”
“真是常酒?!”
“弄死她就能直升阎罗获得帝血的常酒?!”
现在整个东幽都谁不知道,常酒二字等同飞升,得常酒者得鬼帝……心腹的位置!
“但是常酒不是已经死在仙人秘境里面了?”
“上面的消息一向不准,之前中幽那边还信誓旦旦说长风瞬死了呢,而且常酒的死讯传过几次了,也没见哪次真死了啊!”
“那我们现在就全力破城,然后我顺势把常酒擒下献给陛下?”
几个拒魂使脑子一转都想到了同一处,身上的死气沸腾翻滚,快要亢奋到无法维持实体了。
然而下一刻,它们对上城墙上那道渺小的身影,感受着她手中那把恐怖弯刀的力量,一切幻梦都暂时打消下来。
“打不过。”
“会死。”
只能把消息先传递给上面的判官大人了……作为第一个传递常酒消息的鬼,鬼帝陛下肯定也会有重赏的吧?
一想到这里,方才还凑一起抱头哭命苦的拒魂使们心怀鬼胎,都不说声再见,整齐往后蹿去找老大送信了!
于是乎,“常酒现身东黎城”的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快在城外这片包围圈内传开来。
城墙上的常酒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灰石城区本就多石材和土木修士,城墙经过数次加固,自然也格外宽阔,她站久了之后索性摸出一把竹制小椅子坐在城墙上,单刀立在身侧,居高临下的坐于城墙等待着下方的动静。
常阿猫蹲坐于常酒身侧,灿金色的双瞳穿过重重雨幕,将后方所有靠近的光点尽数捕捉。
正前方的光幕上,开始逐渐出现红点,它们自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以常酒所在的这堵城墙为终点汇聚,却又谨慎地保持着千米的距离不敢再进。
红光一道接着一道,最终化作一片鲜红的海洋,彻底将常酒正前方的视野淹没。
“十七级,十九级,二十四级……”
常酒看着增加的光点上冒出的等级,直接忽略了那些数之不尽的低级幽魂,盘点起有点实力的对手。
当然,普通的拒魂使和判官现在已经全然不是常酒的对手了,哪怕阿猫不出手,仅凭着她这个顶尖召唤师的近战能力,都能将它们秒杀。
终于,在看到两道格外醒目的光点悄无声息落在千米开外时,常酒眯了眯眼睛,低声自言自语。
“哈,大鱼出现了。”
两个血红的光点和其他所有幽魂的光芒比起来太过醒目了,它们就像是星海之中的两轮太阳,落在了常酒正前方。
它们的等级显然已经高出常阿猫和她不少,暂时无法看破具体的等级!
而方才那些蠢蠢欲动的拒魂使也好,判官也罢,在此刻姿势都变成了匍匐在地,以臣服之姿叩拜着这两尊阎罗。
一个阎罗身形和人类没有太大差别,甚至还如人类一般穿着一袭曳地的长袍,在黑雨之中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颇为不凡,只是头顶位置却不是人头,而是八只缠绕在一起的蛇首!
最中间的蛇颈之上,又是一张生得艳丽到惊心动魄的人脸。
这些阎罗是没有男女之分的,它一开口,便是好似喘息的暧昧嘶嘶声气声。
“斯哈……真是没想到,常酒还真敢回来,也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那日千镜大人的大殿瞬间被夷为平地,就听到废墟里反复念着‘常酒’两个字……我听着那股恨意,快恨不得饮血吞肉了嘻嘻。”
另一个阎罗猛然同说话这个蛇人阎罗拉开距离,它的身体佝偻,像是一个老农人,左手拿着一根古怪的木棍,右手拿着一个石制舂臼,声音沙哑警告:“把你的尾巴收起来,别往我腿上缠。”
蛇人“嘶嘶”说着抱歉习惯了,长袍下的尾巴倒是不慢,顺尾便卷了跪得最近的一个判官,后者还未发出声响,就被递到了其中一个蛇嘴之中,化作死气消弭不见。
“真是没想到……”
艳丽人头似乎在翻找着这个判官的记忆。
“那边的人,真是常酒!”
老农人阎罗佝偻着背,浑浊的双眼却盯着正前方。
“真是常酒吗?但是她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东黎城中的?还是说这不过是引诱我们的诱饵?毕竟魂师盟百年前就有幻象魂宝,可以模拟某些强者的幻象恐吓我等……”
像是在回答它心中的疑惑,城墙之上的身影动了。
常酒站起身来,双手持握死神之吻,背脊挺得笔直。
她声音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带着十分欠杀的吸引仇恨能力。
“我说,都认出我来了,不过来跪下磕两个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