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小舟于漆黑水面摇摇晃晃, 雨幕如线缝合天于水,越是往前越是死气澎湃,天地间早已萧萧肃肃不见活物, 唯余一叶舟,两老登。
“你就那么肯定常酒这次会回东黎城?”
“不是会回, 不出意外, 常酒已经身在东黎城了。”
“你是怎么知晓的?”
“我有天目可窥天机, 你信吗?”
尹秋散知晓端木不想实话实说, 但是他既然笃定了常酒已归,想必不会有假。
只是他难免心情沉重:“但入长老会, 掌魂界之舵,号令天下炼魂师, 可调配整界资源, 主宰一界千万人生死……”
“最主要的, 是拥有任何重大议事中的一票否决权。”
尹秋散说得像是叹息, 轻轻摇头。
“我虽也勉强入了半步天阶的境界, 却也没资格进入长老会。”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梳子, 慢条斯理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语气认真地提醒:“常酒若真死了那些人倒不会说什么,可若是无事归来, 说不定又要引出诸多是非。”
尹秋散说到了点子上。
常酒太年轻了,所有人都知道若是给她足够的时间成长,她一定会成为天阶强者, 甚至有可能超越蓬瀛剑尊;
可问题也在此,她现在还没完全成长起来。
在过于年轻时站到了太高的位置,被给予了太大的权力和希望,且不论那些熬了几百年也没熬上去的老家伙们服不服气, 普通弟子怕是也很难臣服啊。
因为常酒天赋确实是已经被看见了,但实力呢?谋划呢?
他梳头发的动作卡了一下,原是发梢上几根头发打了结,尹秋散索性不再梳理,只是强硬拽了头发将这络乱发扯断。
“届时若是再有议事想要找常酒麻烦,你记得把我带上,再邀上她御兽宗的鹤掌门,我们合三人之力,未尝不敌天阶!”
端木城主手中画笔转着,施施然道:
“后面的事慢慢操心去吧,这回弄不好你我都要死了,再倒霉些东黎城的大阵支撑不得直接被破,其他三座城怕是也支撑不了多久,魂界能不能延续都不好说,还管什么口舌争端呢?”
“再者说。”端木城主话头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提醒:“你方才不也说了吗,魂师盟长老会之中的长老,都拥有任何重大议事中的一票否决权。”
所以常酒入长老会之事,在投票环节无一位长老反对。
全票通过!
尹秋散顿时了然,却依旧操心:“但是常酒毕竟年轻,且不说魂师盟,就说东黎城那群目光短浅的老顽固们怕也不会轻易配合她行事。”
“她都能让长老会点头了,那群人又怎在话下?”
“时有人酸讽常酒心黑手狠。”端木城主意有所指:“殊不知,乱世就该心黑手狠的枭雄来镇!”
……
魂师盟东黎城总部,议会厅内。
厅内血腥味已经被抹除,起先熏的是寻常宁神的香,但常酒大手一挥表示接下来的议程很长,怕大家打瞌睡,于是让天植宗的弟子高了点提神的药草来熏着,于是整个厅内洋溢着清苦的药香,众人精神抖擞。
能不抖擞吗?
听听这位新城主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要老命的话吧!
“西山城区周家的代表也没来议事,说是身体不适?行,刑司弟子直接把周家家主秘密请到魂狱来治病。”
“那族中其他人……”
“玄阶以上的同样请来魂狱陪护病号。”
众人凛然。
“那红玉城区的陈掌门……”
“请入魂狱。”
“入魂狱。”
“魂狱。”
常酒一张嘴,便是一个家主或是掌门被抓到魂狱关起来,虽然不至于是深渊魂狱那么恐怖,但是寻常炼魂师听到魂狱二字就足以头皮发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众人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生怕下一句就提到自己,哪有犯困的可能?
常酒一通阎王点卯,听得后面侍立的原仲腿都软了。
直到后面魂师盟的弟子来禀报,刑司弟子不够用了,常酒才暂停了半盏茶时间,给其他人缓神的同时,也思考该怎么调配人手。
原仲声音艰涩,极其小声询问:“酒姐……常城主,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和他们身后的势力我们不用团结吗?”
常酒口吻寻常:“夺家主信物,行家主令,调用人手就好,若有违者,出动战司,诛之。”
原仲仍有疑虑,“但是其中或许有一部分人只不过是不清楚局势,我们是否——”
边上已经有人竖起耳朵在听了,这里面人虽然来了,但是心思却都活络着,不一定全部都对常酒心服口服愿意全力配合,大有亲自来看局势的意思。
原仲这句可谓是问到了他们心坎里。
常酒毫无隐瞒的意思,冷冽锋芒自话机间斩出。
“此乃东黎城存亡之际,全城子民自当全力以赴携手博一线生机,你我他她皆该抛却旧日恩怨成见,同求生道,即为道友。而我常酒的道友,可以不够强也不够聪明,但是不能有自以为很强或是自以为足够聪明的蠢狗。”
她说得很不客气,冷冷道:“不通人性的蠢狗会背后咬人,而我现在没空训狗。”
坐下众人皆沉默,其中几人额上浸出涔涔汗水眼神惊疑不定,余下大部分人则是换了郑重神色看着常酒,眼底的打量之意收敛了许多。
常酒的手指弯曲在桌上轻叩几下,似是全然不察下方的暗流涌动。
待到中场休息时间结束,她手也同时停顿。
“继续。”
二字出口,众人纷纷正坐,姿势比先前端正许多,然而常酒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像是重锤猛击在场内——
“另外在座的诸位之中,岐山宁家主,东华门崔掌门……”
常酒连着报了七八个名字,被点到的几个人神情剧变,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当即想要猛然起身往外逃离,然而正要召唤本命魂物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体内的魂力竟是变得滞涩起来,竟是被压制了实力!
下一刻,一声惊天动地的凶兽咆哮声起,恐怖的威压降临,阿猫轰然出现,居高临下站在了几人跟前。
“吼!”
“这是怎么回事!”
“常酒你要做什么!”
余下的近百人同样震惊,茫然看着这突发的一幕。
常酒缓缓抽出死神之吻。
“宁家主,炼魂世家出身,且为魂师盟情报司成员,在过去十二年间长期向幽都某阎罗出卖魂师盟弟子外出任务线索,导致近百名弟子被幽都伏击。”
“崔掌门,魂师盟战司核心弟子,和幽都阎罗达成协议,纵容甚至诱使幽都肆虐丘墟大小村庄,实则趁机抢掠凡人资源乃至贩卖人口,并行‘驱逐魂兽’冒功领取魂师盟积分,以至于让你十年内毫发无伤从外门弟子一步步晋升到正式弟子再到核心弟子之位。”
“陈门主……”
常酒一条条罪证报出去。
攘外必先安内,这些人其实早就被端木城主揪出来了,本欲在离城之前以雷霆之势一口气灭杀,但是也不知道他是否是预料到了常酒必定会返回东黎城,端木城主将这些人的线索和罪证尽数留给了常酒,在她抵达魂师盟总部头夜,连带着那身长老外袍一起被送到了她的手中。
其中也有一两只没被查出来的漏网之鱼,却是远在幽都奋斗的常小白送回来的。
那小子好像混得很不错,似乎已经和中幽城残部的核心鬼们打成一团了……
常酒:“按说你们干的那些破事罪大恶极,该把你们直接扭送到深渊魂狱的,但是现在条件不允许,好在我有个朋友先前在深渊魂狱干了几个月的活,略学了些镇压魂力的阵法,所以你们将就一下,就在这里交代一下吧。”
被擒住的几人面对确凿的证据已是白了脸色,他们当即张嘴就要说什么——
“阿猫,让他们闭嘴。”
可惜不管是质问还是狡辩还是辱骂,常酒都没打算听。
“啪!”
阿猫修长的斑斓黑黄花尾巴一甩,像是一道霹雳闪电划过,狠狠抽在了这队被镇压的人嘴上,一时间个个脸肿如猪血肉横飞,场中只剩痛呼声和吸气声,哪里还有人能说出一句完整话。
唯有一人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竭力争辩:“我嗦!我愿意嗦!上酒!腻刚才嗦……让我们交代……”
“是啊,让你们交代。”
常酒手中死神之吻扬起,根本没有要逼问什么的意思。
只有干脆的一句。
“都把命交代在这儿吧。”
手起刀落,身首分离,几颗头骨碌碌滚到议事厅正中位置。
接二连三的血腥手段祭出,常酒并不看门口这一堆横七竖八的尸首,目不暇视,脚步沉稳,就这样带着满身的血腥味自僵硬的众人身旁走过,复坐回席中。
“我们魂师盟的弟子们都被派出去请人进魂狱了,人手不太够,没人打扫,就这样先摆着吧,所幸接下来要议的事情不多了,保准能在尸臭之前议完。”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混着那些清苦的药味,让所有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不敢漏听常酒一个字。
偌大的议事厅内,只有常酒一人的声音。
“接下来要说的也是重点。”
“红叶城区,黄杏城区,水月城区……”
常酒竟是一连串报出了十多个城区的名字,被念及的城区代表浑身僵硬,只觉得脖子一阵阵冷风刮来,生怕下一句就是“你们也交代一下”。
绞尽脑汁搜刮,便是确定自己没私通幽都出卖东黎的,也在心里发虚,是不是底下有人犯事了自己没逮住,现在要被清算了。
然而常酒一连报完城区之后,话锋又一转。
“以上城区划为战略地带,会被征用于对幽都的反击战之中,城中所有人于明日午时之前,需尽数迁徙到最近的毗邻城区。”
常酒环视众人:“有异议者吗?”
她脚翘着二郎腿,有人正要试探着起身开口,却见常酒若无其事的一脚一脚,轻踢着一颗带血的人头当球玩。
于是那人立马坐下,坐姿板正停止,嘴闭得很紧。
常酒倒数:“三,二,一。”
满座无一人敢开口反驳质疑。
常酒满意颔首:“好,看样子诸位都很配合了,很好。记住是尽数迁徙,连人带猫狗带细软,给你们十个时辰离开,若有偏僻难行的城区可以向魂师盟请求帮助,关于你们后续安置问题,基建司会出手。”
“呼……原来只是让我们搬家啊。”
众人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稳稳落地,还以为是人头搬家呢,原来还给了足足十个时辰的打包时间,真是太好了!
唯有站在常酒背后的原仲看得目瞪口呆。
他没记错的话,就是前两日,关于让某些城区弃城后撤,缩小东黎城防线以延长东黎星斗大阵运转时间这事儿,其实各大世家早有人试着提过,结果反对声和骂声快把提议者淹死。
“此城区乃吾族祖宗之地,凭什么让我们迁出来,凭什么不是你们!”
“滚,我们宗门的资源全在此地,让我们离开你来养我们啊?门都没有!”
“离了我们自己的地盘那不是得去别人的地界摇尾乞食?我不走,就是死在这儿,被魂兽吞了也不走!”
原仲:“……”
而现在,怎么看这些人脸上哪有当时的抗拒和宁死不从的傲骨,有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