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云舟按着既定的线路向前飞行。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野, 时而是群山环绕的险地，时而是碧绿如盖的丛林，也有草地或是河谷, 透过重重云层，还能偶尔在下方瞥见些许人烟, 或是三两村落, 或是颇为繁华的凡人城镇。
当然, 这片荒野之中也不乏魂兽出没的痕迹, 某些区域总能看到死气蔓延，而那些村落则全部变成了废墟。
云舟上大部分人都疲惫睡下了。
唯有长风瞬始终未眠, 像是不知疲倦般杵在甲板上，每每掠过有魂兽出没的区域, 便有数道剑雨自云舟之上往下坠落追踪而去。
常酒也没问他这是为什么, 相处了这么久, 她多少也算是了解长风瞬了。
他是个很怪的人, 对敌人挥剑时比她还狠, 杀人从来不眨眼, 但有时偏生又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像只要是条命就想出手护住。
她就倚靠在云舟甲板上陪着长风瞬，偶尔给他递去一杯常条条在召唤空间里产出的甘霖水, 往下看着那些不断变幻的画面。
有年轻的魂师盟弟子路过两人身边，跟着看下面的场景，在看到又一个不知被魂兽摧毁了多少年的村庄遗址时, 忍不住扼腕叹息。
“此地偏远贫瘠，这百年间魂兽越发肆虐，为何不干脆举村迁徙至最近的大城内或是周边呢，好歹也能得到炼魂师的庇护。”
边上躺椅上坐着摇摇晃晃的余老二动作一顿, 呷了口茶水，慢悠悠问道：
“你小子是从小就出生在炼魂师世家的吧？”
“正是，不知余长老是如何知晓……”
“你小子见惯了炼魂师，从小也享尽了各种魂物魂宝带来的便利，于你而言千里的距离不过是云舟飞行两日的距离，那些沉重的行李也是一件储物魂宝就能全部带走的，至于途中可能会遇到的幽魂凶兽，疾风暴雨电闪雷鸣，都不过是轻松施展魂力就能解决的麻烦。”
那年轻的弟子怔愣了一下，皱眉道：“但若是不冒险一搏，岂不是祖祖辈辈都被困在此地，长久下去怕也只会落得死路一条。”
余老二声音很平静，懒懒道：“但是凡人不是，譬如此刻，我们下方不过三息就飞过的这片丛林，凡人看到的却是上万株错综复杂的古木，纠缠丛生的荆棘，根本不知往何处行进的密林，前方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凶兽毒虫，往前行进百米就要耗费整日功夫，想要离开这片区域，恐怕要耗费数年，而这期间，但凡被毒瘴侵入或是被毒虫叮咬，或是染了风寒热疾，那便会丢了命。”
“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光是活着便已经是在和老天爷搏命了，莫要站在高处谴责泥地里挣扎的人不够努力攀登。”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最后满脸愧色对着余老二拱手拜下。
“是晚辈狂傲狭隘了，多谢长老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不过是活久些见得多些而已……”
常酒难得没多嘴，只安安静静听着看着，看长风瞬垂着眼认真挥剑的动作，听余老二和其他人的念念叨叨，带着潮湿水汽的微凉云雾自手边聚了又散，她伸手时不时拨弄两下，心情平静。
这样的时日一点点过去，待到第十日时，下方的丛林已经变为较为平缓的丘陵。
按照陆拾的说法，只需要再越过这片丘陵山区，就会看到海平线，而后就是蓬瀛山的界内了。
几人凑在一起开始商量起接下来的行程。
“先得去趟深渊魂狱，等刀长老折返后，将仙人秘境的事上报给魂师盟长老会……”
“然后问问江少小炎他们那边任务结束没能不能回来聚聚，阿猫饿了好久了。”
“蝴蝶刀倒是已经在深渊魂狱等着我们了，可惜宁姐现在在执行保密任务，这回来不了。”
“哦对了，我在深渊魂狱后山晒的那一千斤鱼干也不知道几位师兄师姐有没有帮我收起来，可别变成臭鱼干了。”
“别惦记你那鱼干了，之前让你去看看被关在里面的几位御兽宗前辈，你去了没？”
“去了啊，但是他们病得不轻，我想跟他们握手，差点把我手给啃没了。”
“这么凶？那我到时候隔远点瞧瞧他们……”
几人正念叨的时候，余老二的传讯玉简闪过数道魂光，他懒洋洋的嘀咕了一句“什么事儿这么急”，而后取出寥寥一览，视线却骤然顿住。
常酒敏锐地察觉到余老二的呼吸滞住了。
他身体僵硬，以近乎称得上是狼狈的姿势站起，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平日里总像个街头混子般懒懒散散的神色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仓惶震惊。
“余长老？”
常酒皱眉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余老二收起传讯玉简，张了张嘴 ，声音却像是被卡在了嗓子眼，嗓子像是风箱似的狠狠抽了两口气，才能发出涩哑的声音。
“东黎城出事了。”
只是这样一句话，却瞬间惊醒众人。
“什么？！”
“怎么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舟内所有人错乱站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余老二此言无异于一颗投掷于平静湖水的炸弹，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余老二再度深深吸气，将自己方才听到的消息全部道出。
“昨夜东幽城有了大动静，数位阎罗率领无数幽魂倾巢而出，引出冥河之水化作一场死气暴雨骤降于东黎城，东黎城内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城外的丘墟方圆千里几乎都被死气覆盖，周遭无数城村和山间凡人凶多吉少。”
对于炼魂师而言，有魂力抵抗倒是能在死气覆盖的地方多支撑一段时间，但是对于凡人而言，死气一旦入体，轻则丧失清醒的意识化作行尸走肉，重则直接被死气腐蚀变成一滩烂肉。
更何况，这回死气之中还有不知道多少魂兽开始肆虐，更有组织森严的阎罗队伍带领幽魂们入侵，恐怕丘墟已经沦为人间炼狱了！
陆拾脸色大变，失声道：“怎么会这么突然！魂师盟呢，没有人去救援吗？”
“魂师盟派遣了数位地阶强者和至少有十支玄阶队伍前去救援，甚至因为人手不足，还将驻守于各个城区的黄阶队伍也调出去了，可是连同他们，包括之前在丘墟执行任务的所有炼魂师们，眼下皆是失去联络！”
“甚至因为有数位阎罗现身的痕迹，端木那老家伙已经出城深入丘墟阻拦阎罗继续入侵，可眼下也是没了音讯。”
“眼下，城内所有事务皆由天植宗的伊宗主，及我御兽宗鹤掌门主理。他二人无法再离开城内，否则城内那些藏匿极深的鬼东西们就高兴了，定会趁机生出更甚过当年明灯区之祸的大乱，届时东黎城恐怕就不止是外危，而是内外并举的大难了！”
“更麻烦的是，因死气几乎将丘墟全部覆盖，东黎城眼下被圉困包围其中，连外界的传送阵也失效了，想要回到东黎城，还得穿过蔓延千里的死气侵蚀区域，在死气之中方向难辨不说，炼魂师们实力会锐减，东黎城现下全然是孤立无援状态了！”
“便是这消息，都是断断续续才送出来的！”
“各个队伍情况不妙，再详细的消息恐怕也探听不到了。”
边上失魂落魄的陆拾埋着头快速在通灵镜上划拉着，片刻之后也是颤声道。
“情报司那边也彻底断了联络，所有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了！”
常酒紧咬着后槽牙，脑子乱做了一团。
而余老二则在快速说明情况后，环顾四周，最后按住了常酒的肩膀。
他声音依然沙哑，但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比起商议，更像是通知。
“眼下丘墟混乱不堪，其他几方大城同样各自面临各方幽都给的压力，魂师盟已无余力支援，东黎城想要度过难关恐怕只能靠自己。你们几人……便按着原定计划先去深渊魂狱，路上万万小心，莫要担忧。”
常酒反手按住余老二的小臂，质问。
“那你呢，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起来很不靠谱的余老二这次却条理清晰，已是快速的在内心盘算好所有计划，“我另有云舟，先全速往东，而后我会寻找水域直接顺着河水回到丘墟境内。”
看到常酒紧锁的眉头，他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松。
“先说好，我可不在故作英雄逞强，也不是瞧不起你们的本事，我的本命魂物是什么你也是清楚的，在水里没有我找不到的路，遇到幽都大部队的概率也很小，若能找到一条直通丘墟的水域，我全力之下能在五日内回到丘墟，比云舟还快！相反，若是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同时返回丘墟，先不说速度大打折扣，恐怕在半途就要被阎罗察觉拦截，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顿了顿，他严肃补充道：“我知晓你们都有和阎罗扳手腕的本事了，但那些都是刚刚晋升至阎罗的小东西，而东幽鬼帝行事速来谨慎，这次出没于丘墟的几尊阎罗，恐怕实力恐怖，不可正面为敌。”
常酒依然不松手，瞪着他：“那你回去难道就能和阎罗正面较量了？”
她说话不客气，但是余老二并不在意。
只是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近乎叹息的吐出真相。
“小酒。”
“你可知道，佟师弟和封师妹，也在出城救援的队伍里面？”
“而他们同样音讯全无了，鹤掌门此刻必须镇守在城内，同样无法抽身出去搜救他们的下落，御兽宗人少归少，好歹我也排老二。”
他声音似有哽咽。
“我总不能再放任师弟师妹不管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常酒眼眸微微一眯，握住他小臂的手蓦然一松。
就在余老二以为她终于听话的时候，常酒却毫不犹豫抬手，而后以掌化作一道手刃，干脆利落的照着自家长老的后劲便是一劈！
“嘶你疯——”
不愧是御兽宗的地阶强者，淬体功夫是做到位了，常酒一下没能把人打晕。
她也不拖泥带水，当即又是一记落下，照着余老二又补了第二击，且在对方准备破口大骂的瞬间往他嘴里塞了把昏睡魂丹——
这还是陆拾来之前为端祀特意准备的，小四现在用不着，常酒当时收起来准备卖二手，现在排上了用场。
余老二太坚强了。
就这他还没断片，含着满满一嘴魂丹就要骂人，而常酒则是铁血无情开口。
“小四，关住他！”
端祀说话温吞缓慢，执行常酒的任务却是从不含糊，且不过脑，任何指令都是照做无误。
他几乎在常酒开口的下一刻便开启了梦境世界，瞬间把暴怒的余老二关押进去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一干人等还没从东黎城被围困的震惊中缓过来，就看到常酒这套丝滑的欺师灭祖连招。
常酒环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到了长风瞬身上。
抛去偶尔会发疯不顾死活这点，在场众人之中最是沉稳靠谱的当属小五无疑。
“这里就交给你了，这里已经离蓬瀛山不远了，将他们安全带过去，能做到吧？”
长风瞬没有多嘴问，只是点头。
“能，你放心。”
“余长老那边也把他按住，别让他真发疯独自游回丘墟，必要时候可以像我那样，再让小四帮忙。”
“明白。”
“好。”常酒点点头，干脆利落的甩出死神之吻握住，认真道：“然后你和他们一起等我好消息就行了。”
长风瞬当然听明白了，常酒这是打算自己返回丘墟了，不过此地离丘墟恐怕远隔万里不止，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思考起自己要是御剑最快能多久抵达。
只是还未等他提出同行的话，常酒便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再见”。
而后，她的身影诡异消失在原地。
目睹这一切的其他人愣怔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
“所以……刚才你们看到她用传送魂符或者魂宝吗？”
“没有，甚至我都没有察觉到魂力波动。”
“不是一直都说常酒有隐匿魂力的方法吗？”
“但这次不是没有魂力波动的问题，是她整个人都不见了啊！”
“而且听她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打算自己回东黎城？”
“嘶，常酒总不能是又觉醒了什么逆天的传送类魂技吧！”
陆拾缓缓眨了一下眼，强行把自己的脑子寻了回来，而后轻咳一声。
“咳，常酒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能施展这样的特殊魂技，轻易不能使用的。”
虽然不知道常酒到底又搞出了什么，但是他牢记以往惯例，无脑吹嘘常酒的不容易，外加替她隐瞒各种逆天手段帮着她藏底牌就对了！
片刻之后，余老二也强行自梦境世界中挣脱出来。
他第一时间没顾着骂人，而是先扫一眼视野内所有人，不出所料已经看不到常酒的身影了。
余老二深呼吸了两下，先瞪向把自己关押起来的端祀，后者装死的态度鲜明，只是麻木低头认错。
“对不起余长老，但是常酒都开口了，我不做不行。”
他只能再瞪向陆拾，后者立马举手装无辜：“我不知道，她‘咻’的一下就没影子了！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更不敢对您老人家动手啊！”
“……”
余老二只能咬牙忍了，最后看向长风瞬。
“她走了？”
长风瞬听明白了，没隐瞒，点点头承认了。
“是的，已经走了。”
余老二一听，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不少。
“不行，我得去找她。”余老二毫不犹豫便要下云舟，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法克制的颤抖，“她要是碰上那些阎罗怕是有大麻烦——”
“余长老。”
这一次是长风瞬按住了他的手臂。
“常酒如今成长的速度，或许比您预想中还要快得多。”
“再快那也是阎罗，还很可能是被鬼帝赐予了帝血，拥有鬼帝一丝强大力量的阎罗，她若在我眼皮底下离开了出事了，我还算什么长辈！我苟活一次又一次，难道还要苟活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吗，那我岂不如直接当狗算了！”
“听我说，余长老。”
长风瞬没有松手，而是微微往余老二身边靠了靠。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给他一剂足量的定心丸。
“她已经强到能杀鬼帝分身了。”
“……”
“我远不及她。”
“？”
“所以，且信常酒一次，她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
丘墟。
天空被厚重的阴云笼罩着，说是云其实不恰当，因为那层层翻滚的赫然是浓郁的黑色死气，空气中淅沥雨声不断，腥臭的雨水带着浓烈的腐朽死亡气息砸在大地，很快浸透这片土地，大片大片的草木枯死，林中横亘着一些野兽狼藉的尸体。
现在这片天地间已经看不到任何活物了。
唯有十多道幽暗的黑影浮动在一片荒芜的矿区废墟前方，盯着一座石碑上潦草的字迹。
“七号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