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端祀身后的织梦蝶像是浸透了血液, 颜色变得妖冶而深邃。
而端祀身前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早已被重重不断闪烁的画面填充取代。
时而是堆满骷髅的尸山,时而是恢弘的大殿, 有时又是僻静的荒野,它们像是被散乱于水面的画卷, 模糊不清, 随着织梦蝶扇动翅膀的起伏, 不断破碎又重组。
而端祀像是早已失去了意识, 他像是一尊石像僵硬地躺在了地上,手脚摊平, 略显文弱秀气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神情,若非还有隐约的呼吸起伏, 看起来早已和尸体无异。
端祀早已分不清这是来到这棵树上的第几天了。
他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魂力消耗一空后, 脑子也陷入了一片雾蒙蒙的混沌状态, 眼前的画面全都是模糊不清的, 过往的一切就像是走马灯, 快速的在他的双眸之中流转而过。
端祀不知晓的是,伴随着他心念一动,眼前的画面也不断在变换。
他看不清, 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水底,头顶全是水面上浮出的泡沫,它们映照着五彩斑斓的光, 不断破碎又生成。
所有都在变。
唯有那根树枝静静生长在他的头顶,枝叶舒展挂在他头顶上方。
端祀知道,这根树枝会杀人,过去他已经陆续见过十多人被挂树枝上贯穿而亡了。
只是他早已无法维持梦境了。
“啪”
接连不断的泡沫破碎声响起, 端祀眼前的千百个零碎画面消弭不见,与此同时,他也安然闭上了眼。
……
“滴答。”
“滴答。”
漆黑的天空之上,似乎在下小雨。
起先还只是稀疏的零星雨丝,但是后来它们越下越大,最后蔓延到了整片虚空之中。
一场延绵不断的雨水不知道是从何处生成的,空气中带着让人身躯和灵魂都寒凛至极的气息,不是雨水该有的潮湿,更像是锐利的金属触碰皮肤时,猛然一个激灵刺出的冰冷。
虚空上方黑得浓郁,看不出是否有雨云生成,但这些细密的雨雾却是真实存在的,巨大的树枝上生出的细小枝梢也好,茂密成簇的树叶也罢,都被雨水拍打得微微低垂。
原本干枯半朽的树皮早已变成了一大片平地,在此刻竟然也像是隔了一层迷蒙的水汽,空气中的雨水落下后离奇的不曾沿着树枝落下,而是稳稳的淌积在树枝平地上,越聚越深,最后竟然像是形成了一汪深色的湖泊。
水面远观静谧如平镜,倒映着自上空降临的淅淅沥沥雨幕,它们斜飞落地,又在镜像中仿佛上空,如此循环往复,千千万万数不清的雨丝将这整片天地覆盖得彻彻底底,又像是穿梭不止的无数根针线,将整片虚空缝合在一起。
水面上,一角雪白的衣衫静静立在水面正中,似一柄剑割开了天与地,却并不显突兀。
确切说来,此方雨幕的中心,似是在围绕着他而缓缓旋转。
无数的雨丝包围也倒映着他的身影,可是它们却不曾浸湿他的衣角,只是像风一样自他的身躯旁掠过。
那是一道极其清瘦的身影,他低垂着头,微微散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瘦削而修长的手形状美好,上面却布满了零碎的陈年伤痕,紧扣在剑柄上。
他握得很用力,似乎在用这柄剑做身体的支撑。
剑并不算多出奇,通体漆黑,只是剑身的前半截还是肃杀的实物,后半段逐渐变得半虚半实,如同一片水雾自剑端流转,汇聚到脚下的水面之中。
长风瞬轻轻眨了一下眼。
全然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念着什么。
若是能有人凑近去听,就会发现看似是在吟念高深剑诀,实则是正在碎碎念。
“糟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分出了多少缕剑气,这一次真是要便宜这棵树了。”
他垂着眼眸,浓黑的瞳孔盯着剑尖。
“还不够吗?”
“不要太过分,我的剑气已经没法切分出更多了。”
“真累啊,要不要把今天的份留到明天再去努力呢,要是运气好明天死了就不用做了。”
话是如此颓丧说得好的,但是长风瞬的动作却未有片刻停歇。
在那柄黑剑的剑端,无声流淌的哪里是水,那根本就是源源不断被催发而出的剑气!
长风瞬口中喃喃念叨,但是眼神却很专注。
他操纵着早已无法计数的剑气,将它们不断分为更细小的剑气。
此时此刻,天空中斜飞飘荡的哪里是什么真实的雨水,空气中纷飞的也不是什么冷风,那分明就是亿万缕被切分到快成无形的剑气!
它们早已化作这片天地间的剑雨剑风,随着长风瞬的心意变化而动。
若是有人拾起那些绿叶,便会发现在这场冷风寒雨之中变得湿润的它们,并非是被雨水浸湿。
千万片绿叶之上早已出现了比针孔还要细渺的微小细孔,若是有阳光自天穹落下,此刻它们便会映照出最绮丽的光点,可不知晓是这些剑气被分化得太过细微,还是他无心伤及这些枝叶,雨幕之中的绿叶竟无一片损毁。
剑雨如织。
这场雨已下了数日,且毫无停歇之意,越来越大。
对于其他炼魂师或是判官来说,因果树这样一天比一天加码下来无异于是在慢性折磨他们,和逼死人没区别。
但是对于长风瞬而言,只要还给他留了口气,那就是正常考验。
毕竟剑修们的成长就是死里求生,而长风瞬的成长历程则是——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诶这还没死?
身为剑修,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甚至于是被几个幽都的鬼帝们全都盯上的剑修……
在更拉仇恨的常酒降临之前,长风瞬在享受魂界的最高关注的同时,也吸引到了来自幽都的最强恶意。
对于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剑修来说,他看似光鲜的命有点太苦了。
谪星剑宗这个自修真界就存在的宗门,能传承到如今,只能说是剑修们命真硬,宗门气运也属实逆天,两点缺一不可。
毕竟,也只有谪星剑宗会在觉醒本命魂物后还得进行入宗考核,考核内容,则是将连本命魂物到底怎么召唤都还不熟练的新人们丢到魂兽频繁出没的荒野独自生存三天。
用谪星剑宗的老规矩来说,那就是想入宗门,除了本命魂物等级这种最基本的天赋之外,实力和运气也是缺一不可,否则入了剑宗就是送死。
当然,新人们背后自然也有老剑修们暗中守候的。
只不过若真的遇到难以应付的魂兽,他们也会出手相助,防止真的有新人折损其中。
而且因为这几百年的好剑修苗子越来越少,谪星剑宗竟出现了好几年也等不到一个新弟子的尴尬局面,于是条件也一再放宽。
里面状况频出,有人遇到了魂兽便跑,躲藏了整整三日,长老们认定擅长逃命,符合剑修基本守则之一,成功入门;
有人和魂兽奋力厮杀,生生用刚觉醒的本命魂物砍死了魂兽,更是让老剑修们看得眼热,直言剑修就该有血性,入门就成了正式弟子;
还有人进入荒野三天三夜,期间无数魂兽自他身边路过却始终没有正面碰上,更是被一群剑修争抢着当徒弟,因为是个人都看得出这家伙气运滔天……
所以当长风瞬这个七品觉醒者现身后,背后跟了足足有十八个剑修!其中甚至有位地阶炼魂师长老。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新人到底如何。
甚至因为他天赋过于出众,长老们头碰头私下也是嘀咕着商量好了,只要别出现太离谱的状况,一定要将其收入剑宗门下。
甚至连针对长风瞬的各项状况评语都准备妥当了——
长风瞬若是见了魂兽拔腿就逃,就给他写“有勇有谋进退得当”;
若是遇到魂兽拔剑就干,那就写成“一身剑骨宁折不弯”;
要是也能和先前那位一样避开魂兽,那就是“天道眷顾气运之子”了。
可万万没想到,长风瞬乍一离开东黎城,在魂师盟掌控范围之外登场,就刷新了谪星剑宗的历史记录。
整片荒野的魂兽像恶狗嗅到了肉味,从玄阶魂兽到一品魂兽,好似春季的动物大迁徙,乌压压的自四面八方朝着长风瞬包围而来。
东南西北四座幽都成功潜入魂界的卧底出动了至少半数,拘魂使就不说了,连判官都来了不下十位,甚至还来了一个不知道在魂界潜伏了多久的阎罗!
话本里面那种少年慢慢成长,一路教育对手,先打孙子再打老爹最后才揍爷爷这种慢慢升级打怪的好事,根本没让长风瞬轮到。
他初出茅庐,就喜提堪比攻城的幽都大围剿!
别说是才刚觉醒的新炼魂师了,就算是地阶的老炼魂师也扛不住这样的针对啊!
连谪星剑宗都没料到,这位新人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便是他们有十多号人,也差点折在这场围剿里。
更没想到,长风瞬的命能这么硬——
听闻出了个七品觉醒者,魂师盟怀疑又是哪位鬼帝弄进来的卧底,刑司的剥皮刀亲自来暗中观察这小子了。
就这样,本该死在四大幽都集体围杀中的长风瞬,活了。
至于后来加入魂师盟之前的考核里遇到判官卧底,在执行第一个任务时招来一只玄界魂兽,连在路旁吃个饭都能引来一群幽魂追杀的经历,对长风瞬而言逐渐成了家常便饭……
嗯没错,连他之所以能做饭,也是因为还没辟谷那会儿被下了几十次毒。
魂师盟不可能像护崽子一样看护着他。
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树苗,也无法成长为参天巨木。
所以他只能不断从死路中寻找那条生路,期间死路走多了,人也变得不太正常了
在他的本命魂物被毁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崩溃颓废甚至很可能自寻短见的时候,长风瞬像个怪物一样,平淡的再度回到了魂界。
“这种随时被逼疯被逼死的感觉,真让人感觉安心啊。”
长风瞬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在叹息还是在笑。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显然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或许是因为将所有魂力都压榨化作剑气雨丝了,他手中的本命魂剑不止是曾经断裂的后半部分变得逐渐虚无,此刻整柄剑都变得若有似无。
“咳。”
长风瞬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他于剑雨之中隐约有了顿悟,只是此刻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眼前种种全部都融入了雨幕之中。
最终,无边无际的雨幕将他倒下的身影也融化其中。
……
“哐当当!”
“喂,醒醒,小五别睡了。”
“哐当,哐哐!”
“还有你也是,赶紧起来说话啊!”
“年轻真好啊倒头就睡长眠不醒……不是你俩倒是说句话回回我啊,我怕你俩真死了啊!这儿不好挖坑,也不知道风水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埋你俩啊!”
“哐哐哐!”
长风瞬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聒噪的哐当声,极遥远的地方则似乎有熟悉的呼喊声,中间偶尔还夹杂了两句明显是急眼后的怒骂声。
他混沌思绪像是一片浸满水的棉花,原本沉重无比,在此刻却被这声音强行撕开,裂出一道豁口。
吃力地睁开困涩的眼皮后,长风瞬的眼前被光芒映得快要睁不开。
他眯了眯眼,适应之后再睁开,总算是能够看出大概的轮廓——
依然是数不清的重重树影,还在因果树上,只是原本的虚空之中似乎生出了一轮太阳,那轮烈日悬在极高的上方,被树影遮挡后落下的斑斓光点正落在他身上,带起久违的暖意。
视线逐渐聚焦。
一个硕大的骷髅头被一条条略显诡异的疑似头发结成的绳子绑着垂下来,头骨里面似乎还塞了两根碎骨,每当绳子开始晃动,那个骷髅头就像是发疯一样开始跟着摇晃,里面的骨头哐啷作响。
很显然,就是这个怪东西把长风瞬吵醒的。
它空洞的眼眶里并无魂火,显然只是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普通头骨,苍白发灰,就这样直勾勾的对着他,距离近到快要吻上来了。
长风瞬的身体依然传来透支后的疲惫,身体仿佛被一座沉重的大山都压着,连动一下指头都困难。
可此刻,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几乎要贴在他脸上的狰狞古怪的骷髅,眼底没有半点恐惧和惊吓,取而代之的,竟是发自内心的放松和欢喜。
这熟悉的,恐怖到不是阳间人能弄出来的阴间东西,除了某人,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创造出来。
太好了。
看到它之后,长风瞬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这三个字。
“常酒。”
他嘴唇张合,嗓子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很轻很轻,但是刚才还在眼前瞎晃的骷髅头晃动的弧度瞬间停住,紧接着便是被上方的头发快速往回一扯,拉开了和长风瞬的距离。
紧接着,便是中气十足,哪怕隔了好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劲儿的熟悉招呼——
“小五!你还没死呢!”
长风瞬眯了眯眼,视线绕开想要亲热贴上来的骷髅闹钟,一直往前,再避开重重枯枝的遮蔽,最终成功看到了趴在极高极高处树枝上的一道身影。
那根树枝起码距离他百米有余,和其余几乎干枯腐朽的树枝不同,它不但格外粗壮,还生机勃勃得好像单独长成了另一棵树,苍翠得不像话,一副要成为主干的气派架势。
而常酒此刻就趴在那根树枝上,以极其滑稽甚至狼狈的姿态,正对着他。
为了能够留在树枝上,也为了能够尽量看得清楚,她的脚丝丝缠着一根树枝,腰上被阿猫的尾巴圈着,大半个身体其实已经快要落下来了。
她手中紧紧缠着极长的绳索,其实那不是什么绳索,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什么东西都耗空了,哪里还有什么物资能用呢。
那显然是从长发食尸鬼头上薅下来的头发。
它被搓成绳子,绑着那个头骨,一下一下把长风瞬唤醒了,另一头则绑着无比狼狈的常酒。
原本来到仙人秘境之前,他帮着梳得平整光滑且绑得又高又精神的马尾早乱了散开了,她又成了当初那副狼狈的乱糟糟模样,像是一条从尘埃里狂奔出来的野犬。
长风瞬胡乱的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荒谬念头。
这地方可不好找梳子。
看到他醒了,真没死,她便咧嘴一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小五!”
她又气势十足的喊了一嗓子,“快应我一声,我鉴定下你还能活多久!”
“咳咳咳……”
长风瞬想要开口,按捺住胸腔内涌上来的疼痛,轻咳几声清了清嗓,而后扯起最大的声音回应她。
“到!”
“哟,还挺有精神的!”常酒原本还略显紧绷的笑容瞬间拉开,变得真切又生动起来。
“等着啊!我给你续续命!”
长风瞬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唤醒自己的骷髅头被飞快提上去了。
常酒拿稳了骷髅头,仔细测算了一下两人之间的位置,而后转身贼兮兮的做起了什么。
长风瞬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只是眯着眼等待常酒的动作。
“好了!准备好了,小五张大嘴!”
上方传来常酒的一声预警。
他顺从张嘴。
下一刻——
“哗啦!”
满满一头盖骨的神秘雨水,哗啦浇了长风瞬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