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头顶的电闪雷鸣不知何时已经归于平静, 原本汹涌的海浪也彻底停歇,水面平静,深邃的海水浓郁得像是一滩腐朽陈旧的血水, 半点看不到底。
那群状若疯狂的海生岛岛民们像鱼,投身入海底。
这片海水已经被地阶魂兽破碎溢出的黑液污染, 即便是炼魂师也不敢落入海水之中, 更莫说是这些凡人。
纵使水性再好, 也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他们……他们这是为什么?!”
陆拾整个人僵硬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弹。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正前方漆黑的海水,眼睛睁大到了极限, 可是口中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能反复问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能够真正从魂兽的阴影之下逃离, 却还是选择了死路。
为什么宁愿去相信那些随意剥夺他们生命的判官, 也不愿意相信来救他们的炼魂师们。
为什么要这样头撞南墙, 撞到魂飞魄散才算了结?
江凌寒扶稳陆拾, 沉声道:“想来他们是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深重, 虽然害死魂界其他人的不是他们, 但他们同样参与在其中,何尝不是罪恶推手的一环呢?”
炎朝华愣愣道:“或许他们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罪,虽然口中喊的是向那什么紫蜃娘娘赎罪, 但是也不排除真的愧疚想要赎罪。”
其他人的表情也很凝重。
他们都有不同的猜测。
“或许他们不知道魂师盟并非幽都那般残暴,以为被我们带回去会受到
严刑折磨,所以不愿意吗?”
“也可能是亲眼看着繁华的家乡被毁, 心灰意冷所以选择了断……”
常酒没有说话。
虚弱状态还在持续,她坐在冰层上,看着刑司的弟子们飞快奔上前,将那些吓傻了的孩子们带到安全地带。
手上的厚毛巾已经被水珠浸透, 变得潮湿而沉重,她擦拭头发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了好多。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拿过常酒手上的湿毛巾。
而后又是一张新的干毛巾被放到她的手中。
“还好吗?”
“嗯。”或许是之前用力过度,现在常酒的手也微微在颤抖,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沙声询问:“他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吗?”
“不会。”长风瞬蹲下来,和常酒的视线平齐。
“虽然他们所说的苦衷许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但其实也说得不假,在绝对的实力勉强,身为底层的他们如果不照做就会死,所以魂师盟不可能真的将他们尽数处死。”
长风瞬低垂下眼帘,他的嗓音略显沙沉,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但是同样的,他们也不是无罪的,受海生岛之祸端被连累害死的炼魂师也好凡人也罢,现在我们至今不知道数量几何,我们是无权替死者原谅加害者的。”
“他们也知道这点,对吧?”
“是的,或许他们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想要去交换。”
长风瞬看着那边的孩童们,他们之中好多人连路都走不稳,早就被岛上的巨变吓得不知所措,现在更亲眼看到长辈们状若疯狂的投海,自然是哭声不绝。
年幼的他们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是再被安抚也无用。
“或许他们是觉得,唯有以死谢罪,才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孩子。”
常酒微微仰着头,难得安静的听着长风瞬的话。
“但是我们也只能说或许,因为所有的猜测都是有可能。”他拧着那条湿的帕子,“人心太复杂了,没有办法说清楚的,小酒。”
常酒深吸一口气叹出。
但是很快,眼底的阴霾便散去,重新变得清明。
她已经竭力做好了自己能做的事,问心无愧了。
刑司的众炼魂师们有条不紊的打扫着战场,有人在负责给伤者们包扎,有人忙着安顿那些孩童。
就在这时,那些归来的炼魂师们群中忽然出声。
“等等,既然紫蜃娘娘是假的,那我们的孩子呢?!”
“拍卖场……拍卖场已经陷入海底了!人呢?!他们去哪里了?”
这几声之后,方才没反应过来的炼魂师们也脸色骤变。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带后辈拜那位紫蜃娘娘,可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么这些孩子定然已经落入险境了!
常酒揉了揉额角,默默的将视角切到了常小白那边。
底下监牢。
这座地牢就修建在海生岛下方,早在那只地阶魂兽意识到被人类围剿,准备开始反抗的时候,这里就比岛上先乱起来了。
整个地牢的墙壁早就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海水正汩汩涌入其中,很快就要将这里淹没了。
然而这里看似混乱,实则却是井然有序。
常小白骑着一只飘浮的幽魂,将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像是一头骄傲的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在它的身后,原本关押着魂界少男少女的笼子现在已经全部被打开了,先前负责看管他们的幽魂们现在一个身上扛着个孩子,老实的低着头跟在常小白的身后。
“桀桀……”
常小白很是认真的一一清点过去,防止漏掉了哪个倒霉鬼。
这座地牢里的死气太过浓郁,加上孩子们本就又惊又惧,所以几乎全都在这两日就昏迷过去了。
但是也不乏有几个神魂强大的还勉强保留了一分意识。
有人半昏半睡间试图抬起头,想要在重重幽魂之间看清楚当前的状况。
然而还未等他缓缓睁开眼,一根苍白的骨头便从后面敲了上来。
“砰!”
常小白拎着自己的肋骨,照着这人的脖子就是一下。
然而这人竟然没有被敲晕过去,在一声痛呼过后竟然好像被打得更清醒了,回过头想要看清谁在偷袭自己。
“桀?”常小白拎着骨头,又羞又气,当即又敲了两下。
若是常酒在这儿,定会勉强夸一句常小白有长进,因为这倒霉蛋的头顶冒出来的伤害是-2,而不是-1了。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因为对方防御极低……
连续三骨头下去,终于把人敲晕了。
常小白放了心。
确定所有的孩子都被幽魂们带上之后,它看了一眼这附近,对着幽魂们下达了带人撤离的命令。
待看到幽魂大队带人安全撤离后,常小白却没有马上跟上,而是挠了挠脑袋,而后看向另一个位置。
片刻之后,它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幽魂,示意对方前进。
整个地牢几乎被海水灌满了,幽魂几乎漂到了顶上,才确保常小白不会被淹没。
它倒也不会被淹死,只是一直小心抱着自己的小披风,看样子很害怕将其弄脏了。
经过漫长的曲折弯绕之后,常小白终于又回到了那日见到齐知意的小屋。
它探着头往里面看去。
“桀?”
常小白茫然的眨了眨眼。
里面已经被海水填满,只是本该留在其中的齐知意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
岛上的炼魂师们心急如焚,甚至有人已经急红了眼,想要跳到海下去寻找自己的后辈了。
刑司的弟子自然不可能允许。
蝴蝶刀头上被包得严严实实,俨然一副随时要倒下的虚弱模样。
只是当他拦在最前面的时候,威慑力依然十足。
他面无表情的提醒:“各位,你们在海生岛的所作所为同样见不得光,还需要配合我们去刑司接受后续的调查,现在还不是找死的时候。”
“那不是你们的孩子所以不担心是不是!”一个炼魂师争得面红耳赤,嘶声道:“我愿意为了我儿子付出一切,死也不怕,你们再拦着我,便是刑司我也不怕!”
同样嚷着这话的还有不少人。
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好似昏沉在边缘的常酒抓住长风瞬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
“吵死了。”她不耐烦的打断那边的喧哗,视线在这群炼魂师身上一扫。
“付出一切都愿意是吧?那你们记得到时候把自己的还有那群小屁孩的买命钱还给我,记住我的名字,刑司典狱长常酒!魂石都给我送到深渊魂狱来。”
众人听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买……买命钱是什么?”
话音刚落下,却见不远处的层层云雾之间缓缓漂来一块木板。
那木板并不大,上面重重叠叠堆了几十个昏迷的孩童,按理来说早该沉没下去了,却还是稳稳的浮在水面上,且平滑的朝着这边漂来。
站在木板最前方的,是一个五官精致脸色却苍白得好似死人的稚气小童。
它高高的仰着头,双手叉在腰上,身后的披风迎风簌簌飞舞。
在看到常酒之后,它蹦了蹦,脸上的得意溢于言表。
“桀!”
常酒回过头面向众人。
她极尽云淡风轻之能开口:“买命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们,和你们孩子的命,我和我的本命魂物都保了。”
……
简单的休整之后,刑司的巨大云舟落在水面上,众人陆续登船准备返航。
此刻乌云彻底消散,天光渐明,可惜不知何时已是黄昏,绮丽的夕光平铺在海平面上,大片大片的海生花早已凋零,只有透明的花瓣散乱漂在水面上,被夕阳染成血色。
海生岛,则是彻底被抹去了。
常酒和疲惫的好友们并肩站在云舟的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常酒身后。
“咳咳,那个,常酒小友……”
她回头,认出这人正是先前喊着要跳海搜寻儿子的炼魂师。
“嗯?道友有何事?”常酒警惕了一下,“买命钱不打折的。”
“怎会呢?”那个炼魂师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是那种人,但是很快又挤出笑容,而后对着这群少年少女们深深躬身一拜。
“诸位皆是少年英才,尤其是常酒道友,更是小小年纪就修为了得,还是天纵奇才的七品觉醒者,实属世间罕见……”
常酒此刻浑身上下疲惫得要命,难得的不想听这些奉承话。
“有话直说。”
“咳。”这个炼魂师轻咳一声,而后凑近靠向常酒,低声坦白道。
“我和我妻皆是世家炼魂师,我儿却迟迟无法觉醒本命魂物,这属实让我们难抬头。”
“海生岛的紫蜃娘娘是假的,此事在下总算是知晓了,那么敢问常酒小友,可否知道哪处的仙长神明是真的呢?”
“放心,我儿天赋虽平平,但是意志却是惊人,只要能觉醒,无论多难多远皆可以送去一试……也不求觉醒多强的本命魂物,但凡能成为炼魂师那也是像样了。”
“……”
常酒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凉风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