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罗永逸很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小少爷”。
从这群人现身之后心中就浮出的忧虑和不安, 在看到这孩子之后,立马化作烟消。
是了,除了是想要拜紫蜃娘娘祈求觉醒之外, 谁又会不远万里带着这样一个稚童出现在海生岛呢?
他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那便祝这位小少爷能得神眷了。”
“借道友吉言。”
常酒将常小白从长风瞬手中接过, 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那朵海生花塞到它手里。
“在里面乖一点, 要是不知道怎么做, 就仔细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好好学, 知道了吗?”
常酒盯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
常小白习惯性的就想“桀”声作答。
“姐就在外面等你。”
常小白思考了片刻, 才很小声的应了句“知道了”。
它这一开口, 罗永逸眉头微微松了些。
他心道这小孩除了长得过于精致矜贵了些, 果真是个极普通甚至是庸碌的孩子, 看起来怕也有五六岁了, 说话却还口齿含糊不清。
不过也是。
真要是哪个家族了不得的天骄, 这时候已经开始提前跟着修行,为魂力觉醒做准备了,哪儿能来这里呢?
被送来此地的, 几乎大半都是这样孱弱的孩子。
常小白的【伪装】技能在经过小猫面具的加持,升级至高级之后,连它身上特有的那股亡灵气息, 如今也被完美隐藏起来了。
现在除非是剥皮刀那样本就精通伪装的半步天阶强者,其他人根本无法识破。
“我们真不能留在此地陪同吗?”都已经往外走的常酒面上全是担心,屡屡回头。
而常小白同样扒拉在门边,仰着头, 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怯生生的目送着她的背影,很是不安。
罗永逸却像是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依然摇头:“道友既然拍下了紫蜃花,就该知道规矩。”
原来这紫色海生花又叫紫蜃花?
果然,这就是拜见那位紫蜃娘娘的门票了。
而且看样子,所谓的规矩就是所有炼魂师都不能在场了。
常小白被孤身留在了包厢之中。
拍卖场的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闭,朦胧黯淡的光线也紧闭于其中,毫不外泄。
外面的夜市依然热闹,人来人往,不少海生岛的小孩手上挎着小筐,脆生生的叫卖着特色的小食。
罗永逸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常酒已经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拳抵墙,以深沉而又倔强的姿势站好了!
“段九道友……”他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你这是在担心那个小童?”
“唉。”
常酒长长一声叹息。
她无奈摇头:“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今夜不早了,那不如明日我们再说?”
“我不吐不快,也能长话短说。”常酒拍了拍罗永逸的肩膀,唏嘘道:“正好前面有家酒肆,不如一起喝两杯,我们聊聊天?相逢就是缘,罗道友不要拒绝了,别忘了,我都已经让你随意挖天植宗的奇珍了!”
“咳,我还不曾到天植宗,更不曾动贵宗的一草一木……”
半推半就,罗永逸还是和众人一道入了那座招牌最大的酒楼。
“也罢,其他道友来此地大多都是熟客带着的,几位既然是独身而来,便由我亲自招待吧。”
这里面很是富丽堂皇,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常酒淡淡地扫了一眼,和自己的队友们交换了一下视线。
果然没错,之前那些拍下了紫蜃花的炼魂师们,大多又聚集在了此地,这也是常酒为何要进来此处。
一入内便飘出勾人的浓郁酒香,常酒嗅了嗅,微挑眉。
“定魂酒?”
提及此物,身为本地人的罗永逸自然露出笑容,点头:“正是,以海生花酿造而成的定魂酒,在岛上才能喝到最新鲜的,诸位有口福了。”
“这不是用来稳定神魂的吗?”
常酒环视周围,却见几乎桌桌都在饮定魂酒,可是这里面坐着的人,可没有半点神魂受损的样子。
“便是神魂无恙,也不耽误品尝其中滋味。”
罗永逸进到这里之后,酒肆中立刻迎来年轻的侍从,躬身指引着他们往最深处的包间走。
常酒注意到,此时,他脸上的神情都和初见那时候的谨小慎微不同了,眉眼中带着一股微微自得的坦然,如进了自家的后花园。
语调也同样微微上扬,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
“不但有最寻常的定魂酒,还有海生花做的各类点心和菜肴,外面可都遇不到。”
常酒一路跟随他看过去。
这里装饰得富丽堂皇,琉璃的窗户,大理石的地面,从进入之后,就看到一条散发着浓郁定魂酒香气的溪流绕着所有的包间潺潺流淌,上面还漂浮着大小魂石雕成的小盏,上面皆摆放着盛放的海生花。
那些因为太过脆弱而无法在舟上采集,只能以人力潜入水底采摘的珍贵花朵,在此时被头顶各色灯笼的光芒映照着,透明的花瓣也被染出秾艳的色泽,艳丽得不像是真花,倒像是烧坏了的各色琉璃渣倾在水上。
江凌寒微微倾身凑近了看。
他倏尔皱眉:“这样放着,难道只是为了观赏?”
“当然不止。”
罗永逸摆了摆手,介绍道:“海生花气息轻灵,摆放在这里,能够让空气中也充满花香,岂不是很风雅?”
他看着眼前这个麻子脸,很是大方地替他讲解:
“你们是从东黎城来的,想来不懂。蓬瀛山大名鼎鼎的江家,没错,就是出了天阶强者的那个大世家,就很盛行用此物做天然熏香。”
那一刻,江凌寒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快被队友们的视线戳穿了。
他僵硬了一下,苦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家什么时候还有这爱好。
“但是不是说海生花的药性很容易挥发吗,这样摆着不是浪费?”
罗永逸挽了挽袖子,随手拿起一个小盏,直接舀了一盏定魂酒送到口中品尝起来。
他脸颊酡红,眼神微醺,略得意道:“这里的都是药效不佳的次品,此乃废物利用。”
常酒回头看了一眼。
她腕上缠绕的常条条在她的脑海之中谴责。
“是不如拍卖场的,但是拿来炼药足够了,这样摆着完全就是浪费。”
它探出头,顺口叼走了距离最近的那朵花,快速吞入肚子里。
此刻,众人已经走到了此地的最中央。
而罗永逸现身后,里面的炼魂师们几乎全都认识他,有人微微躬身过来请他过去饮酒。
他笑呵呵的推辞了两次后,便同常酒几人道别。
“几位暂且先随意逛一逛,尽情吃喝,账都记我头上,我稍后便回来。”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这边。
摆在正中的是一株高如巨树的鲜红色珊瑚,上面却挂着璀璨的黄叶和拳头大的不知名果子。
常酒走近了些,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黄叶,竟然全是黄金雕琢而成的沉重叶片,而那些果实竟然是硕大的魂石雕成的。
她眯了眯眼。
回头看去,整个酒楼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富贵奢靡,像是极尽所能的将所有宝物和肉眼可见的贵价物件都摆了出来。
只是坐在这里面的炼魂师们,或是满脸愁容,或是愤懑不愉,根本没有人多看这酒楼半眼。
而新进来的其他炼魂师在看到这里的布置后,眼底流露的也不是惊艳,而后隐约的鄙夷。
“几乎都是蓬瀛山世家的人。”江凌寒的声音很低的在常酒的身后响起:“他们身上都有世家的痕迹,比如那人靴边的云纹,另外那人手上扳指的纹样。”
常酒仰头:“你认识?”
“不认识。”
江凌寒紧接着补充一句:“不过正因为我不认识,所以我敢断定,这应当都是没落了或是在族中不受重视的世家之人。”
江少确实有这样的资本。
以他的身份,能与之接触的同龄人毫无例外都是世家之中的佼佼者,不仅出身不凡,而且天资同样出众。
“你应该知道的吧,其实炼魂师世家是能够看出后辈们是否能觉醒本命魂物的,只是为了更加安全稳妥,也为了本命魂物更加强大,所以都在将近成年时,才参加正式觉醒。”
常酒点了点头,这个她知晓。
江凌寒和炎朝华两人都是如此。
“所以,世家的后辈若是无法觉醒,也会早早另作打算。”
那些连本命魂物都无法觉醒的人,若是遇上了不得的长辈,兴许能利用各种天材地宝逆天改命,但是大部分往往也只是被派去分管庶务,从此只能做个凡人。
“他们来拜紫蜃娘娘,恐怕就是如此。”
成为炼魂师和作为普通人,家族之中分给的资源可谓天差地别,甚至可能影响那一脉的地位。
不说出个如常酒这般的七品觉醒者,便是能出个五品觉醒者,那么也足够让那孩子和其父母在族中成为小皇帝了。
像是在验证江凌寒所言不假,此刻酒楼中已有人开始低语起来。
它们密密麻麻,听不清从何处而来,却又清晰地钻到常酒的耳朵里,似一条条无形锁链,指向更深处对面的那栋漆黑拍卖场中的孩子们——
“祖父说了,子轩的神魂资质平平,便是觉醒了也只是个二品!可我大哥家的子豪却已经是四品炼魂师了!我从小就不如大哥,难道要我儿子也不如他儿子?我偏不服,待拜完紫蜃娘娘,说不定子轩也能四品觉醒!”
“我堂堂九品炼魂师,我儿子却不能觉醒?天道无眼,我偏要逆天而行!”
“现在的世家都势利眼,说好的娃娃亲,那女的觉醒成为了五品炼魂师后便说什么要替魂师盟守卫边疆百年,以此当借口不回来了!我家耀祖啊,你再不觉醒可就要被人退婚了!”
“连生了九个都没能继承我们家的血脉,不是说了祖上有仙人血统吗?望紫蜃娘娘保佑,高低让我这个小崽子能觉醒继承祖上的仙人血脉……”
还有人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去年阿梅来了这里之后没能觉醒,还哭着喊着不愿再来。可觉醒神魂本就是一件辛苦事,我这是为了她好,才愿意花这么多魂石送她再来一次,那孩子来的路上险些跳船,我还是将她用丹药迷晕了送来的,这孩子真是不体谅父母啊!”
“我去年送的大儿子来,他果真觉醒了!只是成了炼魂师后不知为何,变得再也不亲近我们不说,这一整年也不见归家。只盼我家小儿子这次觉醒后能懂事些……”
常酒低垂着眼帘。
那些错乱的声音被她一字不漏捕捉到脑海中记录下来,变成系统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文字。
她正试图梳理其中信息时,却看到光幕上代表罗永逸的那道光点靠近了。
罗永逸带着一身定魂酒的味道,从那些嘈杂的声音之中穿行而来。
兴许是突然意识到这群人原来也是冲着紫蜃娘娘来的,他一开始的拘束和不安全都散去了。
他现在看着段九这群人,和看着酒楼中其他的可怜虫们没两样。
起初看到这群人的时候,罗永逸便感觉这群年轻人来历不凡,像极了出自魂师盟的天之骄子们。
即便他们衣着普通长相平平,可光是能够安然抵达位于外海的海生岛,这样的实力和底蕴就非比寻常了。
毕竟,外海素来不太平,能过来的这些炼魂师们也都是身怀各类魂宝魂符的世家贵人们。
同样作为魂师盟的弟子,饶是进入之后皆如同门,互称师兄师妹,但实则还是有不同的。
比如像他这样没有任何特殊血脉传承,也没有逆天机遇的炼魂师,在魂师盟之中便是最平庸无奇的存在。
这辈子不可能接取任何改变人生的机密任务,也不可能再往上升成为核心弟子或是执事。
或许此生就只能在自己隶属的驻守地守到老。
而魂力等级,也堪堪抵达玄阶一品。
这样的魂力等级,在魂师盟中是多么寻常又不起眼的存在,但凡是入盟十年以上的炼魂师,或许大部分都突破到更高的层次了。
可是,他也曾是整个外海无数群岛之中闯出来的,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啊!
罗永逸的神思有些恍惚。
这时候,那个段九忽然端了一盏定魂酒过来,之前还嚣张得意的嘴脸收敛了不少,居然很有些讨好的询问:
“对了罗道友,还没请教,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接小少爷出来呢?”
说着,她无奈叹息了一声,好似抱怨的小声道:“说实话,小少爷那样子怕是活不了几年了,这次要是不成,师父怕是要迁怒到我们身上。”
果然啊,再光鲜的大宗门,实则也不一样吗?
罗永逸收起心中一闪而过的轻视,脸上依旧是和气的笑容。
“段道友,紫蜃娘娘会挑选有机缘的孩子帮助他们觉醒成功,这大约需要七日,几位便在此地安心等候就好。”
常酒凑近了一些,满眼好奇,低声:“罗道友,果真能觉醒成功?”
他却并不正面回答,只是似是而非道:“不可强求,只能看个人缘法了。”
“那到现在为止,大概成功了多少次缘法?”常酒将声音压到最低,清清嗓子提醒:“要是成功的次数多,兴许我们师父愿意为了多增加那么一丝缘法,付出沉重的代价。”
“……”
罗永逸陷入了沉思。
这个段九,她师父好像是天植宗的某位黑心长老,听其形容,想来平时极擅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偏偏还是伊宗主的直系手下,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被揪出来。
堪称天植宗的败类,炼魂师之中的耻辱。
罗永逸心中轻视更甚,连带着看这群人的眼神都变得不对了。
宰这类人,他就是在替天行道。
他正色,淡淡道:“那我也不妨给你透个底。”
“紫蜃娘娘甚是灵验,仅是去年,就有近百人成功觉醒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