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上方的拍卖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下方乌压压的包厢之中看不出里面到底坐了些什么人。
常酒忽然转过头,低声:“陆拾,拍品都正常吗?”
被问到的陆拾轻轻点头:“都没问题。”
他方才也随机拍了一些海生花, 拿到手检查过了,确实都是正常的高品质魂材, 并没有被做过手脚。
也是, 这类材料本就金贵脆弱, 稍有不慎就会流失药力, 想要在上面做工夫难度怕是不小。
常酒慢慢摩挲着下巴。
这些海生花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冲着它此物来的。
那是哪里有问题?
就在这时, 陆拾的动作却顿住。
他低声对常酒说道:“对了,拍卖场拍出最离谱价格的, 是几十朵变异的海生花, 说是变异, 但是也只是颜色略有不同。”
“颜色?”
“嗯, 每一株的价格高达十万魂石, 但是据拍卖场自己介绍, 这些花除了颜色略鲜亮了些,在药性上并没有提升,但是很奇怪的是, 几乎刚出来就有人抢。”
常酒微微一怔。
寻常品质好的海生花也就一百魂石一朵,便是刚才那罕见的双生并蒂花,也不过拍出了三十万的高价。
怎么就换了个色, 还有冤大头愿意买单呢?
常酒:“是什么颜色?”
“紫色的。”
那一刻,常酒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什么。
“紫色……紫……”她神情一凛,看向陆拾:“你还记得都是哪些人拍了紫色海生花吗?”
“嗯!记得的!”
陆拾立刻取出一张单子,上面竟然简要的画了整个拍卖场的地图, 还详细的标注了每个位置的人各自拍得了哪些东西,以及拍得的价格。
便是常酒也忍不住在心中犯嘀咕,陆拾这恐怖的记忆力,真是可怕。
“一共有六十六人拍得了海生花,但是奇怪了,不是一共有六十七朵吗?还有一朵去哪儿了?”
常酒正纳闷的时候,方才说是要去方便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的江凌寒,忽然表情略古怪地掩唇轻咳了一声。
“咳。”
待常酒看过来后,他低声道:“我拍了。”
常酒惊讶挑眉:“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刚说出去方便的时候。”
“我们的号牌不是一直在这里吗?你怎么拍的,而且不是一共就五万魂石吗?!”
众人身上只有五万魂石是真的,这是前一天知道要来拍卖场,大家一起掏腰包凑出来的。
其中有四万还是常酒扯着阿猫的胡子强迫它吐出来的没消化的魂晶。
毕竟外出做任务,谁都不会没事往身上放一笔巨款。
江凌寒视线略心虚地错开,小声:
“我那时候去找工作人员又要了个号码牌,重新验了一下资。”
七道意味难明的视线同时聚焦于江凌寒身上。
昨夜忍痛猫嘴夺食的常酒差点掀桌:“好你个江少,有钱装穷,昨晚骗我们说身上只有两千魂石是吧?”
“咳咳……”
同为富少的陆拾都惊掉下巴:“然后偷摸出去一趟,就为了豪掷十万买一朵花?”
他也爱乱花魂石买东西,但和常酒相处久了也懂事不少,知晓骗钱的不容易,买的都是些有用的,华而不实的从来不碰。
怎么江凌寒净买些漂亮废物?
“此物头一回见,虽无实用,但看着颇为华贵不凡,我看别人都在抢,便略有心动……”
“还有多少魂石?”
江凌寒连忙表示:“就这十万,已经用完了。”
连最好骗的炎朝华都不信了,将信将疑道:“我怎么感觉你嘴里没一句实话呢?”
江凌寒头越来越低,耳垂越越发滚烫,连脸上伪装出来的麻子都开始变成红色。
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盯住炎朝华。
“真不是我故意装穷,主要是我担心一旦说出自己带了那么多魂石,你昨晚就得借走然后拿去喂阿猫!”
炎朝华表情一滞,而后眼珠子往边上一转,不说话了。
迄今为止,她到底借了江少多少块魂石喂猫,自己都快记不清楚了。
但是大伙儿也没想到,江少的臭美这一次还真的派上了用场,莫名拍下了众人需要的东西。
下方的拍卖也进行到收尾阶段。
下方拍得了海生花的炼魂师们三三两两开始往外面走,而方才接引几人前来的侍从们也在各个门口轻叩,提醒众人拍卖场即将关闭,各色拍品也被送到了每个包厢之中。
江凌寒所得的那朵紫花被摆在桌子正中,众人目不转睛打量着它。
在它边上,还摆着另一朵寻常的海生花。
几人大眼瞪小眼。
常酒:“除了颜色,你们能看出区别吗?”
所有人整齐摇头。
看着就是毫无区别。
她只能无奈叹气:“要是现在真有天植宗的道友来替我们解答就好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常条条却忽然在她脑海中给出答案。
“没有任何区别,紫色也不是天然形成,只不过是染了色而已。但凡是个懂草木之道的炼魂师应该都能看出来。”
炎朝华同情地看向江凌寒,“那不是明坑吗?”
江凌寒下意识想掏扇子挡脸,却被旁边的长风瞬按住手:“忍住,保持人设。”
“……”
果然,有几个包厢中,已经将拍品拿到手的炼魂师之中已经有人看出这紫色海生花的不对劲。
不是每个包厢的主人都同常酒这般谨慎布置了各类隔音魂宝,因而声响还是隐约传来了。
“怎么回事?!你们所谓的变异紫色海生花是假的!你们海生岛就拿这等噱头唬人?”
“退货!还我十万魂石!”
常酒才跑去门边贴耳站好,就发现上面唰唰唰多了几个头。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多话,默契按着身高整齐列阵偷听。
侍从却并未解释什么,也没有半点为难,当即表示可以马上退还那十万魂石。
更古怪的是,根据陆拾的记录显示,正在争执的那个包厢相邻的两处同样拍得了这紫色海生花,也该清楚听见这花有问题的消息。
但是他们却恍若未闻,至始至终没人出来要求退钱。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更仓促的声音从下方的拍卖席中猛地响起。
“这位道友!您要退那朵海生花吗?!可否转卖给在下!”
常酒视线一凝。
却见一个中年炼魂师迫不及待往包厢的方向奔来,他手上还拉着一个半大的女孩,似乎很是孱弱,只是从那一身精致的装扮看来,也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道友你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吗?此花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这拍卖场将寻常花染了色拿出来唬人售出高价的!”
可是中年炼魂师却恍若没听到,只是目光灼热地盯着对方手里的那朵紫花,近乎渴求道:
“我方才错失机会没能抢到,此花对我而言另有重用,道友可否割爱?”
“你癫了?”
“我愿意出十一万魂石!”
“……真有人上赶着做冤种啊?”
原本的卖家将信将疑,再三确认后喜获白拿的一万魂石,满脸笑容的离开了。
而转手获得了紫色海生花的那个中年男人竟是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紧紧攥着那个透明的小魂石瓶,方才还挺直的背脊竟然缓缓弯了下来。
他松出口气,伸手摸了摸身后女孩的脑袋。
后者的身体似乎非常差,方才那一阵跟着狂奔之后,此刻脸色已是惨淡雪白,更是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还是中年炼魂师给她喂了一口丹药后,她才慢慢缓过气来。
“小长安刚才累着了是不是,都怪阿爹太心急了。”
中年炼魂师揉着女儿的头发,声音里面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但是我们这次总算是抢到了,你有希望成为炼魂师了,到时候经过魂力淬体,定能长命百岁千岁……”
侍从轻咳一声,中年炼魂师立刻噤声。
“这位客人,您该离场了。”
只是小心的将魂石瓶塞到女儿的手中。
“你记着,阿爹就在岛上等你出来,出来以后就带你回家。”
女孩很是乖巧,虽然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握着装有紫色海生花瓶子的女孩坐回原来的坐席之中。
拍卖场的人潮已经退去大半,在那一大片如若碑石排列整齐的坐席之中,错落坐着数十人,他们纹丝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全部都是没有觉醒的普通人。”
“留下来的所有人,都持有海生花……”
常酒的脑海之中,这一连串支离破碎的信息串联在一起,逐渐引向唯一可能的那个答案。
“这确实不是普通的海生花。”
她看着手中的魂石瓶,低声道:“原来这是一张门票啊。”
这次进行了两场拍卖,一场所有人都看得见,另一场,唯有懂的人才会参与进来。
而它做得如此低劣廉价的伪装,也是筛选掉误拍者的方式之一。
花了十万的江凌寒皱着眉,他看出此物怕是另有玄机,但却没想明白,于是低声询问。
“什么门票?”
还不等常酒回答,门外却是传来叩门声。
一开门,竟然是罗永逸的笑脸。
“几位道友,拍卖已经结束了,外面的夜市正热闹,要再去逛逛吗?”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常酒却纹丝不动,她只是默默的张开手心,将手中那瓶紫色海生花示意给对方看。
看到此物出现在常酒手中,罗永逸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只是继续笑道。
“此物确实是海生岛的特产之一,诸位竟然拍到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说得直白许多:“只是时候不早了,我们拍卖场也该打扫关闭了。”
常酒姿态平静:“拿到了它,不是可以继续留在此地吗?”
罗永逸的笑容有片刻的停滞,他上下打量着常酒,竟忽然觉得摸不清她的底了。
“道友,这可不是炼魂师需要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这是拜见那位的凭据。”常酒语气自然,声音压低了许多,快速道:“也不瞒你了,我们其实真正的任务就是冲它来的。”
罗永逸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他眉头紧锁。
半晌后,他才迟疑开口:“诸位乃是天植宗的天骄炼魂师,怎么还需要……”
“便是如我们天植宗这般的大宗门,也难免会有麻烦,比如我们师父那样地位非同一般的长老,唯一嫡亲血脉的孙子却自小身体孱弱,有医修断定他活不过十岁,若是能早早觉醒本命魂物说不定能踏入修行之路延寿。”
“可想来罗道友也该清楚,身体自小有不足之症者,神魂定然也弱小,加上年岁太小,根本没希望觉醒的。”
“千寻万寻,他老人家总算从一个好友口中打听到了海生岛的秘闻,如此,才特意派出我们这么多人,护送那孩子前来寻这一线生机。”
常酒的心跳得很快。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推测的对不对,只怕多说一句就要露馅,所以每句话都观察着对方的眼神,稍有变化便改口含糊避过去。
终于,这通说辞下来,罗永逸的眉头是越皱越紧,但是却没有继续撵他们走了。
他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思考此话的真假。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一件事。
“但是你们全都是炼魂师,你口中的那个需要觉醒的孩子在哪儿呢?”
“在这儿。”
在角落,身形颀长的长风瞬起身,解开身上宽大厚重的披风。
他从容不迫的解释:“小少爷身娇体弱,从小除了我们没见过生人,很是内敛腼腆,所以之前没让他露面,还请罗道友见谅。”
在暖黄色的灯光之下,却见他怀中正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四肢细弱的漂亮稚童。
那孩子睁开眼。
黑白分明的一对眼睛大得出奇,眼下青黑一圈,分明生了一张精致可爱的脸,却莫名让人觉得森冷。
果然不是炼魂师。
也果然一看就是副要死的短命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