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眼泪 我不要干白
荷濯茗咽咽口水, 打开手机自带的照明——白炽光往前飞射出去,照亮了荷濯茗前面的一小片地方。
回廊中间的院子里,照进来一些晚霞的边角料,照得那颗古树树枝上挂着的同心锁垂下来的红布条越发艳红。
荷濯茗习惯性的边走边用手电光往四周照, 晃过树梢上那些同心锁时——那么多的同心锁, 光线又那样暗, 她目光匆匆一扫而过, 本不该看得有多清楚。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所指示。
荷濯茗扫过去第一眼, 看见的第一枚同心锁, 就在上面看见了眼熟的两个名字。
沈承平-袁桃花
前者是班长的名字, 后者是荷濯茗之前捡到的同心锁上,反复出现的那个女生名字。
她琢磨了一下,将手机咬在嘴里,爬树上去将那枚同心锁给摘下来揣进了口袋里。
荷濯茗也不知道这个同心锁有什么用。
但按照她的经验, 总归是有用的——其原理就类似于扎小人,只要把被扎的小人找出来拆了, 受害者就能解脱。
摘完同心锁,荷濯茗往下估了估高度,两手撑着树干径直跳了下去。
踩着的那截树干被她蹬得一阵摇晃, 树叶同挂在上面的同心锁撞出清脆响声。
在寂静至极的庙宇中,那声音响得格外清晰又刺耳。
摇晃的树影在荷濯茗身上游走——树叶同树叶之间明明是有间隙的,但古树落下的影子却稠密浓厚如一捧墨水,将荷濯茗的人与影子都完全覆盖吞噬。
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把手机往衣角上擦了擦, 又揉揉自己发酸的下巴,感觉嘴里一股手机壳的味道。
穿过回廊,一侧的纪念品售卖店都关着门, 却没有关灯。
模糊灯光透过玻璃墙照出来,照到对面墙壁上嵌着的白色石壁上。
白天时石壁上刻的还是捐赠人信息,此时荷濯茗再用手电光去照时,发现上面的刻字已经全部变成了经文。
荷濯茗不敢多看,连忙低头看路——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砖上虚化膨胀成了圆圆的一团,光看影子的话根本看不出任何人形来。
直到这时候,荷濯茗才察觉到自己影子好像也不大正常;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看见影子不对劲的同时,她当真感觉自己后脖颈有凉气在吹。
一时间低头看影子这件事也变得很可怕,但要荷濯茗回头去看,她也实在是不敢。
荷濯茗胡乱移开视线,想到可怜的班长还躺在台阶上等她去救,咬牙跑过这段回廊,直冲到主殿门口。
白天来时,她刻意避开了主殿,甚至没有靠近——这是荷濯茗头一次看见花神庙主殿长什么样子。
明明是花神庙,但主殿附近连一颗花树都看不见。
打眼一望,最容易让人记住的反而是门楣窗扉:都是刷了红漆的木。
因为红得太艳丽了,在昏暗暮色之中,它看起来仿佛在发光。
殿内却很暗,荷濯茗站在门槛外面时,连里面的神像都看不清楚。
她屏气跨过门槛,小心翼翼举高手电往里面摆着神像的位置去照——这个探究的姿态对神像来说堪称大不敬,如果里面真的有一个邪神,这会儿荷濯茗就该摔跤了。
但是荷濯茗没有摔跤。
手电光照亮了供台,上面摆着一个肥硕的猪头,供着红荷花,红苹果。
猪头被手电光照得明暗层次清晰,吓得荷濯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她跳着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了什么。
面前被光照着的猪头,与后背撞到的不明生物。
荷濯茗分不清楚哪个更可怕,吱哇尖叫着跳开,扭头将手电光往自己身后照去——她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很多鬼的样子——这些年她碰见的鬼在品种上相当丰富。
然而手电光照出一张人畜无害的漂亮面孔,来者脸上含笑,唇边浮着梨涡,看起来比荷濯茗更像正派人士。
如果这是一部鬼片,那么长着这张脸的角色无疑会是驱鬼道长,再不然就是斩鬼的侠客。
他笑盈盈望着荷濯茗,语气轻快:“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荷濯茗:“……棠疏雨?”
棠疏雨颔首:“是我。”
荷濯茗没敢过去,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转了半圈手腕,连带着手电光好似某种实质化的视线,也将棠疏雨从头照到尾。
是外形上更像荷濯茗梦中所见青年形象的棠疏雨,并且穿着现代的衣服。
上身是带简单印花的白T,咖色宽松长裤——这样搭配很眼熟,荷濯茗打眼一看,想到了好几个同班男生,都是差不多的穿衣风格。
眼熟也很正常,男生的衣服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她很怀疑——因为她真的碰见过可以变成其他人模样的鬼怪。
荷濯茗很警惕的问:“你怎么证明你是棠疏雨?”
棠疏雨反问:“难道这世界上还会有假的棠疏雨吗?”
这个反问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荷濯茗认真想了一下:能改变外貌的鬼怪很少,迄今为止她碰见过的,还真没有变成过棠疏雨外貌的。
她正在走神,思考,棠疏雨已经从供台底下抽出三支香,递给荷濯茗:“来都来了,给上个香吧。”
荷濯茗迟疑的接过线香——手中的线香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花香气,花香气很真,一点也不像可以被点燃的线香的气味。
棠疏雨抬手往线香上打了个响指,一簇火光从他指尖燃起,霎时将线香点燃。
借着火光,荷濯茗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串贝壳。
那串贝壳有点太长了,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还有些松散。他一抬手,半截贝壳缠在外突的腕骨上,半截贝壳往小臂滑下去一段。
荷濯茗忍不住问:“你手上那个贝壳是我捡的吗?”
棠疏雨:“对,好看吗?”
他把手伸到荷濯茗面前晃了晃,那串贝壳手链被他晃得哗哗响。
他又催促荷濯茗:“快去上香。”
荷濯茗懵懵的,举着三根线香就走到了供台面前。
主殿内不知何时变得很亮堂起来,她拜了三拜抬起头,将线香插入空荡荡的香炉里,而后目光往上往,略过供台,看向神像。
是一尊赤红色的神像。
仰头去看时只觉得神像异常高大,红得鲜亮,但看到神像的脸时——荷濯茗竟觉得那是棠疏雨的脸。
她神思恍惚,看起来好似在发呆。
烧着的线香升腾起轻而细的三股白烟。白烟并不往上升,而是曲曲绕绕的往荷濯茗身上缠,一圈一圈的绕着她,好似要将她吞掉。
棠疏雨拉过荷濯茗的手——她穿的是短袖,手臂内侧一片斑驳的淡红印记。
他低头,手掌心用力覆盖上荷濯茗手臂内侧,压得她小臂上的软肉都下陷下去。随着棠疏雨的手抹过,淡红印记消失了。
荷濯茗手臂上只余下他按出来的一点红痕。
棠疏雨道:“小荷,你该跟我好好道谢。如果不是我的话,它第一个想吃的就是你了。”
荷濯茗还在盯着神像发呆,棠疏雨的话飘飘渺渺传进她耳朵里,她慢半拍的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棠疏雨:“它?”
疑惑了片刻,荷濯茗又自己反应过来,“噢噢!是那个——啊!”
她忽然跳起来,一拍棠疏雨手背。
她的手劲儿还是那么大,拍上去‘啪’的一声,给棠疏雨手背上拍出来一个巴掌印。
荷濯茗道:“班长!我们班长还在外面呢!有个……那个……那个是什么?一直追我们的那个——”
棠疏雨:“桃花癫。”
荷濯茗:“好怪的名字……不管了,你快帮我,你能不能打得过她呀?”
棠疏雨摸着自己发热的手背,微笑:“当然打得过。”
荷濯茗喜形于色,拉起他就要往外走——但是没能拽动。
棠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脚底下就像生了根一样。
他道:“可是——小荷,我为什么要管别人呢?他又没有供奉我。”
“这个世界的限制很多,我在这里只能收取少得可怜的那么一点供奉,你看,我的庙都变小了。”
他指了指主殿的门楣,抱怨:“以前我的神宫多么气派,现在只能住在这个小小的破房子里,连实现愿望的能力都被减弱了许多——我现在是个穷神,不能随便帮别人。”
荷濯茗不假思索的回答:“那我让他供奉你!他家里有钱,他的零花钱比我还多。”
棠疏雨摇头:“他的钱不够供奉我。”
荷濯茗着急起来,绞尽脑汁的思索方案,“那、那我让他以后生了小孩跟你姓?让他以后天天给你上香?让他……”
她每提一件,棠疏雨就摇一下头。
荷濯茗无法可想了,几乎想哭——她道:“那你、那你要什么供奉才肯帮忙啊?你直接说好了。”
她眉尾往下撇,嘴角也往下撇,眼睛里水波荡漾,仿佛下一次眨眼时就要马上滚下泪珠来。
紧接着荷濯茗抽噎着眨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出来。
棠疏雨脸上微笑僵硬了一瞬。
他原本预想不这么快跟小荷和好的——至少要等桃花癫带走一个人后再考虑和好的事情。
因为他的行为模式就是等价交换,这是正神存在的基本逻辑。
在棠疏雨看来,他为了小荷来到这个世界,放弃自己正神的庙宇和信众,那么理应从小荷身上收取等价的东西——那就是眼泪。
在棠疏雨的测评标准里,荷濯茗的眼泪同他千万座的庙宇与香火等价。
但不能只有少得可怜的一滴两滴,他想至少要荷濯茗哭得很惨才能支付她的所得。
至于她的所得是否是她想要的东西,这点并不在棠疏雨的思考范围之内。
在真正见到荷濯茗哭之前,棠疏雨心里当真是这样想的,并真情实感策划了一堆有意思的‘游戏’。
棠疏雨曾经一度认为世界本来就该按照他的意志去运转。
结果每次一碰见荷濯茗他就把这个想法给忘记了。
正如此刻——棠疏雨伸手擦掉荷濯茗脸上的眼泪,咕哝:“我又没有欺负你,干嘛要哭……好啦,不要哭了,桃花癫不吃人,你那个朋友不会死掉的。”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问:“真、真的不吃吗?那她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跑……”
棠疏雨不情不愿的解释:“它只是喜欢抓走有好感的人类,将其神隐后带回自己家里收藏而已。”
荷濯茗眼泪汪汪的问:“那你能不能把她赶走啊?”
棠疏雨慢吞吞用手擦着她脸上的眼泪,诚恳的,真情实感的说:“就算我可以暂时赶走它,但只要他一离开镇子,桃花癫马上就会继续纠缠他。”
“其实人被神隐的同时,其他人马上就会忘记他曾经存在过,所以小荷你根本不用伤心,因为你很快就不记得他了。”
他自认为这是一句很完美的安慰——没想到却让荷濯茗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厉害了。
没有人的时候荷濯茗还能咬牙坚持,碰上信任的人时她哭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
她抽抽搭搭拽过棠疏雨的衣服擦脸,问:“就、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呜呜呜……白天……呜呜呜……白天那个医生说让他出家……呜呜呜我不要忘记班长……”
她哭得很伤心——这本该符合棠疏雨最开始的预期。
然而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掐住荷濯茗的脸,将她脸上为数不多的那点软肉全部捏到一起。
荷濯茗没说完的话全都被他这一捏,捏成了意味不明的含混语气词。
棠疏雨皮笑肉不笑:“干嘛?你跟他关系这么亲?他也是你男朋友吗?”
荷濯茗摇头,嘟嘟囔囔:“那倒没有,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要捏我的脸!会很酸耶!”
她用力掰开棠疏雨的手——棠疏雨松了手,笑容稍微真心一点了,道:“那你管他干嘛啊,反正忘记掉的话就当他不存在过好咯。”
“你真的没有办法吗?”荷濯茗没时间跟棠疏雨吵架了,决定直接问。
棠疏雨扯了扯自己衣领,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晕开的那片泪痕。
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没办法,荷濯茗肯定就马上走开去尝试别的办法救人了。
救人——这不是他想干的事,因为只亏不赚,违背了他的底层代码。
不救人——小荷会哭,说不定还会跑回去陪对方最后一程。这样他虽然没亏,但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好像会比救了的后果更不爽。
想来想去,没一个结果是让棠疏雨高兴的。
他耷拉下嘴角,道:“行吧,我去试试——小荷,你要不要供奉我?”
“我不要干白活。”
棠疏雨已经在往外走了,荷濯茗高兴得小跑跟上他,挽住他手臂。
听见棠疏雨的话,荷濯茗很快的回答:“好啊!不过我要怎么供奉你啊?我零花钱没有班长多耶。”
棠疏雨:“不用钱,我不缺钱。”
那三炷香的烟雾勾勾缠缠粘连在荷濯茗衣角发梢,而她一无所觉,还在为棠疏雨要帮忙而高兴。
棠疏雨垂眼瞥她——她白净的脸颊上挂着几道泪痕,泪痕还被月亮照得发光,但已经露出笑脸,兴冲冲的拉着他跑。
棠疏雨心情好了一点,心想:笑脸应该比眼泪贵。
他道:“把写着你朋友名字的同心锁给我。”
他没有说自己怎么知道荷濯茗有同心锁的,荷濯茗也没问,反手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东西来给他。
那枚同心锁上还缠着红艳艳的缎带。
荷濯茗高兴道:“我就知道——这个东西果然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