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花神庙 估计她是精
荷濯茗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丑的脸, 以至于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她很难从自己的文字储备里找出适当的形容词去形容那张脸——甚至已经不能单纯用审美差异去批判——
那张脸已经到了一种超乎人类的想象力,光是看见就会感觉到自己被精神污染的程度。
尤其是现在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刻,将那张脸照得无比清晰。
也将她脚上的皮质小腿靴照得闪闪发光。
润泽的白色皮革呈现出一种过渡曝光的白,在炎热静谧的午后, 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诡异。
天气明明很热, 荷濯茗却感觉自己后背在冒汗。
班长也呆住了, 任凭手机忙音结束, 电话那头传来好几声‘喂喂喂’——他也没回答。
不一会, 电话自动挂断了。
此时班长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看向荷濯茗, “你、你看见了吗?那个女的……”
荷濯茗神情呆滞的点了点头:“有看见,她在对你笑。”
班长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垂死挣扎,“也有可能是在对你笑。”
他们故作平静的对话, 实则目光压根不敢从那诡异的女生身上移开,生怕自己只是稍微移开目光, 下一秒对方就突然闪现到阳台上来了——而那女生也一直站在马路上,既没有突然消失,也没有在做别的。
不过她就算是什么都不做, 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也足够令人感到压力了。
荷濯茗没敢继续看她的脸,只好盯着她的衣服和鞋子看,目光往下时甚至还看见了女生的影子。
她的影子被大中午的太阳光照成圆圆一滩, 很小的环绕在靴子地下。
中午的时候大家的影子大多如此, 会被压缩到看不出人形。
但对方猛到能站在太阳底下,荷濯茗觉得她显然已经脱离了鬼的范畴。
说不定是更高一级的什么东西,只是她不认识所以不知道。
荷濯茗正在神游。
班长道:“你说她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她不热吗?还是找我们有什么事?”
荷濯茗老实回答:“不知道, 要不然你去问一下她?”
如果是在平时,班长真的会去问。
但现在——他咽了咽口水,干笑:“算、算了,又不认识,估计她是精神有问题吧。”
说完,班长硬着头皮把目光转开,回拨电话,同大巴车司机沟通。
却被告知大巴车下午已经挤满了预约,如果他们一定要提前回城,最早只能安排到晚上六点那趟。
下午六点走总比半夜十二点要好;班长这样想着,一口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忍不住再度看向马路,那个女生还站在那里。
班长总感觉那个女生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几乎要化作实体,弄得他很不舒服,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喊上荷濯茗跟自己一起离开阳台。
荷濯茗一手拎起凳子跟在班长身后,一手拿着手机在滑屏幕。
她吃午饭的时候把同心锁照片发给林青云了,问他认不认识那是什么,但是林青云到现在都还没回她。
林青云是一个很喜欢上网的人,每日手机使用时间高达七个小时以上。
这样一个人没道理整个中午不回消息,除非他根本没有看见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荷濯茗边走路边看手机,走在前面的班长忽然停下,她没注意到,额头和手上的矮凳同时撞到班长身上。
荷濯茗:“啊……对不起。”
班长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似的立在那里,目光呆滞望着前方。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两步,向民宿客厅望去:第一眼感觉是好空。
过了好一会,荷濯茗才疑惑发问:“他们人呢?”
班长从客厅这头走到客厅那头,连厨房都进去看了。
锅碗瓢盆沙发饭桌游戏机,什么东西都还在,唯独看不见一个除了他跟荷濯茗以外的活人。
班长又往楼上跑,荷濯茗跟着他跑,上楼梯的同时还不忘看手机,打开班级群。
班级群里居然还在正常的往外弹消息,说是摘了好多玉米,晚上再去海边吃烤玉米。又有人发自己的手被玉米叶子划到了,问谁有带创可贴。
光看群消息,好似他们都去农家乐玩了。
荷濯茗不再跟着班长到处乱跑,坐在楼梯台阶上,打字回复群消息。
她的讯息一发出去,整个手机屏幕蓦然闪动起雪花点来——就像是信号接收不良的老式天线电视机屏幕一样。
抽帧似的雪花屏闪烁了几下,屏幕渐渐恢复正常。
班级群里大家仍旧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农家乐,烧烤,大海。荷濯茗刚刚发出去的那条讯息消失了。
班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荷濯茗身边。
她仍旧捧着手机,抬头望向对方,只见班长面色惊惶发白,满脸汗水——他嘴唇抖了几下,艰难的开口:“民宿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连房东都不见了。”
荷濯茗:“你给房东打电话了吗?”
班长点头,语气急促:“打了,但是打不通……没有信号。”
荷濯茗向他伸手:“你手机给我看看。”
荷濯茗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镇定,连说话语气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她的镇定在一定程度上也安抚到了班长,令他不自觉听话的交出了手机。
还给开了锁屏。
荷濯茗打开了班长的微信,发现他的微信消息没有更新,班级群也是一片死寂。
看来只有她的手机还能正常看见消息——但也只能看见消息,发不出去。
荷濯茗把手机还给班长,问:“你去三楼找了吗?”
班长:“当然找了!三楼也空空的,没有人。”
荷濯茗:“那你有没有在三楼看见什么供奉的观音啊神像啊之类的?”
班长一愣,面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没理解话题为什么突然就跳到神像观音之类的上面去了,失神片刻后皱起眉来,迟疑开口:“我光顾着找人了,没有注意别的,呃……好像,好像是没有吧……对,是没有的。三楼的客厅跟一楼差不多,就是少了厨房,要更宽阔一点……”
他说话的同时,伸手去接自己的手机,垂眼看见荷濯茗小臂。
班长发出一声惊呼:“你的胳膊!”
荷濯茗把自己的手缩回来看——她小臂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大片淡红色斑点。
颜色要比班长胳膊上的浅。
班长:“怎么会这样……难道那个医生说的都是真话吗……我们两个都会死对不对?”
他一下子悲观起来,说到后面声音颤抖;荷濯茗没理他,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红痕。
搓不掉。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楼下传来。
荷濯茗抬头,同班长面面相觑。
两人又回到客厅,荷濯茗从猫眼处往外看:猫眼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她跟班长说了猫眼的情况,班长环视一圈,注意到门边墙壁上一扇钻蓝玻璃窗。
窗户是向内锁着着,班长走过去,没敢直接开窗,只把脸贴到玻璃上,想看看外面是谁在敲门。
居然是那个奇怪的丑女——她整个人趴在门上,脸恰好贴在大门猫眼上;难怪荷濯茗从猫眼处往外看,会什么都看不见!
班长正在惊骇间,那个女生忽然扭过头来,形状古怪的双眼直勾勾望过来。
二人目光对视,班长被吓得大叫一声;女生猛地扑过来,捶打玻璃窗。
整扇窗户被锤得哐哐做响,女生的脸贴了上来。本就生得丑陋的脸,被玻璃面压迫后更是诡异得像一副平面抽象画。
荷濯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几乎马上要哭——她惊惶的眨了几下眼睛,眼睫毛已经感觉一点湿润。
然而班长被吓得连连倒退,被椅子绊倒,一系列乒乒乓乓的动静来得更快。
看班长被吓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荷濯茗反而不那么恐惧了,吸吸鼻子硬把眼泪憋回去,先过去把班长扶起来。
女生还在外面猛烈的用拳头砸窗户,并且嘴里一直嚷嚷着什么。
没有人的民宿,隔音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很好,他们只能看见女生嘴巴大幅度的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那扇窗户已经被砸出一丝裂痕——继续让她这样砸下去,只怕很快就会把窗户砸破。
荷濯茗搀着班长,道:“这个窗户估计撑不了多久,她迟早会进来的。”
班长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虚脱一般倚靠着她,毫无主见的问:“那、那要怎么办?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如果屋外敲窗户的不是一个诡异的女生,而只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班长甚至都有胆量出去和对方碰一碰。
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违背他唯物主义的认知,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了。
荷濯茗在此刻表现出了一个倒霉蛋对任何突发事件都惯有的包容与镇定——她努力不去看窗外女生的双眼,搀了班长一把,低声道:“我们要出去,去那个花神庙里碰碰运气。”
她拖着班长走了一段,班长缓过劲来,自己站起来走,跟着她进了厨房。
荷濯茗把厨房门关上反锁,门关上的同时,也将客厅窗户摇摇欲坠的声音给关在了外面。
班长很担心:“去庙里有用吗?民宿里的人都消失了,庙里那个医生说不定也……”
荷濯茗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呆在这里,就算藏起来也肯定没用。”
按照她的经验,这些邪祟找人并不依赖眼睛。
大部分邪祟其实都是没有眼睛的,它们形体上的眼睛不过是一个装饰物。所以被邪祟盯上时,想通过普通手段来躲藏是最坏的办法。
荷濯茗想起医生白天嘱咐班长的话——他说庙里的东西班长供奉不起。
这句话换个角度理解,不就是庙里有真东西,而且那东西确实能派得上用场的意思?
虽然还不能确定那东西是好是坏,要怎么供奉,但那是之后的事。
而现在就有邪祟追着他们,是眼前的事,两相对比,当然是要先解决眼前的事。
荷濯茗边尽力思考边爬上料理台,打开窗户。
班长震惊:“你要干什么?”
荷濯茗回答:“从这跳出去,这个窗户离客厅那边最远——你不要讲话了,讲话很浪费时间的,等会我们还要跑步去花神庙,要保存体力。”
班长听了荷濯茗的话,持续为她说的内容感到震惊。
而在他震惊的时候,荷濯茗已经跳到窗户外面去了。
一楼窗户本就没什么高度,荷濯茗又挺擅长运动的——她跳出去后又回头催促班长,班长咬咬牙,也翻了过去。
两人双脚一落地就开始沿着柏油马路狂奔,跑出去不过十米,耳边便听见了追命一般的高跟鞋踩地声。
荷濯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女生已经快追上来了!
她霎时吓得跑更快了,硬生生超过了班长。
班长没敢回头看,只看见荷濯茗回头了,紧接着荷濯茗就开始提速——这下不需要回头,他也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了,赶紧撒开两腿拼命的跑!
两人都拿出了自己对生命的尊重在狂奔,一时之间那密集的高跟鞋声音居然都没能追上他们两。
一路奔至花神庙入口处的台阶上,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橘红夕阳将两边树影放大,笼得石阶昏暗模糊。
自石阶下往上望去,花神庙庙门口那轮朱红的门好似半轮红日,色泽鲜亮得近乎妖异。
然而荷濯茗已经狂奔到肺都要炸了,哪里有空抬头去关心庙门红不红——她本来也不是那样细心的人。
她上了台阶,两腿沉得像灌铅,虽然心里跑起来的意愿十分强烈,但速度上已然变成了小跑。
班长也差不多。
他甚至表现得比荷濯茗还差,脸色惨白,汗水像从脸上淋下来落进上衣里去的一盆水,把他上衣也淋得湿透。
跑着跑着,班长一下子跌倒在台阶上。
荷濯茗撑着膝盖,边剧烈的喘气,边伸手去想要扶他。
班长摇头摆手,回头往台阶下面看:那个女生正倒在第一级石阶上,也气喘吁吁的往外吐着舌头,长发披散。
暮色往她身上一盖,影子扭曲错乱,俨然一头穿着衣物的野兽。
之前在马路上,她追人时还跑得很快,无论是速度还是体力都强壮得不可思议。
但一靠近花神庙,女生霎时衰弱了下来,摔倒在台阶上后蠕动半天,也才爬上第一级台阶。这才给了荷濯茗与班长,同她拉开距离的机会。
班长力竭到已没力气害怕。
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道:“我、我看,我看她一时半会——也爬不过来。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现在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濯茗,你先自己进庙里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来帮忙。我们两个人,不能都拖在这里干等着。”
荷濯茗也回头,盯着艰难蠕动的邪祟看了几眼,很快便做出决定来。
她拍了拍班长肩膀,转头继续往上走。
班长和邪祟一上石阶就像力气被抽干了一样,但荷濯茗却觉得还好。她想这应该是因为她以前当过修士的缘故。
她好不容易走完了台阶,进入花神庙里——庙里也是一片寂静,白天看见的工作人员都不见了人影,只有墙壁上的挂灯还亮着光。
那光也不甚亮,朦朦胧胧,照得整座建筑物也模模糊糊,好似一副水里捞出来的彩绘图,色彩都糊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