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各有所思 或许小荷同
其实庙宇后厢房就有水——只是这个地方过于诡异, 而在找到棠疏雨之前,荷濯茗跟林青云又急于保命和探索环境,所以根本没有考虑梳洗的问题。
也不大敢用这地方的水。
但现在不同啦,现在她见到了棠疏雨。
荷濯茗一见到棠疏雨, 就像玩游戏跑进了安全区。棠疏雨说后厢房的水可以用, 她就放心的洗澡去了。
整个人都泡进温热净水中, 身上黏连的血迹渐渐在水里化开;荷濯茗在水底屏着呼吸, 睁开眼睛时透过水波看见外面一片晃悠悠的明亮光斑。
一小串气泡穿过绯红水波, 渐次上升, 升到水面上时, 破裂出细微的声音。
胸膛里那口气慢慢的憋不住了,荷濯茗唇缝里尝到一丝腥甜味;她浮出水面,把盖到脸上哗哗流水的头发全部捋到脑后,靠近窗边, 下巴靠着窗沿。
成串的水珠自她眼睫和脸颊往下滚,在窗沿上浸开一大片水渍。
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正落在荷濯茗洁白玉润的脸上, 她眉睫都湿透了,没有发丝遮挡的脸端正俊俏,因为年纪小的缘故, 那俊俏也是一种性别模糊的,少年式的俊俏。
她正在用湿漉漉的手指往窗户边上写数字——荷濯茗在算账。
她认真思考了林青云提出的建议,又开始琢磨自己能不能养得起棠疏雨。
荷濯茗数学成绩一般,心算自然也不擅长, 要算自己的压岁钱, 零花钱,还有其他小金库……只能列个式子算,才敢确信自己不会算错。
只是越计算自己的存款, 荷濯茗心里越低落,原本舒展的眉头也紧皱起来:怎么办,好像养不起。
*
紧闭的厢房门前,棠疏雨抱臂站着——他站得并不笔直,很闲适的歪靠着廊柱,但刚好把厢房大门挡得严严实实。
林青云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反复斟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询问棠疏雨有没有见到许飞仙一行人。
虽然棠疏雨容貌美丽,还总是笑脸盈盈,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但是林青云现在一跟他对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颗雪白的神像脑袋,被棠疏雨踩在脚下踢来踢去的样子。
一时间连棠疏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变得莫名诡异了起来。
棠疏雨食指曲起慢吞吞敲着自己手臂,故作思索时垂眸凝望着林青云的双眼。
他们目光接触不过半息,林青云眼神闪避向一边,假装看风景的避开了棠疏雨视线。
棠疏雨轻笑,欢快语气中带有一丝做作的遗憾,“我没有看见你那个朋友呢,帮不上你了。”
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对方嘴里的‘许飞仙’是谁。但这并不妨碍棠疏雨随口敷衍,而且对方一定会信他的话。
林青云果然信了,还怕对方愧疚,补充道:“……呃,没关系。”
棠疏雨:“哈哈,没有在跟你道歉啦~不用跟我说没关系哦。不过,你真的不打算也去洗洗吗?”
他随手往远处的厢房一指,装出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那边有很多空厢房呢,蓄水池里也还有不少干净的水,虽然会有点冷,但我想你都是大人了,不像小荷还需要泡热水,冷的也无妨吧。”
事实上池水不是有点冷,而是受到恶鬼影响,累积了不知多少阴气,锥心刺骨的寒。
但棠疏雨并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所以随口就那样说了。如果林青云问他,他还会有另外一套指责回去的说辞。
林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修士在外行走难免弄脏,只是衣服脏掉又不是破得衣不蔽体,如果是平时他会等到脱离险境了再考虑干净的问题。
但是现在……
瞥了眼连衣角都很整洁的少年,又想到已经跑去洗漱的荷濯茗,林青云觉得自己还是洗洗比较好。
他同棠疏雨打过招呼,便走向棠疏雨刚才所指的那间空厢房——棠疏雨歪着脑袋目送他走远,唇角始终弯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那间厢房门关上,棠疏雨从自己怀里抽出两张符纸夹在指尖,往上吹了口气。
符纸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那间厢房的门扉上。整间厢房倏忽间变成一片虚影,闪烁了两下后,竟渐渐消失了轮廓。
棠疏雨仍旧斜靠着廊柱,唇角浮有对称的梨涡。
他的思绪因为重新碰到小荷,而转向另外一件事情:姑射留下的奇异文字小荷能看懂,而小荷心里时常胡言乱语的那些词汇,‘男主’,‘反派’,‘主线剧情’等等——
或许小荷同姑射是同乡。
再往更有意思的地方想——譬如,小荷这样迟钝,不聪明,不擅长识人的性格,却总是一口咬定美貌又爱害人的坏蛋必定是‘棠疏雨’,‘棠疏雨’必定很强,‘林青云’必定是好人。
就像看过话本的人对里面角色带有固定认知一样。
荷濯茗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拧着头发走出房间——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怕弄湿衣袖,干脆将袖子一直卷到胳膊上。
她走到棠疏雨面前,习惯成自然的把脑袋往他那边伸了伸,道:“头发头发。”
棠疏雨伸手一拂,成串的水流被牵引出去,落到远处地面上。
荷濯茗的头发立即干透了,松散的垂落到肩膀与后背上;棠疏雨的手也没收回去,顺势将手指埋入对方松软乌黑的头发里,往下梳了梳。
一股湿润的皂角香气从荷濯茗头发缠绕到棠疏雨手指上。
荷濯茗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林青云身影,疑惑的问:“林大哥去哪了?”
棠疏雨笑眯眯道:“他说他要去找他朋友。”
荷濯茗:“去找飞仙?他干嘛不等我呀!我也好久没见到飞仙了,我们可以帮他一起找嘛!”
棠疏雨:“但我们不是要去归墟?我已经找到进入归墟的入口了。”
荷濯茗犹豫了一下,语气迟疑:“我觉得……我觉得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把他们送出去,好不好?”
棠疏雨很意外,手上动作仍旧慢条斯理的在梳理荷濯茗头发,反问:“你不想回家了吗?”
荷濯茗:“当然想呀!不过你不是已经找到归墟入口了嘛,归墟又不会跑掉,但他们继续呆在这里,肯定会死掉的。”
她指了指主殿方向,仰起脸严肃且认真的同棠疏雨分析:“那个雕像身上的红线很厉害,要不是有你滴过血的观音像,我跟林大哥肯定一照面就死在主殿里了。”
“林大哥的修为比飞仙要高,他都不成事,飞仙跟她那些同门就更不成事了。我们两个一走,他们留在这哪里还能活命啊?必死无疑了。”
棠疏雨脸上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不时在荷濯茗讲话的间隙里点一点头,以此来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荷濯茗的话讲完了,棠疏雨也将她头发全部梳理整齐的别到耳后了——他垂眸仔细凝望着荷濯茗,看了好一会,开口却问:“小荷,你的头发是不是长了许多?”
荷濯茗:“……你刚才有在听我讲话吗?”
眼看她要发怒,棠疏雨笑盈盈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道:“在听,在听,好吧,我们先谈——”
突然忘记了荷濯茗那些朋友的名字,棠疏雨语气停顿片刻,在荷濯茗充满怀疑的目光中,他若无其事,毫不心虚的接上:“先谈别人的事情,把它们全都送出去就行了吧?”
荷濯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棠疏雨抽出乌衣剑,往上一托——长剑化作飞燕,扑腾着翅膀。
他抬眼看向乌衣,语气淡淡的,连语气词也懒得加了,“听见了吗?去办。”
乌衣极其人性化的点了点脑袋,一扑翅膀飞走,不过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荷濯茗抬头看着已经找不着乌衣身影的天幕,有些不放心,“这么大的事,交给一只小鸟,它能办好吗?它那么小。”
棠疏雨嗤笑,“如果办不好,就把它烤了。”
荷濯茗:“我是认真的唉!”
棠疏雨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我也是认真的唉。”
他在学荷濯茗说话,语气分毫不差,但荷濯茗只顾着想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居然没有发现。
这让棠疏雨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新活儿——他从衣袖里抽出发带,催促荷濯茗转过身去,好让他给荷濯茗扎头发。
荷濯茗理了理干净的裙摆,在台阶上坐下。
她人坐下去,便凭空矮下去好大一截。棠疏雨倒也愿意迁就她,或许是因为已经被荷濯茗冒犯习惯了的缘故。
他在荷濯茗身后蹲下,拢住她头发,编了一个简单的单辫。
荷濯茗单手托着脸,苦闷的皱起眉,小小的脑袋里想着许多复杂的事情——不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出来,便听见棠疏雨轻快愉悦的声音:“编好了!”
“小荷,怎么眉头皱成这样,你有烦心事吗?”
他的手指忽然往荷濯茗眉心上摁了一下,冰冷的指尖冻得荷濯茗一激灵。
荷濯茗一下子站起来,速度快得衣摆几乎贴着棠疏雨的脸擦过去。
荷濯茗:“没、没什么啊,我就是在想——想期末考。”
棠疏雨仍旧蹲在台阶上,慢慢抬起头仰望着她,弯弯的眼眸,浓密睫毛盖着瞳孔,用一张笑脸询问荷濯茗:“期末考是什么?”
荷濯茗拉他起来,道:“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考试……如果没有时间差的话,我肯定赶不上了……算了,不讲那个了,我们先去归墟。”
她原本说出那句话是在搪塞棠疏雨,但是说着说着真的难过了起来。
期末考缺考会被记零分,荷濯茗长这么大,考过不及格,却还从来没有考过零分。
由考试想到父母——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样,那么她就是足足失踪了快三个月,爸爸妈妈肯定已经急疯了。
归墟入口居然就在主殿。
在神像底下。
棠疏雨让乌衣去救人了,自己又从芥子界中抽出另外一把剑,将那尊无头神像齐根削平——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洞口,往下望不见底,只能感觉到打着转的阴风从里面吹出来,伴随着缥缈隐约的喃语声。
荷濯茗只是靠近,就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吹得发寒,不由得将衣袖捋下来,盖过手腕。
她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棠疏雨。
棠疏雨会意,倒也不在这种紧要关头逗她,先跳了下去。
荷濯茗紧随其后,跳下去的瞬间,只感觉像是跳进了一桶冰水里面;空气冷得几乎要凝固起来,冻得她不自觉发抖,落地后赶紧靠到棠疏雨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