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河神 你家里大人
荷濯茗保持着把树枝戳出去的姿势, 沉默。
片刻后,她转过头,十分诚恳的看向棠疏雨:“我不是故意的,我都没有用力。”
棠疏雨把她拽过来, 只嘱咐:“别站得离护城河那么近, 小心被水鬼抓下去。”
荷濯茗一惊:“这里有水鬼吗?”
棠疏雨道:“既然是死城, 那么就肯定会有鬼了, 这里又是河, 有水鬼的概率很高。”
荷濯茗闻言, 迅速站到棠疏雨身边, 距离护城河最远的那一侧,并隔着护城河眺望对面那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城市。
过高的城墙挡住了一切,无法看见城里是什么情况,只能看见墙壁上攀爬的绿色植物——这里的空气热而潮湿, 连带着攀爬植物的绿也透出一股湿润的深色。
棠疏雨带着荷濯茗绕河而行,走了一会, 荷濯茗目光瞥向他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右手。
他没有拿剑,乌衣剑变成衔花燕,安静的立在他左边肩膀上。
荷濯茗想了想, 悄悄把手伸过去,牵住棠疏雨空着的右手,并一直瞥他肩头上立着的衔花燕。
棠疏雨察觉到了荷濯茗的目光,误以为她是对燕子感兴趣——荷濯茗也确实对乌衣剑动物的形态展露过喜爱——他轻轻一耸肩, 衔花燕会意的扑腾着翅膀飞到荷濯茗肩膀上。
荷濯茗惊得一下子挺直了背, 歪过脑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燕子。
衔花燕颇为自傲的挺起自己毛茸茸胸脯,并悄悄往荷濯茗脸颊侧挪动, 嘴里叼着的花枝戳了一下荷濯茗脸颊。
荷濯茗在心里想:果然很像。
在困着奇怪小鬼的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肩膀上也立着这样一只衔花燕。
荷濯茗好奇的问棠疏雨:“你是从哪里得到乌衣剑的啊?”
棠疏雨在看路,漫不经心的回答:“别人送的。”
荷濯茗不可置信:“送的?谁送你的?”
这种东西原来还可以送吗?
棠疏雨微笑,道:“那人已经死了,我也不记得他名字。”
当然,这不是真话。虽然棠疏雨确实记性不好,也确实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也可能不是真名,但对方的名号,棠疏雨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但他不想说,也不认为那是重要的事情,所以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将其带过。
两人一直走到太阳升上中天——荷濯茗感觉越来越热,将手从棠疏雨掌心挣走。
棠疏雨歪过脑袋看向她,“干嘛?”
荷濯茗把手在他衣角上擦了擦,认真道:“好热的,我手心会出汗。”
棠疏雨:“我又不会。”
荷濯茗很坚持的摇头:“反正很热的时候我就不想牵了。”
棠疏雨道:“噢——也行,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牵。”
他说完,吹了一声口哨,衔花燕不情不愿飞离荷濯茗肩膀,落回棠疏雨肩膀上去——他肩膀上立着一只衔花燕的模样,看起来更像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了。
但是被困在神龛里的奇怪小鬼说,那是姑射的雕像。
姑射的神像,棠疏雨的衔花燕,还有性格古怪阴晴不定的地仙……
很多条线索一股脑涌入荷濯茗思考中的大脑,她思索一下,又偏过头看一下棠疏雨,并循环这样的动作好几轮。
二人沿着护城河走了许久,终于碰见一处吊桥是下放的——宽阔结实的吊桥足够同时通过三辆马车,荷濯茗先是警惕的踩上去一只脚,往上略微施力压了压,确定吊桥能吃得住力,才谨慎小心的一步一步踩上去。
多走了几步后见吊桥也没有要塌陷的迹象,荷濯茗天性乐观,迅速放下心来,还有心情跑来跑去,站在吊桥边往河里看,想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棠疏雨所说的水鬼。
吊桥两边的围栏是铁质的,尖头上糊满一层红青色锈迹,能看出一些隐约的花纹轮廓。
荷濯茗好奇那是什么样的花纹,用衣袖包住手去擦拭上面的锈迹。
然而她刚擦了一下,那截栏杆骤然断裂,就像之前那条窄窄的木板一样,噗通一声坠进了河里。
荷濯茗一下子往后跳开,下意识回头去找棠疏雨——棠疏雨正低头在看地面,脑袋都没抬一下,却抬手过来,精准的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底下河水分开,一个白衣老者跳出来,左手拿着一截金围栏,右手拿着一截银围栏,问:“小娘子,你掉的是这个金围栏,还是这个银围栏呢?”
荷濯茗:“……”
事出突然,她的脑子对这种危险度不高的突发事件反应较慢,还在呆愣中。
棠疏雨抬起头微笑:“两个都是我掉的,麻烦全都给我吧。”
白衣老者声音洪亮:“你性格贪婪狡猾,满口谎言……”
批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棠疏雨薅下去打了一顿。
棠疏雨没有折磨人的习惯,真心要送人去死时通常是干脆利落的一剑断头。单纯打人时他就很少用剑,比起用武器,他更喜欢拳打脚踢。
老头被打得痛哭流涕,将金的银的还有铁的围栏都掏出来要给他——棠疏雨捏着自己手腕,垂眼看老头时脸上仍旧是笑的,开口便是一句:“奉物要双手给,你家里大人怎么教的,这么没教养。”
老头哭哭啼啼半跪着,改用双手奉上东西。
荷濯茗这时候终于回神,看老头哭得可怜——她挪到棠疏雨旁边,凑近他耳朵小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在欺负老人啊?”
虽然从道德上来说荷濯茗觉得这样做不是很对,但她觉得自己跟棠疏雨才是一国的,不管棠疏雨干什么,她在外人面前肯定要表现出跟棠疏雨立场一致的态度。
就算是怀疑棠疏雨的道德问题,也要小声怀疑,不能被第三个人发现。
棠疏雨不明白荷濯茗干嘛这么小声,一副要讲悄悄话的态度。
就算是要讲悄悄话,又为什么要讲一些无关人等?
但是荷濯茗凑近说话的气息扑在脸颊侧面,说话时还重新挽住了棠疏雨的胳膊——两相对比,棠疏雨心情好了,脸上笑容都变灿烂了许多。
尽管不明所以,但也侧过脸去,歪着脑袋抵住荷濯茗脑袋,小声同她咕咕唧唧:“当然不是,一个河里的精怪,算什么老人。”
说完,棠疏雨转头微笑着踹了老头一脚,语气轻快的问:“近日除了我们之外,可还有其他人入城?”
老头被踹得一缩脖子,哭着回答:“并没有别人,老朽在这条护城河里呆了两百多年,二位少侠是我见过的唯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棠疏雨砍下了脑袋。
棠疏雨想送谁去死的时候,总是动作很利落——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妖鬼。
白衣老头身首分离,化作一滩暗色粘稠水迹泼在地面上。他手里捧着的金围栏,银围栏,和铁围栏叮叮当当落地。
铁围栏落地之后仍旧是铁围栏,金围栏和银围栏落地之后却变成两条毒蛇。
如果路过的人诚实作答,老头就会把毒蛇变的金银二物也赠与对方——路人一旦接过,就会马上被毒蛇咬死,同时魂魄也会因为接受了精怪的馈赠,而沦为精怪的奴隶。
这是山野妖怪与低级秽神常用的手段,棠疏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棠疏雨用剑尖挑飞两条毒蛇,顺便同荷濯茗解释了一下原因。
荷濯茗认真听完,眉头皱起,“它怎么这么坏!”
棠疏雨:“像你我这样心善的人才是少数——他刚刚还说谎呢,说什么只见过我们两人……”
他嗤笑一声,以此来表达对老头谎话的不屑,又用乌衣剑点了点地面,“你看,这些鞋印不是我们的,说明在我们来这里的不久之前,就有一拨人进去过了。”
“不确定蹚在前面的是谁,姑且当做敌人来看待较好。”
这也是棠疏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了对方性命的原因——乱说谎被他识破了就去死,这也十分正常。
他目光一转,浓黑眼眸笑盈盈望向荷濯茗,用一种苦口婆心的口吻叮嘱:“你看,坏的妖怪会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来,而且说骗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小荷,你可不要随便相信除我以外的任何活物,就算他们掏出了什么证据,那也有可能是假的。”
荷濯茗点头如捣蒜:“嗯嗯!”
见她表情严肃而充满信任,棠疏雨心里舒服了。
两人继续穿过吊桥。因为有棠疏雨之前的提醒,荷濯茗这次有注意看着脚下,仔细观察后果然找到一些不明显的脚印。
穿过绿植覆盖的城门,内里更是处处破败不堪,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房屋,街道上也长满杂草。
棠疏雨推开就近的一间屋舍房门,荷濯茗贴着他探头往里看:虽然屋舍多有残败,屋子里也到处堆满了灰尘,但能看出来很明显的居住痕迹。
桌上摆着饭菜,摇椅上搭着落满灰尘和蛛网的褪色毯子,靠墙而立的立柜上也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
又逢阴天,太阳光晒不进来,到处都灰扑扑的,但各色杂物的缝隙间,却长着类型几朵石蒜花——花朵开得正艳,像一朵炸开的烟花,赤红轻盈,花瓣长短不一。
荷濯茗正想走进去看看,却被棠疏雨抓住后衣领拎了出来。
棠疏雨道:“里面怪脏的,到处都是蜘蛛网,等会挂你头发和裙子上。”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脑勺,茫然:“这又有什么关系?”
棠疏雨:“当然有关系,你没事干嘛要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反正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走,去看看别的地方。”
说话间,他拉住荷濯茗胳膊,往下一间房走去。
其他屋舍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外形多有岁月侵蚀的破败,内里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大部分屋子里都还摆着已经腐朽的饭菜——同时每个屋子里都类型长着几株石蒜花。
二人一路排查,倒也没有遇到其他人,最后走到一座庙宇面前。
庙宇建在山坡上,荷濯茗跟棠疏雨站在山坡底下,抬头就能看见庙门的轮廓——从山脚处修建有往上的台阶,台阶两边摆着灯笼。
大约是纸糊的灯笼,外面那层灯笼皮在长久岁月侵蚀下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形状各异的骨骼还挺立在原地。
除去没有海棠树之外,这地方看起来极像梨园神宫里那座神龛。
荷濯茗心口莫名一跳,感到些许不安。她下意识挨近了棠疏雨,也短暂忘记了天气的潮湿闷热,去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声音紧绷的问:“我们要上去吗?”
棠疏雨眯了眯眼睛,往台阶尽头看,回答:“上去看看。”
他张开五指扣住荷濯茗的手,率先踩上了台阶。
彼时已近黄昏,天空中厚密的积云被夕阳染成黑红色,四周朦胧昏暗,令人恍惚间错觉天很低,地很高,人站在中间,踮一踮脚就会磕到脑袋。
台阶很短,没走一会他们就到了朱红的庙门前。
那寺庙看起来也很破了,门口摆着石像,往里有个前院,巨大的香火炉里堆积有一团黑色凝固的不明物体。
两边墙壁上刻满字形古怪难以辨认的经文,荷濯茗多看了两眼就感觉到头晕目眩,连忙收回目光,而往前看却又是棠疏雨的背影。
天地间那样狭窄,四面一切都灰蒙蒙的暗着,唯独棠疏雨着红衣,衣裳色彩鲜亮得好似会发光。
一时间,荷濯茗看着他的背影也感觉到了晕眩。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摇晃摇晃自己脑袋,没有意识到自己攥住棠疏雨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天色好似在眨眼间就越过黄昏,迈入夜晚,寺庙主殿浸在一片没有月光的黑暗中。
荷濯茗再迟钝也渐次察觉到诡异,踌躇的在主殿门口停下脚步,有点不敢往里走了,犹豫的望着里面。
忽然,里面亮起了一盏灯——荷濯茗吓得跳起来,手上抓了个空;她惊慌失措的瞪大双眼,发觉自己是孤零零一人立在主殿门口。
棠疏雨那鲜红的身影不见了。
主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道人,那盏亮起的灯正被他拿在手上;同时,主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七八盏油灯,将原本幽黑的主殿照得明亮宽敞。
道人托着油灯,疑惑的瞅着她,道:“施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荷濯茗:“我……我……我来找我朋友!”
道人:“朋友?施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说与小道,或许我有见过。”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被弄糊涂了,呆愣半晌,比划道:“他、他叫棠疏雨,他大概……大概这么高,短头发,左耳有戴一串坠子……对了,他,他穿红衣服,特别鲜亮的那种红。”
道人认真听完荷濯茗描述,思索了一会,摇头:“我并未见过这样的一位施主,您还是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说完,做出一个请荷濯茗离开的手势。
荷濯茗看了看道人高出自己一大截的个子,也不敢违逆人家,委屈又老实的走了。
背过身去走了两步,荷濯茗又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她疑心那道人不是人,怕他突然变脸,便转回身来,面朝着道人,倒退着走。
道人见她行为奇怪,只当是个有疯病的年轻娘子,不禁心生警惕,十分严肃又谨慎的盯着她,以免她突然发病乱砸庙里的东西。
然而他越是认真的盯着荷濯茗,荷濯茗越觉得这人不怀好意,坚持着倒退走出庙门,拐了个弯,转头就爬上了寺庙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