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朱曦城 我是挺难过
林青云是一个经常倒霉的人。
一个人如果经常倒霉, 就会变得很豁达,很容易想开。
比如现在,他猜测自己老碰到想要自己死的上司,或许是因为地仙讨厌自己的缘故——讨厌回去有点困难, 毕竟那是一位正神, 正神对人间来说, 是和洪水地震暴雨一样, 不管残暴还是温良, 凡人和普通修士都没有什么反抗余地的存在。
所以林青云在想清楚这点后, 也马上做出了决定:他要离开夏国, 去其他地方打工。
至于去哪,暂时还没想好,但只要是不在地仙庇佑的地盘上就行。
因为心情淡淡的所以林青云表情也淡淡的,走到城门口时出示了自己的镇魔司腰牌。
这个点城门已经关闭, 但镇魔司有特权,守卫检查过腰牌后放林青云出去了。
夜色渐渐亮了点, 一掐月牙浮在灰蓝天际——远处的梨园神宫已经恢复了往日平静。
神庆日结束,其他门派的弟子与正神也撤离了,唯有那些被梨园收养回来的乐师们仍旧在演奏着曲子。
*
棠疏雨给荷濯茗绑完了头发, 往那两条对称的辫子上扎进短钗作为装饰,很满意的说:“我编的这个头发简直是完美,上天入地,三界之内, 再也找不出我这么好的手艺了。”
这里也没有镜子, 荷濯茗没得照,自己伸手捋了捋发辫。
其实没有棠疏雨夸口的那么好,可又确实要比前几次编出来的成果好了许多, 已经从‘乱七八糟’进化到‘可以一看’了。
荷濯茗很满意,夸他:“跟前几次比起来,像模像样多了。”
摸了一下发辫,发辫上两支亮晶晶的钗子,荷濯茗又提出要求:“我下次想梳别的发型。”
棠疏雨问:“梳哪种?”
荷濯茗表情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脑子里飘过很多古装剧的画面。
她两手伸到自己脑袋顶上比耶,说:“我想要这种两边像兔子耳朵一样绑起来的发型。”
棠疏雨看了一眼她比在头上的手,很自信的淡淡的回答:“我研究一下,没有什么难度。不过——”
他拖长了说话的尾音,用要笑不笑的表情看着荷濯茗。他那样的表情其实是在暗示荷濯茗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他才好继续往下说话。
然而荷濯茗天然不擅长递台阶这样的活儿,她盘膝而坐,两手垂在腿上,仰起脑袋看着棠疏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再长的尾音也有尽头,棠疏雨停顿了一下,旁若无人的继续自言自语:“不过那种发型很蠢唉。”
荷濯茗:“会吗?”
棠疏雨:“会啊!”
荷濯茗伸出手,往棠疏雨脑袋上比耶——她扭身凑得很近,近到棠疏雨能看清楚她脸颊上细密的一层绒毛。
见她胳膊伸得费劲儿,棠疏雨体贴的低了低头。
荷濯茗端详半晌,道:“不蠢啊,很可爱的,如果你留长头发的话,我就想给你扎那样的头发。”
她很顺手的摸了摸棠疏雨脑袋,手指穿入他短而乌黑的发丝——他的头发很软很细,用现代的话来讲大概是细软发质,但是因为发量够多,所以看起来也不塌。
手感很好,顺滑得像皮草。
棠疏雨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随便她摸,并不抗拒,也懒得回答她那句话。荷濯茗手上没有怎么使劲儿,但还是把他头发摸得乱糟糟,像长毛猫被人薅乱的脖子毛。
荷濯茗摸了好一会,过足手瘾,问:“不过,你为什么留的短发啊?我看其他男生都是留的长发。”
棠疏雨懒洋洋的回答:“忘记了。”
荷濯茗:“这也能忘?”
看出她很想知道,棠疏雨拧起眉竭力回忆,脑子里掠过一些模糊的幼年期画面来。
回忆半晌,棠疏雨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很久以前和我亲娘吵架,一怒之下就剪短了。”
时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使是男子也不会轻易剪发,更别提剪棠疏雨这样的短发,这同咒父母去死没有什么区别。
但荷濯茗是现代人,不清楚这些讲究,所以也就无从感知他那短短两句话里的过度自我和大逆不道。
她只是很惊奇,正想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你母亲——但很快又想到,在神宫的台阶尽头,其实棠疏雨也同她提起过,说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虽然那时候棠疏雨说他一点也不难过,但荷濯茗还是再度摸了摸他脑袋,鼓励他道:“你一个人能长这么大已经很厉害啦,我相信你妈妈的在天之灵,看见你现在这样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棠疏雨听着听着,没能忍住,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干脆拽过荷濯茗的袖子来擦。
荷濯茗只当他心情不好,也情愿把袖子给他擦眼泪,等他松开自己衣袖后,也没把胳膊缩回来,表情认真的用手指擦拭他眼尾那点泪痕。
她脸上怜惜的神色过于明显,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稚气的面容上,又显得过于纯粹而动人。
棠疏雨垂下眼睫,感觉着她手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紧接着荷濯茗抱住他,安慰性的拍了拍他后背,动作轻轻的。
他把脸埋进荷濯茗肩膀,幽幽道:“唉,关于我娘……我是挺难过的。”
假的。
实际上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但是小荷抱他了,心情大悦,暂时原谅所有看不顺眼的死人。
荷濯茗看不见棠疏雨的脸,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不同于往日总是含笑的轻快语调,亦或者阴阳怪气时微妙的语气,他这句话说得格外低沉失落。
搞得荷濯茗心里也闷闷的,拍着他的背顺了顺,道:“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们不聊这个了。”
棠疏雨大方的说:“没关系,我不怪你,只要你以后别总是轻信外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无条件的跟我站在一起,我骂别人的时候你马上跟我一起骂,别人骂我的时候你马上杀……算了,这个对你要求有点高,你马上骂回去就行了。”
荷濯茗:“……”
她一把推开棠疏雨,棠疏雨咧着的笑脸都还没来得及收起,目光猝不及防同荷濯茗面对面。
他弯弯眼眸,神情无辜的眨了眨眼,还敢反问:“干嘛推开我?”
荷濯茗愤愤的掐住他脸颊,拧来拧去:“你又骗我!你根本就不伤心!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棠疏雨被扯得脑袋也晃,艰难从自己被掐着的脸颊中间挤出空隙说话,道:“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蛮伤心的。”
荷濯茗:“你明明在笑!”
棠疏雨一本正经:“悲极生乐啦——”
荷濯茗:“我信你个鬼!”
看荷濯茗大有要把自己两颊掐肿的架势,叼着海棠花飞在前面的燕子也频频回首。
棠疏雨随便她掐,目光却越过荷濯茗肩膀,冷冷扫了燕子一眼。
女朋友和一件死物当然不会是同样的待遇。
燕子立即扭头过去,只留给棠疏雨一个后脑勺,兢兢业业的挥动翅膀,拖着红鱼往前穿行。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荷濯茗枕在棠疏雨腿上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天空还是黑色的。
抬头便能见到星月,时不时有轻薄的云拂面而过,把湿润冰凉的水汽扑到荷濯茗脸上。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感觉困惑:“怎么还没有天亮?我感觉我已经睡好久……都睡饿了。”
棠疏雨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我们在往西边飞,而月亮也在往西边沉,这就相当于我们在追着月亮飞,当然不会有天亮的那一天。”
“毕竟这个世界是圆的。”
说话时,棠疏雨从芥子界中取出糕点喂到荷濯茗嘴边。
荷濯茗神色震惊之中又混杂着茫然,茫然之际感觉到有好吃的凑到了唇边,下意识张嘴咬住。
心里却全都是——我不是穿越了吗!为什么一个低魔奇幻世界观里会有这么科学的设定啊——的念头。
虽然很想吐槽,但是想到在观星塔里还有能看见月球的望远镜,荷濯茗又感觉释怀了。
她重新躺回鱼背上,红鱼坚硬的鳞片硌得她后脑勺疼,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把自己脑袋挪回棠疏雨腿上枕着。
棠疏雨的腿枕着确实舒服,不软不硬的,高度也刚好合适。
荷濯茗问:“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归墟啊?”
棠疏雨:“就快到了,归墟处有禁制,不能从空中进,我们得在朱曦城落地。”
荷濯茗刚睡饱了一觉,现在虽然躺着,但也是毫无困意,就问棠疏雨朱曦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棠疏雨低头摆弄着她的发辫,笑眯眯的回答:“我也没去过。”
“只在古籍上见过些许相关的记载,说是一座死城,里面或许有能盖住你身上‘活气’的东西,让你可以进入归墟。”
他讨厌归墟,连带着制造出来的木偶也不会靠近那里,与归墟相邻的朱曦城自然是棠疏雨的盲区。
荷濯茗好奇,问:“活人不可以进入归墟吗?”
棠疏雨:“当然不可以,那是生魂的地界——我不是教过你吗?活人的身体于生魂而言,就是一件可以穿脱的衣服。”
他重新提起这个比喻,荷濯茗也就立刻想起了神宫里的那些生魂。
虽然现在她已经离神宫很远了,但是想起生魂聚集的场面,荷濯茗还是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脸上不自觉带出几分畏惧神色。
棠疏雨把剩下的一角糕点扔进自己嘴里,很是疑惑:“你老是怕鬼做什么,鬼好歹有个齐全的身子,我四分五裂那会,你还敢把我的头捡起来摆着呢——我不比鬼可怕多了?”
荷濯茗一愣,自言自语:“好像是这个道理……”
想了想,她又道:“其实你头掉下来的时候,我也是害怕的。但是你跟我关系比较好,而且当时那里很多墓……我怕你被鬼穿走了,那样更吓人。”
棠疏雨掌不住笑了,“我都碎成那样了,鬼才不会来‘穿’我。”
“而且,那片墓地里的鬼都很怕我。”
荷濯茗疑惑:“为什么要怕你?”
棠疏雨笑眯眯弯着唇角,语气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因为他们也都姓棠,跟我是本家,姓棠的夏国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很怕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荷濯茗没能理解,呆呆的看着他。
但是棠疏雨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拍了拍荷濯茗额头,说:“快到朱曦城了。”
红鱼果然在渐渐下沉,原本近在咫尺的星月都忽然远去了,被风吹动的衣角也不再往后飞,而是开始往上飞。
荷濯茗被这下降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探着脑袋从红鱼边缘往下看:底下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直到红鱼轰然落地——原本缠绕在红鱼身上的丝线悄然收回,燕子咬住那支海棠花,绕着荷濯茗飞了一圈。
荷濯茗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它,衔花燕一下子停在了她手臂上,拿鸟喙去蹭荷濯茗手指。
她捏了捏衔花燕毛茸茸的身体,嘿嘿发笑。
棠疏雨忽然吹了一声口哨,衔花燕不得不飞走,落到他掌心时化作一柄红柄墨身的长剑。
荷濯茗的目光追随着衔花燕而移动,直到它化身为剑——棠疏雨握着剑,手臂一折,将乌衣剑背至身后。
“走了,下去。”
他先一步跳下鱼背,落地后又回头望向荷濯茗。
荷濯茗反应过来,也溜滑下鱼背——在她快接近地面时,棠疏雨伸出手接了她一下。
但荷濯茗觉得自己也能落地,就没要他伸过来的手,屈膝一蹬红鱼,双臂张开,果真稳稳踩到地面上。
她心里轻快得意,回头用黑白分明的眼望着棠疏雨,脸上挂着笑,同她内心情绪一样轻快又带点得意的笑。
棠疏雨果然顺从她心意的夸她:“跳得真准。”
荷濯茗谦虚道:“没有什么啦——”
棠疏雨曲起手指敲了敲鱼身,那条巨大的红鱼立即缩小再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一块,卧在棠疏雨掌心。
荷濯茗看得稀奇不已,凑过去把红鱼拿起来看:红鱼散发着微微的光,乍一看像是玉石制作的摆件。
但只要真的把手摸上去,就会感觉到这是一条真的鱼,还是一条死的鱼。
因为死的是鱼不是人,所以荷濯茗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并不觉得害怕,观察了一会没看出什么新奇的地方,也就把红鱼还回棠疏雨掌心了。
然而棠疏雨却将红鱼同荷濯茗腰间的荷包系在了一起。
抬头看见荷濯茗疑惑的目光,棠疏雨笑了笑,道:“你带着吧,说不定会有用。”
没有了红鱼被拖着追逐月亮,天色终于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冒出一点隐约的轮廓,照得天空中那层厚实云层灰扑扑的明亮着。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湿热。
四周有很多残缺的建筑,能看出来一点石柱和城墙的样子。在绿植覆盖的城门最顶上,还能看见写着‘朱曦’二字的石牌。
荷濯茗用海棠枝当探路杖,东往茂密的植被里戳两下,西往七零八落的地砖里戳两下,很快就走到护城河边。
河面宽阔,没有放桥,只有一根细而腐朽的木板搭在上面,木板两边连个能搭手的绳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怀疑这个木板的承受能力,先伸海棠枝出去戳了两下——结果那块木板就这样在她眼前噼里啪啦的碎成渣滓,哗啦啦掉下河去。
并在一个呼吸间就被河水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