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约会 所以你要不
棠疏雨拨开杂草的动作很轻松, 使得开路这件事情看起来好像很简单。
荷濯茗跟在他后面,悄悄用手去扒拉一旁的草叶,还没来得及用力,手指就先被草叶锋利的边缘割了一下。
她倒吸冷气, 抽手含住自己手指吮吸, 舌尖尝到一点自己血液的味道。
棠疏雨走在她前面, 明明没有回头, 却好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 问荷濯茗怎么了。
荷濯茗把手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装模作样:“没什么。”
棠疏雨回头看了她一眼, 荷濯茗接收到他的目光,于是睁圆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对视片刻后,棠疏雨把头转回去——荷濯茗拍了拍自己心口,庆幸之余又感觉得意, 对着他的后脑勺笑了一下。
两人下了一道斜度很缓和的下坡,斜坡上同样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河道就嵌在斜坡最底下。
河面要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还宽阔许多,河水迅疾到根本不容许普通人下水,感觉如果失足滑进去会马上被水流卷走。
岸边有一块一块狭窄但平整的石头, 分布间距很规律。
荷濯茗刚想跟棠疏雨说那些石头看起来好像单人凳子,结果走近一看发现是墓碑!
她吓得跳起来,刚走出去的几步立马就缩回去,很顺滑又习惯性的缩到棠疏雨身后, 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布料:“墓碑!”
棠疏雨解释:“很干净的, 可以坐。”
荷濯茗:“我才不坐!万一墓碑的主人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棠疏雨:“不会的,他们出不来。”
他自己先在一块墓碑上坐下——个子高在此刻显露出一些好处来,棠疏雨坐半人高的墓碑都不用踮脚, 往后一靠就坐上去了。
荷濯茗狐疑的看着他,他向荷濯茗露出一个无害又乖巧的笑脸,眼睫弯弯的,被月光照出两道影子,盖在下眼睑上。
荷濯茗被他的笑脸蒙蔽,目光扫过墓碑上那些晦涩难懂的墓志铭——都是文言文,还有一堆生僻字,以荷濯茗的文化水平,压根看不懂写了什么。
只看出墓主人姓棠。
她谨慎的坐到墓碑上,左右看了看,生怕四周茂密的草丛里会突然飘出来一团白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只有夜风静静拂过,吹得野草微微弯腰。虽然是闷热的夏夜,但河边空气湿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墓地的缘故,气候也很凉爽,一点也不热。
忽略一些迷信因素,荷濯茗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个地方蛮适合约会的。
因为正如棠疏雨所说——河面上倒映着一轮碎碎的月亮,夜风也很凉爽。
荷濯茗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后知后觉自己跑出了一头一背的汗。
她伸手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两下,把贴着额头的碎短发捋到一边,目光轻转,瞥向一旁的棠疏雨。
她只是想看看棠疏雨在干什么,或许他也在看月亮呢?
结果棠疏雨在看她。
同样是跑了很久,棠疏雨还负责开路,但他脸上看起来却很清爽,头发仍旧干燥而蓬松的散在耳尖和脖颈上。
荷濯茗突然间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脸上冒热,手不自觉继续整理自己的刘海。
那几缕发丝被她拨起来,又拢下来,纤细又模糊的影子晃在荷濯茗眼窝与鼻尖,她半垂着眼皮,好似在看地面,但阴影笼罩里的瞳孔时不时偏移向棠疏雨那边。
棠疏雨开口:“小荷——”
荷濯茗一下子把胳膊放下来,撑着墓碑,“嗯?”
棠疏雨神色认真:“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荷濯茗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手指抠着墓碑边缘。
棠疏雨倾斜侧身,一只手撑在了荷濯茗坐的那块墓碑上,凑近问她:“小荷也会永远记住我的吧?”
他问得很奇怪——荷濯茗关于约会的少女心思飘忽了一会,没能理解他说的话,只把眼睛睁大,茫然的问:“怎么突然开始聊这么哲学的话题?好奇怪耶。”
棠疏雨看出来了她没听懂。
小荷没听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小荷太年轻,还是一个少年人。要她在这个年纪去理解‘永远’,确实是强小荷所难。
所以棠疏雨又坐回去了,很哀怨的望着荷濯茗,语气幽幽的:“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嘴上这么说,表情和眼神却在指责荷濯茗简直是个负心女,怎么连这么好理解的话也不懂。
然而荷濯茗挠挠头,信了他说的鬼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拍了下棠疏雨的大腿;结果因为棠疏雨的腿太硬,他没有什么反应,荷濯茗反而痛得缩手。
荷濯茗抱怨:“你身上怎么那么硬啊!”
棠疏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哪里有小荷的心硬。”
荷濯茗:“……”
她无视了棠疏雨那句有点奇怪的话——反正棠疏雨本来就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荷濯茗在自己装银钱的荷包里掏了掏,从一堆铜钱里面掏出那枚红布包裹的平安符,两手捧着,宛如献宝一般捧给棠疏雨。
她神情兴奋,棠疏雨态度便也跟着端正了起来,以一种很做作的恭敬姿态双手接过,捏到眼前仔细观察。
结果发现是两仪的批发平安符。
棠疏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险些条件反射性的把这东西甩出去——然而手腕以微妙的角度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没有松手把平安符扔掉。
荷濯茗还在叽叽喳喳:“这个平安符是要用抄经书换的,飞仙跟我说很灵噢!”
棠疏雨竭力克制自己不捏碎这东西,目光从平安符晃到荷濯茗脸上,“你之前抄两仪的经文,就是要换这个?”
荷濯茗:“对啊对啊。”
棠疏雨对这枚平安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说实话,受到本体情绪影响,他不是很喜欢两仪,而这枚平安符上全是两仪的气息,光是把它拿在手上,棠疏雨都觉得有点恶心。
但是一想到这是小荷努力抄经文换来送给他的,作呕之余又很感动。
他的心情就这样一会恶心一会感动,一会想吐一会想笑,捏着平安符不知道要把它放到哪里好。
既然是荷濯茗送的,那么扔掉是不可能扔掉的,但要他把两仪的平安符挂在身上,又不亚于随身佩戴一只癞/□□。
荷濯茗:“本来是说要把抄完的经文全部烧掉,才可以换平安符的。但是我没抄完……不过我就差一点点没抄完了,我想正神那么日理万机,应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一点点误差啦。”
她伸出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在棠疏雨面前比划出一点点的距离,以此来强调自己的努力。
棠疏雨反问:“谁告诉你两仪很灵的?许飞仙?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哦,你之前还为她闯去生魂的队伍里,你们关系真好。”
荷濯茗摇头:“我不是乱信的,我之前也跟两仪道君许过愿,结果就实现了,而且他也没有让我变倒霉……和其他秽神比起来,他性价比很高耶。”
棠疏雨:“你跟他许愿什么了?”
荷濯茗:“吹笛子可以吹得很好。”
棠疏雨气笑了,“那明明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荷濯茗疑惑的望着他。
棠疏雨哽住片刻,脑袋转得很快,迅速的改口:“谁说你没有变得倒霉?许完愿没多久不就撞上秽神作乱了吗。”
荷濯茗茫然,思索片刻,还是有点不可置信:“那个也算?”
棠疏雨冷笑:“怎么不算?还非要倒霉得人死了才不算?”
荷濯茗想了又想,如果脱离逻辑关系,单纯思考倒霉与否的话——好像自从向两仪道君许愿之后,自己确实遇到了很多倒霉的事情。
原来那些倒霉的事情也属于代价的一部分吗?
荷濯茗呆呆的陷入了沉思。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目光挑剔的将它左右打量,几乎要透过外面那层红布,看到里面团着的符文上面去。
他问:“不过,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荷濯茗还在想倒霉的事情,走神之余倒是仍旧回答了棠疏雨:“因为那时候你的眼睛看不见,他们说平安符可以让生病的人好转,我就想给你也弄一个……不过现在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从倒霉的事情转回到棠疏雨身上——棠疏雨正侧脸看着荷濯茗,他的观察力远比荷濯茗要敏锐得多,马上抓住了她停顿的那个瞬间。
棠疏雨追问:“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所以呢?”
所以要收走平安符吗?
荷濯茗慢吞吞接着讲:“不过人总是会生病的,而且他们都说这个平安符很灵,所以你还是留着吧。”
“可以保佑你以后都不生病。”
棠疏雨沉默片刻,眼睫垂下。
因为红线的拉扯,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口是否在痛。因为其他关节处刀锯一般的痛覆盖了大部分的感知。
但很奇怪的,棠疏雨确实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没再像刚才一样想要扔掉这个平安符了,连带着上面两仪的香火气也变得比平时顺眼起来。
棠疏雨很轻的笑了一下,“真的吗?谢谢……我会好好珍藏它的。”
虽然四肢百骸都还痛得厉害,棠疏雨也依旧讨厌两仪,但是他现在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浑浊的眼球四周爬满红血丝,他悄悄用衣袖擦掉眼角流出来的血,又指着天空的边缘道:“烟花快要放完了。”
荷濯茗抬头去看烟花——果然快要放完了,零落的一两朵彩光闪在夜幕中,夜风隐约送来点乐声,混杂在磅礴的水声里。
天色已经不那么暗了,将亮未亮的程度,将天地间的空隙都蒙上一层冷清清的灰蓝色。
一想到之后不用呆在神宫里,荷濯茗的心情就雀跃起来——她的脑子很兴奋,身体却因为通宵而疲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荷濯茗:“离开梨园之后……等我回家了以后,你要去做什么啊?”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回答:“我不知道。”
停顿了片刻,他又用带着一点迷茫的声音补充:“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梨园,我不知道除了当……当乐师之外,我还可以做什么。”
就算是本体——木偶也并不认为本体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好歹还会处理一些神宫里的杂务,勉强也算是在做正事。而本体只是单纯的在到处乱跑,寻找永远无法满足的乐子。
尽管本体的胸腔里有一颗会跳的心脏,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心脏不是真的心脏。
它只是看起来像一颗心脏,实际上它一点用都没有,只是一个装饰品。就像本体,看起来很像是人,实际上根本不是人,他真正的心里空空荡荡,以追逐虚无的快乐来填满自己虚无的内心。
荷濯茗还在看天空中残余的烟花,眼角余光轻飘飘往棠疏雨那边一扫,又害怕被捕捉似的飘走。
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啦!”
棠疏雨:“……正常吗?”
荷濯茗点点头,圆润稚气的脸上露出故作成熟的表情:“正常啊,因为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很无聊嘛,连游戏机都没有,能工作的岗位也很少,生产力低下的社会会使人幸福感降低,我也不喜欢你们这边。”
话锋一转,她图穷匕见,道:“但是我老家就不一样啦!我老家已经是全球现代化社会,智能科技造福大家,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在溢出资源的覆盖下生活得很好。”
“所以你要不要来我老家……”
荷濯茗正在用尽自己的知识库存来吹嘘自己故乡的美好之处,以期望可以打动棠疏雨跟自己一起走——说着说着她很快就真情实感了起来。
虽然生活在现代时有很多烦恼,但那些烦恼跟穿越之后的危机相比简直就是几粒小小的炒芝麻。
荷濯茗现在无比怀念自己装满零食饮料的冰箱,教室里的空调,还有奶茶炸鸡海鲜自助餐……
越回忆越难过,荷濯茗回忆了一会,给自己眼眶都回忆红了,正感性着呢,突然棠疏雨的手盖到了她手背上。
她没说完的邀请停住,目光悄悄而谨慎的往旁一瞥:很好,确实是棠疏雨的手盖到了自己手背上,而不是阿飘的手。
荷濯茗松了口气,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谨慎有什么问题。
这里可是墓地!而且棠疏雨的手又那么冰,荷濯茗有时候碰到他手指,很怀疑他身上的温度可能并不比那些生魂温暖多少。
他主动盖住荷濯茗的手,这一举动又让荷濯茗觉得很有约会的氛围了——荷濯茗反抓住他的手,很生疏的试图同他十指相扣,但因为业务过于不熟练,指甲在棠疏雨手背上刮了好几下。
棠疏雨:“小荷……”
荷濯茗紧张的挺直脊背:“唉!”
她紧张得过于明显,紧接着就听见棠疏雨笑了一声——荷濯茗转过脑袋看向棠疏雨,发现他已经没有坐在墓碑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并已经站到了荷濯茗旁边,一只手被荷濯茗牵着,另外一只手撑在荷濯茗坐着的那块墓碑上。
他离得近了,一股湿润冷浸的花香气就幽幽的铺面而来,完全将荷濯茗盖住。
荷濯茗有点发晕起来,目光平视是棠疏雨的胸口,往上一点是他的脖颈,他衣领仍旧拉得很高,抵着下颚,耳坠的珠光在红绸缎上微微摇晃。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并把脸往上仰了仰——她想应该是要亲了……吧?
谈恋爱应该就是这样的。
然而并没有亲吻落到脸颊上,先贴到荷濯茗脸上的是棠疏雨的脸,凉而柔软的一层单薄皮肤蹭了蹭荷濯茗,皮肤底下的骨骼冷硬,硌得荷濯茗有点脸疼。
荷濯茗茫然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发表疑问,就被棠疏雨抱住。
只是拥抱而已。
他弓着腰,附身迁就荷濯茗坐下的高度,手臂环绕过荷濯茗背后时的力气托得荷濯茗几乎悬空。
对于木偶而言,拥抱远比亲吻更加亲密。
树木没有‘嘴唇’的认知,同样没有亲吻的行为。亲密到了极点时,树枝舒展缠绕,在缠绕中互相挤压,最后融成一体。
他的手臂像是树枝缠绕过荷濯茗脊背,掌心抵住少女蝴蝶一般的肩胛骨时,自然而然生出想要攀附骨头与其生长在一起的欲望来。
那两颗使用过度的眼珠终于不堪承受,咕咚两声从木偶眼眶里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