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逃走 我们悄悄的
他对自己没有参与的约定, 本该含糊其辞的略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内心深处已经将自己和本体区分开来。
然而身体里吞噬掉的,属于另外一个木偶的认知又猛然冲撞出来——已经被业力污染到半疯的木偶在他脑子里叫嚣:为什么要和本体区分开?
我就是本体啊!
难道我不是本体的一部分吗?本体是棠疏雨,‘我’也是棠疏雨, 所以本体可以假扮成‘林青云’, 那不就意味着我也是‘林青云’吗!
什么‘他的’‘我的’——明明全部都是‘棠疏雨’的!
棠疏雨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荷濯茗等了一会, 脑袋仰得脖子酸, 便低头看了看地面, 悄悄伸手揉自己脖颈。
这时棠疏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荷, 你不喜欢梨园吗?”
荷濯茗皱着眉,思索着回答:“一般般,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其实梨园蛮好的, 房子修得很漂亮,饭菜也好吃, 梨园的乐师们也非常照顾我……”
“不过,梨园里的地仙还是太危险了。我之前亲眼看见他莫名其妙让一个人身体里面长出树枝来,虽然那个人脾气有点急躁, 但我觉得他罪不至此。”
说到身体里长树枝,荷濯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诡异的一幕,感觉自己身上快要冒鸡皮疙瘩了——她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对棠疏雨担忧的说:“他这么喜怒无常, 而你说话也很难听, 万一以后你说错了几句话,他也让你去当树肥怎么办呀?”
荷濯茗虽然大多数时候听不出来棠疏雨在阴阳怪气,但偶尔福灵心至时能辨别出他说的话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她很大度, 知道棠疏雨没有坏心,所以不予计较。
但不是谁都像她这样心胸宽广的!反正梨园的地仙看起来就很小气,所以荷濯茗是真的很担心棠疏雨的人身安全。
棠疏雨仍旧望着她——其实棠疏雨不太能理解荷濯茗充满担忧的眼神,她那样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一个很容易被伤害的东西。
可实际上他只是一块木头,就算被拧断了脖子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本体是能感觉到痛的。
本体更完美,本体有完整的五感,本体是作为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本体甚至曾经还有过父母。
那么本体在听见小荷讲话时,是不是心口的感觉也会有所不同呢?
或许他的心不会像自己这样疼,因为他的胸腔里不是实心的木头,而是确实存在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本体受伤后的伤口里有血有肉,而不是冷硬的木纹。
……
荷濯茗等累了,拉住棠疏雨衣袖晃了晃,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会还没有想好吧?”
她说着说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道:“都很久了耶,你有这么喜欢梨园吗?”
棠疏雨分散的思绪被晃了回来,但是并没有回答荷濯茗的问题,而是反问她:“所以你是不喜欢地仙?”
荷濯茗眨了眨眼,警惕的左顾右盼,嘟囔:“能直接说吗?我不想变成花肥唉……”
棠疏雨:“你不会变成花肥的。”
荷濯茗瞪大了双眼:“你是没有看见那个倒霉蛋!他也没干什么,就嚷嚷了几句——唉,还有那些生魂,也好吓人,你住在这里,都不会做噩梦吗?”
棠疏雨笑了一下,道:“我不睡觉,不会做噩梦的。”
荷濯茗问:“你不睡觉的原因是不是跟你平时不吃东西一样?”
棠疏雨:“差不多。”
他嘴上这样回答着,心里却很奇怪:本体平时也不吃东西吗?
木偶对本体的生活习惯并不太了解,因为本体原本也不会和它们交流。
这时,天际响起轰鸣声——巨大的声音淹没了一切,就连数墙之隔的奏乐声都被盖过了。
荷濯茗被那阵巨大的声音所吸引,抬头往天幕望去:巨大的烟火绽放,在短暂瞬间将夜晚照亮,五光十色的彩焰光闪烁在屋脊和瓦片上。
荷濯茗‘哇’了一声,扯着棠疏雨的衣袖,大声道:“烟花!”
棠疏雨平静的回复:“我知道,神宫内每逢季节更迭,都会放烟花的。”
神龛内是那样平静,平静得空无一物,而他既无法离开神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能作为触角感知外界的海棠树,也永远是违背季节定律,长盛不衰的。
所以每季的烟火声,是盲眼木偶唯一能感知到季节更换的信号。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信号’的模样,五彩斑斓的焰光在他眼球上倒映出缓慢扩散的影子。
荷濯茗只短暂兴奋了一会——古代的工业水平上限摆在那里,再盛大的烟花也比不上现代花样百出的烟火秀。
看久了还眼睛疼。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瞥见棠疏雨还仰着脸在看烟花。
他看得异常认真,双眼眨也不眨,大约是因为长久的直视强光,他眼睫上挂了点生理性的眼泪,湿漉漉的。
荷濯茗伸手盖住他眼睛:“别看啦!一直盯着看小心瞎掉。”
棠疏雨:“烟花转瞬即逝,不看好可惜。”
荷濯茗安慰他:“只是烟花而已嘛,以后我们也可以自己买来放,我有钱的,我买来给你放。”
她的手掌心盖得太紧,感觉到棠疏雨好像在眨眼睛,密密的眼睫毛一下一下扫过她手心。
他的眼睫上还有泪水,沾得荷濯茗掌心也微微湿润。
棠疏雨拉开她的手,垂眼笑笑:“好啊。不过小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荷濯茗想了想,道:“你问地仙噢?说实话,我对他的感觉很复杂。”
“我之前不是被秽神抓走过嘛,还差点被一个红色的妖怪吃掉了,那时候是地仙救了我,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不过我知道他不是特意去救我啦,比起救人,他应该更想铲除在神宫里作乱的秽神,救我只是顺手而已……”
棠疏雨:“如果那个红色的妖怪不会吃掉你,你还会害怕它吗?”
他问得突兀,甚至打断了荷濯茗没说完的话——先问地仙的是他,突然对地仙失去了兴趣的也是他,净乱问一些让荷濯茗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荷濯茗挠了挠头,很诧异:“啊?这个,我没有想过唉,因为它是妖怪……之类的,总之不是人吧?这种事情要怎么如果。”
她茫然不解,懵懵的看着棠疏雨——棠疏雨反应过来,脸上先习惯性挂上一个灿烂的,极具迷惑性的笑,“就只是假设一下嘛,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妖怪,但又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坏的,也有好妖呢。”
荷濯茗陷入沉思,棠疏雨则保持微笑的等待她回答。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张到握成拳头了。
荷濯茗想了半天,回答:“我遇见的妖怪太少了,没有什么经验,如果有好妖怪的话……”
“如果它长得不是很吓人,我应该可以接受吧。”
棠疏雨对这个回答有点不满和不理解,皱着眉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荷濯茗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巴,不高兴道:“你不准再问我问题了!”
为了防止棠疏雨再问出声,荷濯茗这次捂住他嘴巴捂得很用力。
棠疏雨这下果然没法说话了,只能拿眼睛望着荷濯茗,挑了下眉,虽然没能说话,但疑问的意思很明显。
荷濯茗拧着眉:“你一直问问问,都不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是冷暴力。”
棠疏雨没有被她捂住的半边脸渐渐挤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指了指荷濯茗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荷濯茗松开手,松手时还不忘告诫他:“不准问我其他的问题,不准讲七讲八,直接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棠疏雨下半张脸上残留有淡红色的指印,嘴巴微微张开但是没有立刻说话。
他左耳垂下的珠链轻晃,被月亮照出来的珠光滚在脖颈侧衣领上。
荷濯茗原本还在专注看着他的脸,然而少年人极其容易跑偏的注意力让她不一会儿就盯着棠疏雨衣领上的珠光去了。
今天棠疏雨的衣领拢得格外高,几乎把整个脖颈都覆盖住了,他今天很热吗?
荷濯茗正在明目张胆的走神,忽然听见棠疏雨低低的一声回应:“可以。”
她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回棠疏雨脸上,“可以……可以什么?离开梨园吗?”
四目相对间,棠疏雨眨了眨眼,唇角弯弯的露出一个灿烂笑脸:“嗯,我答应你,跟你离开梨园。”
是小荷跟本体的约定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荷濯茗跟‘林青云’的约定。他只是履行了‘自己’做出的约定而已,而且只要他答应的话小荷就会高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含笑垂目望着荷濯茗,果然荷濯茗马上高兴起来,高兴得心情难以克制,跳了起来。
但她只跳了一下,马上捂住自己嘴巴,谨慎的左看右看,好似自己是一个小偷。
她强忍笑意,兴奋的拉着棠疏雨胳膊,压低声音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你如果离开梨园的话,你是不是要把学的法术剑术什么的还给梨园?”
“飞仙跟我说,大门派还是很关注这个的……”
碎碎念着,荷濯茗脑补了一些奇怪的剧情,很担心的问:“不会要你自废修为之类的吧?”
她脸上表情生动又灵活,看得棠疏雨很想笑——他脸上没什么意义的淡笑加深了,眼睛弯得眼睫毛几乎盖住眼瞳。
他故意逗荷濯茗:“可能会要呢。”
荷濯茗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格?”
棠疏雨煞有其事道:“毕竟梨园也是一个直接供奉正神的大门派。”
荷濯茗的脸皱成一团,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越是皱脸,棠疏雨越是想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不得不把头扭向另外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壁缓一缓,并单手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
荷濯茗纠结半天,开口:“那不然,我们悄悄的跑掉吧?对了——”
她一下子想到了好主意,挽住棠疏雨胳膊,认真道:“现在神宫里面不是在游神吗?趁他们都很忙的时候,我们偷偷从传送阵跑掉,怎么样?”
棠疏雨把头转回来,看着荷濯茗,发现她是认真的——她的表情很严肃,眼神也很认真。
这对棠疏雨来说,也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提议。
因为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对一个家的主人说要不然你逃走吧。
心口又在隐隐作痛了,实木的胸腔里好似要多出来一块什么东西似的。木偶没有做过人,如果他有做人的经验,那么他就会知道,人类长出任何一个器官时总是伴随着疼痛的。
他微微俯身,脑袋凑近荷濯茗,也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好啊,刚好我知道一条离开神宫的路……”
烟花还没放完,神宫足够富有,游神的烟花可以从夜晚一直放到天明。
爆炸声和五彩的焰火交错着,忽明忽暗闪烁着黑夜。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月光静静的照亮每一条道路。
荷濯茗拉着棠疏雨的手,跟在他身后很紧张的小跑,怕裙子碍事,她伸手拎起裙角抱在怀里。
她很怕遇上人,不管是半路遇到白衣侍者还是梨园里的乐师,似乎都会截断这场突发奇想的出逃——荷濯茗对逃跑的具象化想象是两个人在狭窄阴暗的地方谨慎小心的跑动。
但是现在她跟棠疏雨跑在一片开阔的地方,虽然是晚上,可是前路被月光照得极亮,甚至还能听见远处被夜风吹来的鼓乐声,那是游神队伍的动静。
两侧的高墙越变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路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路,只能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鼓乐声和烟花爆炸的声音都变得极远,荷濯茗抬头往天上看时,只能看见远处天际一团一团彩光,同时耳边还有水声。
葱郁旺盛的杂草之间夹着一条下陷的河流,河水的水流声充沛湿润。
棠疏雨放慢脚步不跑了,偏过头注意着荷濯茗——荷濯茗单手撑着膝盖在喘气,另外一只手被棠疏雨抓着。
一开始是荷濯茗抓着棠疏雨的手,后面跑着跑着,就变成了棠疏雨紧紧抓着荷濯茗的手。他抓得远比荷濯茗更用力,掌心和手指几乎毫无缝隙的贴着荷濯茗手掌皮肉,黏合得仿佛他的手是从荷濯茗手上长出来的一样。
胸口心跳声激烈得挤压着肺部,荷濯茗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抬起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我、我们,我们跑,跑出来了吗?”
棠疏雨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道:“嗯,跑出来了。”
实际上并没有。
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呢?
本体只是暂时被一些事情绊住了,又不是死了,更何况他也走不出神宫。
光是走到神宫边缘,他都已经快要站不稳了。深埋进骨头里的红线不断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如果现在有人用力推他一下的话,他应该很快就会碎得东一块西一块。
但这里已经是他可以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荷濯茗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得到肯定回答后就向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又摆手:“那我要坐下休息一会,我跑得好累。”
棠疏雨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道:“往前走几步,到河边了再休息——可以看河面上的月亮。”
荷濯茗老老实实的跟在棠疏雨身后走,四周的野草深至两人腰间,棠疏雨将草丛拨开踩倒,在荷濯茗前面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