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 莽苍原也不复之前寥落景象,新的城池在原野上拔地而起,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齐聚于此, 显出旺盛生机。
在明烛斩大夏圣尊后, 天外天的声势无疑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如今放诸天下,能与她一战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明烛既然是正面请战, 大夏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姜祁的死,不可能以此向天外天发难, 毕竟他们还是要脸的。
北荒各族也在得知消息后,纷纷送来恭贺明烛得胜的贺表, 也有打探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的意思。
不清楚明烛和姜祁恩怨的各族只以为她是在以此立威, 为当初大夏诸侯发兵天外天, 还有之前姜氏改罗网为天枢,又逼天外天将天枢和罗网相连的事。
这一战的确也成功震慑了北荒各族, 在明烛展露出这样的实力后,不必再依靠她从前恩情,天外天也有了与凤族这等上古妖族平等对话的资格。
褚无咎气势汹汹杀到天外天时, 看起来简直就是来寻衅的,紫微境的威压惊得巡守的护卫立刻发了示警的信号,严阵以待, 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还是正好在城中处置事情的昭虞及时赶到, 才避免了褚无咎被内外交错的重重大阵糊了一脸。
“你是说她不在天外天?”褚无咎看着昭虞, 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冷淡神情, 眼中却透出明晃晃的怀疑。
昭虞坐在他对面,手中不紧不慢地斟了盏茶,点了点头, 并不畏惧他一身沉凝气势。
都是当年一起闯过祸挨过罚的人,昭虞也就没有将褚无咎当作大夏选帝侯来客气,自顾自抿了口茶,毫无待客之道。
‘她说要闭关悟道,至于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我也不清楚。’昭虞再次开口,‘你如果不信,大可以在天外天中找一找。’
修士闭关是常事,到了明烛和褚无咎这等境界就更是寻常,昭虞也向来很有信誉,但听了她的话,褚无咎还是不肯尽信,直到将天外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明烛的气息,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是将交代了闭关的事后才去了万象灵宿,之后也没有回天外天。
“你们当真不知她的行踪?”褚无咎再次看向以昭虞为首的众人,包括怀风辞、郑钧和顾从山等人都齐齐摇头。
“她说自己也不太确定要在什么地方闭关,就先不说了。”怀风辞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以明烛如今修为,他实在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应该说,要担心的,是撞上她的人安危如何。
“你有什么事非要见她不可?”
不是还可以传音吗?
褚无咎几乎要端不住面无表情的脸了,这话要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自己被睡了,如今要来讨个说法?
甚至连发数条传音,明烛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俨然是要将始乱终弃贯彻到底了。
还想维持公仪氏君侯脸面的褚无咎只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无妨,些微小事而已。”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咬牙切齿。
看着褚无咎散发着怨念的背影,就算迟钝如顾从山也觉得不太对,这看上去不像是没事啊……
“我怎么觉得他这口气……活像是被小师姐始乱终弃了?”一旁的郑钧凑过来,带着点儿迷惑问道。
“怎么可能?!”顾从山立刻出声,试图维护明烛的名誉,“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开始?”
怀风辞抱着手陷入沉默,倒也不是他怀疑她的人品,就是这事儿,她好像真能干得出来……
昭虞但笑不语。
被很多人惦记着的明烛正在扫墓。
陈国郁孤山上,明烛停在当日被自己一把火烧尽的竹屋前,屋前那棵枯树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冒出了新芽,明烛有些出神地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离开郁孤山,已经有十七年。
十七年前,被姜祁剖离道心,仅存一息的裴玄同回到郁孤山上,将载录毕生所得的玉简交给明烛,让她在这里等。
会有人来接她,到时将手中玉简交给来的人,她会照顾她。
裴玄同为明烛安排好了去向,却没有想过她是不是愿意。
在陈国查探的铁骑上山前,明烛点燃了自己待了两年的竹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那一刻起,很多事就注定有所不同。
说是扫墓,其实裴玄同连坟也没有,重明天境的修士身殒,身躯与神魂都会同归天地。
如果不是破幽墟时重伤,面对姜祁时,裴玄同与他的胜负尚还两说。
他会后悔吗?
从明烛和他相处的时日来看,大约是不会的。
在离开了这里很久之后,明烛才了解到为什么应该杀了自己的裴玄同终究没有动手。
他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待明烛,就像父亲对女儿,只是他所认为的平安喜乐是座华美囚笼,或许甘愿自囚者众,却不是明烛想要的。
明烛抬头看着树,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坐在树下,拿出带来扫墓的三两样点心果脯。
不过这些最后还是都进了她嘴里,毕竟裴玄同也不可能爬起来再吃什么,还是不要浪费了。
山下的榆钱糕竟然还是和当年同样的味道,十七年或许也没有那么长,明烛撑着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我已经杀了姜祁。”
这是明烛离开郁孤山时对裴玄同的承诺,虽然他没有答应,但死了的人没有不同意的权力。
就像裴玄同也没有教过明烛修行,但只需要一卷无名的道法残简,她就得以引气入命星。
明烛终究没有长成他希望的样子。
但明烛并不后悔离开郁孤山,她遇到了很多人,见过了更大的天地,也在这世上留下了些什么,而不是终此一生只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不过,裴玄同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玉听心和很多人喊着明烛天外魔物,也不算错。
天魔印一日不除,域外天魔就还能借她的身体窥探着这个世界。
明烛抬起头,天光下,她双眼都要为墨色侵染。
在她识海中,被压制已久的天魔印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这也是明烛为什么未入重明天,也要冒险向姜祁请战的理由。
她没有时间了。
剥离天魔印迫在眉睫,但明烛被种下的天魔印,在识海。
受天道所限,天魔不能以真身降临此界,需要借此界生灵躯壳代为行走,就如当日十方山上,天隽一样。
至上四柱的域外天魔中,归藏的确称得上最为狡诈,也有着最好的耐心。
只要明烛引气点亮命星,开辟识海,她的修为越强,烙印在识海中的天魔印也会随之强盛。
对于至上四柱的天魔来说,如果能掌控如今的明烛,窃取这方世界的本源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让你后悔没早些杀了我,我不会让祂如愿的。”明烛对着树笑了笑,语气很是平常,平常得像这不是涉及她生死的大事。
她不会让域外天魔占据自己的身体。
“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会再回郁孤山。”明烛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会带别的人一起。”
自觉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也就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等褚无咎赶到的时候,只能捕捉到一丝她残留的气息。
他又迟了一步。
明烛沿路向北,自莽苍原过,随着深入北荒极北之脊,呼吸间感受到的寒意越来越重。
天外天的事,明烛都已经交代清楚,有她斩大夏圣尊在前,就算她闭关数载,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再向天外天妄动刀兵。
罗网在三海十四州上延伸越广,就算被称作天枢也不会改变本质,明烛想做的事将在时间的推移下一点点向前。
她唯一没说清楚的,或许只有……
明烛去见褚无咎,原本是想道别。
如果不能再见,他们之间至少应该有个告别。
她没想到自己见到的会是个喝高了的醉鬼,更想不到的是醉后的褚无咎这样会蛊惑人。
色令智昏的明烛在清醒后双目无神地望着床榻上的混乱,想不出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
见褚无咎也将转醒,她手比脑子更快地施了个让他昏睡的术法。
明烛不知道要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原本该有的道别。
要是他哭了怎么办?就算是气的。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明烛决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万象灵宿中所有痕迹都抹去,暗示褚无咎这只是场梦。
如果她能成功剥离天魔印,再来和他分说这件事好了。
不过在发现那片灼灼如火的凤凰木时,明烛还是不由驻足。她看了很久,最后取走了一枝花。
她也没料到,暴露自己的正是这枝花。
呼啸不停的风雪中,明烛踏过起伏山脉,最后停在藏在雪峰深处的一汪冰泉前。
双眼黑雾似乎要化作实质溢出,她阖眼躺下,任冰寒泉水将自己没过。
在她识海中,如同跗骨之蛆的天魔印盘踞在识海深处,投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将身体交给我……’
不止听到过一次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明烛神情称得上平静,被水珠包裹的金乌炎燃了起来,顷刻间在识海中蔓延。
金乌炎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同样,就算以明烛修为,识海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焚烧。
在天魔印被剥离前,她的识海就会先破碎。
也就在这个时候,梧桐树心的力量被催发,枝桠疯长,青绿枝叶在这一刻为明烛的识海撑起了屏障。
在金乌炎燃起的火焰中,她的意识沉沉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