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玉京, 灵虚观中。
琨玉将这些时日与明烛论道所得载入玉简,交给坐在对面的灵虚观掌门留存。
“如今看来,天外天主人虽然身世飘零, 在修行上却有天下人不能企及的资质。”灵虚观掌门接过玉简时不由感慨了一句。
能同明烛在同样年岁突破紫微境的修士, 九州也不是没有, 但他们大都出身声名斐然的仙门世族,自开蒙起就受到大能修士教导, 诸多资修行源更是任其取用,才能在尚且年少时有这等境界。
相比之下, 明烛在千秋学宫现世时,修为才不过十二宿, 称得上要什么没什么, 要达到如今造诣的难度和前者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天地生人, 也并不以出身决定天资高下。”琨玉轻声叹道,就算是天子帝族, 又何曾将天命真正掌控在手中。
她继续道:“九州固守成规,总以为从上古时留下的传承才是最好,但时移世易, 道法又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看着手中玉简,灵虚观掌门无法反驳,叹声称是。
“对天外天的罗网, 师祖又是如何看?”他又问。
从语气听来, 是不是要将罗网引入灵虚观, 灵虚观掌门还有些举棋不定。
“门中尚有长老担心, 天外天会借此窥探灵虚观中……”
琨玉闻言失笑:“你应当也已探查过天外天提供的罗网回路,虽然凭此相连,但位于各方势力的枢纽并不相干涉。”
不过这也难以打消灵虚观所有人的戒心。
“既然罗网可用, 又为何能为些许隐忧弃之不用?”她再次开口,不疾不徐道,“天下启用罗网者多矣,玉京中,就让灵虚观开这先河好了。”
她这么说,灵虚观掌门也就不必再有顾虑,颔首示意,表示自己会安排人去办。
另一边,暂居灵虚观的明烛又陆续收到了来自玉京其他仙门探讨道法的邀请。这大约可以证明,她所提出的重构道法的理念,得到了足够多修士的正视。
对这些邀请,明烛也是来者不拒。
玉京仙门所传道法源自上古陨落的仙神,自有可取之处,对明烛完善[太虚无妄]和穷天地之理都有助益。
于是接下来时日,她就带着顾从山等人在玉京仙门间来回往返,身边还跟着个寸步不离的西陵重渊。
“你不是要去白玉京吗?”看着迟迟不走的龙,顾从山不由发出这样的疑问。
西陵重渊微微一笑:“听闻小烛受灵虚观相邀前来,我特意早了数日启程。”
如今也就有的是时间在白玉京外停留。
正说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脚下打滑,竟然当场从山道上踏空,眼看着就要往崖下扑去。
目睹这一幕的顾从山和摔下去的西陵重渊对视,两两露出呆滞神情。
等等,他不是大妖吗?!
直到西陵重渊从自己面前滚下去,顾从山还张着嘴,满脸迷惑之色。
还是明烛出手,隔空将西陵重渊拎了回来。他也不觉得丢脸,冲明烛笑得像朵向阳花,美滋滋地想,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他许一个也很应该才是。
没错,这已经不是西陵重渊第一次倒霉,也不是明烛第一次把他从倒霉境地拯救出来。
顾从山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导自演,好用来博取明烛注意力的。
不过明烛都没说什么,他也就不好多言。
可能有些龙天生就比较笨吧。
回到灵虚观已经是两日后,在将要踏入灵虚观山门的刹那,无形力量蔓延,周围忽然泛起迷雾。
明烛脚步一顿,这个时候,她想要脱身再简单不过,但她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抬步向前。
穿过浓重迷雾,眼前景象逐渐清晰起来,这里显然不是灵虚观中。
明烛脸上也不见意外,像是早已意识到这一点。
她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茶水落入盏中的声音响起,迷雾尽头,青年跪坐在桌案前,提壶斟茶,宽大袍袖垂落,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在他向前推出茶盏时,明烛也自顾自地在他面前坐下,没有说话,径直取过茶盏饮下,觉得还算不错。
“西陵龙族如何得罪你了?”她这才开口,语气很有些好奇。
近来几日,西陵重渊这么倒霉显然事出有异,不过以他的修为也没有察觉出其中问题,只能归结于自身气运和玉京不和。
曾经见识过公仪氏天命的明烛却隐约有所觉,既然[造化·天眷]能带来运气,反过来,也未必没有让人倒霉的作用。
所以西陵龙族,或者说西陵重渊,是怎么得罪了褚无咎?明烛好像没听说过这事儿。
褚无咎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了一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见我,就只想知道这件事吗?”
已经在他心里被拷打过很多遍的西陵重渊再一次被拖出来暴打,这话里简直透出无尽酸味。
但向来不解风情的明烛只是莫名地看向他:“这不能说吗?”
“那算了。”
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褚无咎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又拉不下脸来解释真正的原因。有些话说出来,实在显得他心胸狭窄,有损他在明烛心中的形象。
就在他暗自憋气的时候,明烛看向庭中,眼前所见并不陌生。当日她暗中前来白玉京时,偷偷摸摸地在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待了不短时日。
如今她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重至玉京,已经能光明正大地入万象灵宿再见褚无咎,又好像不是那么有必要来这里了。
但对于褚无咎当初所言,时隔很多个日夜,在她做了这样长时间的照夜尊后,明烛好像有些理解了他的选择。
光耀的身份同时意味着权力和责任。
明烛转着手中饮尽的茶盏,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认真道:“褚无咎,原来是不是喜欢,也没有那么重要。”
白玉京一道令旨降下,可以决定一个诸侯国由谁来继任国君,这或许能让无数人因国君仁政活下来,也能避免无数人因国君私欲死去。
这是褚无咎的道。
虽然明烛还是想不明白,既无仁德,又没有实力的诸侯国君,凭什么拥有决定无数人幸与不幸的权力。但大夏九州历来如此,也不是她觉得不好就能改变。
不过此时此地,她的话落在褚无咎耳中,却宣告出另一种意思,让他握住茶盏的手顿时一紧。
无数种滋味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表情。
是啊,他们少时相识,但相处得最长的时日不过是在千秋学宫的那一年,又有什么不可放下的?
以她如今照夜尊的身份,想有怎样的人相伴在侧而不可得,又何必执着于注定没有结果的人。
褚无咎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这分明是他亲口对明烛说过的祝愿,如今听到她真的放下,为什么还是觉得这样不甘?
他将手藏入袖袍,用力按在膝上,才控制住指尖的颤抖。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明烛是不是因为西陵重渊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当真是这样,褚无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为深重嫉妒扭曲了面目,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心中像是有头凶兽叫嚣着,他竭尽全力不过才能勉强压制。
明烛却只见他低着头,沉沉地嗯了声,而后就不见再开口。
铺开的袍服落在天光下,他整个人却沉在阴影里,像是一尊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沉默蔓延,明烛没有想过,他们竟然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枯坐良久后,她终于起身。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终于动了。
他握住明烛扬起的袍角,用力得就像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明烛带着点迷惑看向他,总觉得褚无咎如今行事越来越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不过他既然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
褚无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就算她不喜欢他了,就算立场有别,他们也还是朋友吧——
明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回视向褚无咎,很认真地答道:“我从来没有不把你当做朋友。”
是他断了音讯,不再与她传信往来。
“对不起……”褚无咎的语气放得很轻,难以为自己辩解什么。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或许就不应该开始,至少最后分别时不会那么痛苦。
但当她真正理解一切,尊重他的意愿时,褚无咎心中又催生出无穷无尽的不甘,他尽力克制着,舌尖尝到一点腥甜。
听到他这么说,明烛心上觉出一点突如其来的锐痛,让她难以忽视。
原来她并不想听他道歉。
但没关系,世间诸般求不得,这不过是其中一件。
“我们当然是朋友。”
从很多年前,在晋国初见,交换过名姓开始,到如今都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明烛向褚无咎道:“只是,你我都要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是明烛,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是褚无咎。
褚无咎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更多。
他终于收回了手。
明烛转过身,迎着天光,褚无咎哑声在她身后开口:“我会给你写信。”
“好。”明烛回道,转身向外走去。
她没有看到,在万象灵宿的另一侧,灼灼如火的凤凰花开得正盛。
很多年前,在千秋学宫,明烛送过褚无咎一枝凤凰花,这来自于一个赌约,是胜者的战利品。
他躬身按住桌案,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喉中腥甜,咳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明烛:谈事业.jpg褚无咎:她不喜欢我了,她真的不喜欢我了……萧折棠:没看出来还是个恋爱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