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目睹国君身死, 沙丘周围幸存的护卫心神失守,在火光映照中纷纷弃刀剑溃走,显然没有为具尸首再和这些游侠拼命的意思。
狂风卷起烟尘, 吹向都梁的方向, 那具尸体倒在车驾上, 维持着滑稽的姿态,直到半日后, 才被连滚带爬地赶来的公卿大夫带走。
吴国内外震动,刚死了爹的太子一面准备继位的事宜, 一面下令追查凶徒,一定要将胆敢弑君的叛逆都抓回来论罪, 以正视听。
这未必是对刚死的爹有如何深的感情, 毕竟吴国国君在不久前似乎打算废了这个儿子, 另立太子。
他不过是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也是在向白玉京请旨敕封时,这位太子不忘交代民间选美人入宫, 大肆操办。
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烛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干脆自己出手,将这个太子和他爹一起带走好了。
不过事情必须做得隐秘,否则被大夏察觉, 天外天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就在明烛动手前,白玉京敕封吴国新君的旨意降下,但被敕封为国君的竟然不是太子, 而是素有贤名的宗室。
接到旨意的吴国太子当场瘫软, 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想扑上去将抢了自己君位的宗室当场撕了, 却被在场朝臣拦下。
白玉京令旨既下,事情已成定局。
“这是公仪氏选帝侯亲自下令——”蓄着长须的老者高声道,眼中有庆幸之意。
只有得到天子令旨, 才能继承国玺,原本支持吴国太子的人迅速认清现实,躬身向新君问候。
看着这一幕,和自己父亲一样痴肥的吴国太子顿时瘫软下来。
蹲在宫城中见证了一切的明烛神情闪过怔忪。
在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掌握权力的意义。
但——
明烛行走在吴国街头,看着奔走相告,为此欢庆的百姓,心中却冒出另一个问题。他们的幸与不幸,甚至生死都寄托在国君的仁善上,真的可靠吗?
九州诸侯从来是以血脉传承,甚至继位时贤能,老来昏聩者也大有人在。
明烛还没想出答案,就接到了顾从山连发十八道的传音催促。
她在吴国停留太久,没有时间再耽误,明烛匆匆赶往白玉京。
另一边,楼船离玉京越近,顾从山越紧张,等到了玉京境内还不见明烛身影,又听说灵虚观来接引的长老已经出发时,他也想当场跳船了。
好在明烛还是很有分寸的,当灵虚观长老带着弟子相迎时,她也适时地从船上出现,颔首以作回应,坐上宝光流转的九华琉璃辇。
顾从山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赶上了。天外天应约前来,但灵虚观真正邀请的是明烛,如果她没有出现,未免有失为客之道。
看上去淡定,其实才赶了几千里路的明烛也松了口气,如果她没有及时出现,回去后不知道要被昭虞念叨到什么时候。
九华琉璃辇从空中飞掠,灵虚观长老骑鹤在旁,袍袖当风,有超然物外之姿。
及至到了山门前,面容清癯的灵虚观掌门亲自相迎,他须发皆白,举止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
“师祖已在门中相候,还请小友随我来。”他含笑开口。
来的虽然不是琨玉真人,但与明烛身份相当的灵虚观掌门相迎,已经足以体现灵虚观对这场会面的郑重。
明烛向灵虚观掌门回以一礼,随他前往山门中。
几乎是在天外天的楼船进入玉京境内的同时,白玉京中很多人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距离明烛在寰宇碧落引发的混乱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年,太初十二族中子弟对她都称得上记忆犹新。
没想到也就才过去几年,明烛再次踏入玉京境内,已经有紫微境修为。
二十余岁的紫微境,放在什么地方也足够让人惊叹,对北地诸侯国修士的战绩,也足以证明明烛不是空有修为。
如今大夏与天外天建交,无论明烛从前是什么出身,都不再是能指摘她的理由。
不过白玉京中看不惯她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之前出兵天外天未成的嬴氏等,又比如自恃正统,不乐见天外天传法的仙门世族。
“九州紫微境何其多?就算她已入紫微,所通道法又如何能与我九州诸多上古传承相提并论!”
天外天如今声名尤甚,不过是这位照夜尊外传术法换来,而能这样轻易示以旁人的道法,又有什么难得的。
对于已入重明天的琨玉真人,他们不敢妄自议论,但心中都觉得灵虚观待天外天太过重视,失了玉京仙门之首的姿态。
但听闻灵虚观难得开放山门,容天下修士闻明烛和琨玉论道,玉京不少嘴上对天外天道法不屑一顾的仙门世族修士身体却很诚实,纷纷前往。
公仪锦也打算与薄奚颜同行,不过她奇怪的是褚无咎竟然没有现身前往的意思。
“近来白玉京中当是没有什么让兄长不能脱身的事。”正好碰上见完褚无咎离开的萧折棠,公仪锦不由问起此事,“兄长与照夜尊既是至交,如今见她前来玉京,为何没有前去相见?”
如果不是至交,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褚无咎又何必为明烛出面,不惜和玉听心等人对立也要维护于她。
天外天和白玉京相隔迢迢,寻常想要见上一面不易,就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才是。
被公仪锦叫住的萧折棠脚步一顿,将折扇在手中敲了敲,感叹了句:“如果只是至交好友,事情倒是简单许多。”
就算褚无咎没有向他明言过什么,以萧折棠对人心的谙熟,也将所有事都猜了个大概。
公仪锦一时不解他话中所言,毕竟她并不清楚明烛和褚无咎如何相识,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很难猜到其中曲折。
何况褚无咎生得张如世外谪仙,不染尘俗的脸,如果不是萧折棠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他原来也会生出男女之情。
公仪锦还想追问,却被萧折棠笑着含混过去,并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其中隐秘。
大夏公仪氏的选帝侯和天外天的照夜尊可以是至交好友,因为再好的朋友也不意味着要相守一生,但想要更进一步,面临的不只是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更在于是不是能放下自己的道。
无论明烛和褚无咎,都不是会轻易动摇道心的人,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有如今修为。
万象灵宿中,在萧折棠离开后,褚无咎孤身坐在高楼上,天光迎面照落,他握着那枚很久没有过动静的玉璧,不知在想什么。
明烛如今倒是没有空闲想褚无咎,她与灵虚观琨玉真人对坐论道,心神当然也都放在道法上。
作为重明天大能,又活了足够长的年岁,琨玉对九州道统知之甚深。和承玄这等依靠血脉本能亲近天地本源的麒麟不同,她传承了九州人族对本源法则的理解,就算极为生僻的术法也能随手施为,让明烛有更多明悟。
她与琨玉论道十数日,因灵虚观开放山门,赶来旁听的修士一日多过一日。
琨玉对于道法的理解固然让他们惊叹,但真正让这些修士意外的是明烛能与她对坐问答,明辩术理,并非只受琨玉指点。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开始抛却偏见,真正正视起从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
论道前后持续半月余,到了最后,明烛和琨玉所言越加接近天地本质,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未必能加以理解,只剩她们自己沉浸在对道法的探讨中。
最后还是灵虚观掌门叫停了这场论道。
探讨太为深奥的道法本源,让修为尚且不足的修士闻听,或许会陷入迷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不如稍作歇息,之后再继续。
如闻天书的顾从山晃晃悠悠地从明烛身边站起身,虽然占据了绝佳的位置,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谁也帮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闪过,直扑明烛,快得还在犯晕的顾从山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但还是本能地张开手挡在明烛面前,如临大敌。
当然不会有人敢在灵虚观中向明烛动手,何况以明烛如今修为,天下大多数修士向她动手也都是自己找虐了。
像条大狗一样扑上前的,赫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西陵重渊。
隔着顾从山,顶着对龙角的青年向明烛露出一个笑,越发显得眉目俊朗。
“你怎么在这里?”明烛也有些意外。
“我奉父君之命,代西陵龙族出访白玉京。”西陵重渊回道。
西陵龙族与大夏也有建交,西陵重渊来这里也就不值得奇怪,他这个太子的作用也就在于此。
不过听说明烛在灵虚观,西陵重渊也就不急着赶去白玉京,先来见见她。
当初以公谋私,西陵重渊在天外天待了不短时日,可惜还没来得及打动明烛,就因族中有事被召回。
之后他想再前往天外天,但总是还未成行,就被一些事绊住脚,只能靠灵犀璧传信与明烛交流。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当面相见?西陵重渊毫不见外地跟在明烛身边,与她谈起分别后的见闻,熟得根本看不出来许久不见。
见此,周围修士不由想起明烛好殊色的传闻,再看西陵重渊,化形后的确生得张很不错的皮囊,看来传闻也不尽是假啊……
万象灵宿中,从水镜看着这一幕的褚无咎黑下了脸。
他不是已经给这个西陵龙太子找了不少事做吗,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