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在明烛站上鹿鸣台时, 周围还有许多修士没能反应过来。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而言,要应对这道鹿影其实都不是问题,但要像明烛这样举重若轻, 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时候, 并不是越声势浩大证明实力越强, 覆手将浩荡风雷化为无形,才是更难达到的境界。
“虽才天市境, 但她对灵息的掌控却堪称精妙,同境界中少有人能及。”姜氏的老妪开口道。
想做到明烛方才地步, 势必要洞悉云雾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向,才能如此轻描淡写。
在场修士中, 老妪当是颇有些声望, 听了她的话, 原本对明烛没有兴趣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鹿鸣台上。
“你觉得她能振响多少风铎?”怀风辞向之前与明烛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孙衡问。
鹿鸣台上的风铎,只会在引动天地共鸣的时候响起, 至于修为境界如何,反而在其次。
初窥天地本源法则门径的修士能振响数枚风铎已经不错,再进一步, 对感知到的本源法则有了足够了解,才能将其显化成诸般术法义理,为己所用。
以明烛如今显露的气息来看, 她虽入天市境已久, 但灵息还称不上深厚。不过从方才的表现来看, 她对自己灵息的掌握倒是到了极细微的地步, 不知对天地本源的了解又如何?
长孙衡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想过后,竟然只是摇头:“我不知。”
就算当日见过明烛出手, 他如今回忆,也揣度不出她的实力。
尤其听明烛当日和薄奚颜的对话,堪称出其不意,长孙衡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所以无从判断。
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再见以来,长孙衡和怀风辞师徒,都在刻意回避着一个话题。
眼见环列的楼阙中,众多修士都向鹿鸣台上的明烛投来关注目光,萧谨之心下浮起两分不足与旁人道的忧虑。
她要怎么引动这些风铎?
其他人或许不知,但萧谨之显然已经有所察觉。自己认识的这位前辈究竟是不是瑶光水榭的长老,尚且没有定论。
资质平庸,好几百岁才侥幸入上三境的魏蝉,很难有明烛身上的意气。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要以何种道法引动风铎?
那等博闻广识的大能,从所用道法就足以分辨修士出身,如果她不用瑶光水榭的道法,要用什么才能既引动鹿鸣台上的风铎,又不会引起怀疑?
正在他担心的时候,就听对瑶光水榭有所了解的仙门修士低声开口,和身边的人议论道:“瑶光水榭以剑法著称,清风明月引十三式与天地相合,可惜传袭到如今,门中已经没有能完整用出这十三式的人。”
从最后一位紫微境的太上长老陨落后,瑶光水榭就每况愈下。
“也不知她将清风明月引用得如何?”
众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明烛既然自称出身瑶光水榭,如今站在鹿鸣台上,会用的也该是清风明月引。
但明烛并不会清风明月引。
不仅明烛,其实真正的魏蝉也不会。
在瑶光水榭中,只有长老亲传有资格修习这道合天地之力的剑法,魏蝉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当然不能窥探。
就算后来她突破上三境,但在很多人的不乐见下,终究还是没能参阅清风明月引。
不过明烛不会清风明月引,但她学过别的剑。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她抬手握住九辩,铮然剑锋亮起时,身周骤然扩散开的气浪搅乱了鹿鸣台上云雾。
幕篱垂下的薄纱如同云烟,剑光亮起,像是挽起天边朝霞,流动的云雾都在这一刻静止。
“这不是清风明月引……”
明烛只是用出了第一式,就有修士分辨出来。
其中差别实在太大。
身为瑶光水榭的长老,鹿鸣台上,她竟然不用门中最足可称道的剑法,还是说因为资质不济,没有修成?
一时间,诸多怀疑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不免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振响不了多少风铎。
萧家的十二郎听着这些议论,扬着头看向萧折棠:“兄长,我就说她不行吧!”
萧折棠看起来很是气定神闲:“不过才刚开始,心急什么。”
何况这傻小子有没有想过,就算他说对了,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需要历练。
剑光流转,引得正同萧折棠说话的少年又看向鹿鸣台上,只见赤金与淡紫交错,剑锋所过,化作漫天流霞倾落。
一声叮铃脆响从云中传来,悬在高空的风铎终于断续响了起来,与剑光相呼应,每一声都像是天地的呼吸。
“这好像是……枕流霞——”
瑶光水榭的枕流霞。
枕流霞虽然也是瑶光水榭的剑法,但想也知道,这道剑法的威力当然不能与门中镇派绝学清风明月引相比。
而明烛竟然弃清风明月引,而选枕流霞。
纵使心中颇多疑窦,环列鹿鸣台的楼阙中一时却都停了议论声,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都为层层叠叠的剑光所吸引。
虚实相生,当明烛握着剑回身时,以鹿鸣台为中心,原本静止的云雾也染上赤金,随着剑光涌动,掀起滔天浪潮。
风铎响起的声音越发密集,但这个时候,更多人的注意都不由放在了鹿鸣台的灵息流向上。
“这与门中的枕流霞,似又有所不同……”跟随萧谨之前来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喃喃道。
他当然不会认不出自己门派的剑法,但很快也察觉到,明烛施展的枕流霞在剑式转换时有数处改动,有别于门中教导。
明烛在海都见过魏蝉用枕流霞,就算只是看过一遍,也足够她记下了。
后来得知鹿台鸣铎的规矩,这道剑法就正好派上了用场。
不过在练过两遍枕流霞后,觉出滞涩之处的明烛便随自己想法做了改动,对剑法所蕴本源法则体会更深。
“她这手剑法可称臻至化境。”姜氏的老妪点头赞许,眼中有欣赏之色。
“可惜,”她摇着头说出了下一句话,“枕流霞并非上古道法,品阶有限,终究难以引动天地共鸣。”
要令鹿鸣台上风铎齐鸣,势必要引动天地呼应。
不过如今有七十余风铎振响,在历来登上鹿鸣台的修士中,都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想到这里,老妪附耳向侍奉在身旁的少女说了什么,只见她接过一物,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巫咸临夜也正看着鹿鸣台上。
巫咸氏长于卜筮,他比明烛更高一重境界,动用天命,理应可以窥见她身周牵系的命运游丝,如今眼前却只能看到一团迷雾。
不如将她招贤去巫咸氏,再作观察?
薄奚颜将右手按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托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一来,太初十二族中有意向明烛递出鹿鸣令不止一族,不过自矜于身份,他们并不急于开口,等着明烛收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烛还没有收剑。
如姜氏老妪所言,枕流霞品阶有限,就算明烛在剑式衔接中做了改动,令其施展起来更为流畅,也不能跨越品阶。
但明烛的改动又何止如此。
燃烧的云海中,绚烂剑光漫天铺展,云霞流淌着向剑身汇聚。
夜色中,明烛抱着酒坛踏过萧氏的院墙,月光照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鹿鸣台上,明烛旋手,用出了自己在当夜顿悟出的两式剑法。
光影在剑刃上坍缩,剑锋横贯过云霄,留下炽烈如火的灿金流光,在极致的安静后,天地间传来一声回响。
风铎响了起来,声音悠远空灵。
两声鹤唳穿透云霄,清越悠扬,越过朱楼,只见数只白鹤振翅而来,盘旋在鹿鸣台上。
白鹤振翅带来的风扬起袍袖猎猎,明烛收剑回鞘,抬头时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和她的平静不同,坐在周围楼阙的修士望着鹿鸣台上的风铎,却难以再维持住淡然神情。
在接连不断的风铎声中,许多修士甚至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如今鹿鸣台上,一百六十八枚风铎齐鸣!
最后的两式剑法,对枕流霞做了近乎圆满的延续,让这道剑法的品阶得以更上一重。
但在今日之前,就算在场最博闻广识的修士,也没有见过这最后两式。
她是从何处学来?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当然有不同猜测,但大都认为她是意外得了什么机缘,和真相实在相去甚远。
萧谨之还在怔然,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说他,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萧折棠,此时此刻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折棠略带感慨地看向被白鹤环绕的身影,看来这两百万金终于还是要花出去了。
好在不必他来出这个钱。
再看旁边,觉得明烛只是徒夸海口的萧十二郎已经完全呆滞了。
怀风辞抱着手对长孙衡道:“当日相助你的这位前辈,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在场这么多人中,薄奚颜应该是少有不觉得意外的人,她含笑看向与自己同行的族老:“伯祖觉得如何?”
风铎齐鸣,她的确有资格让太初十二族在道鸣宴上奉为上宾。
这么想的也不止她,站在阑干前的姜氏少女正要开口,却被后方陡然传来的声音打断。
只见珠帘后探出少女的头,公仪锦抢先道:“我公仪氏愿以鹿鸣令结交,请魏蝉前辈入道鸣宴。”
垂落的珠帘让人难以直接看清坐在她身旁的公仪商是什么表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公仪锦既然出面,必定是出自他的授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