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白玉京, 玉氏族中。
屏风后遍地狼藉,诸般陈设翻倒,堪称珍奇的珠玉被掷落在地, 发出清脆碰撞声。
碎玉飞溅, 在脸侧拉出道狭长血痕, 跪在地上的玉氏奴仆却不敢有躲闪的动作。
不复平常的趾高气昂,跪成一排的几个人惶恐地低着头, 半个字也不敢为自己分辩。
在几人面前,玉常羲阴沉着脸, 清楚她心情不妙,周围侍奉的女婢也都敛气屏声, 只怕自己也被迁怒。
从丹枫林回来到现在, 玉常羲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她向来骄傲, 这次却当着玉京诸多世族与仙门弟子的面输给明烛,哪怕只是一场百闻戏, 也足够让玉常羲耿耿于怀了。
而事情最初的起因,就要溯及眼前几人张口问明烛索要漱玉草说起。
玉常羲目光扫过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没有多停留一眼, 冷声道:“拖下去。”
随着她下令,立即有女婢上前,轻易反缚住几人双手, 要将人拖下去。
没想到玉常羲什么都不说就要将他们处置了, 几个人顿时慌了, 一面挣扎, 一面想为自己辩驳,却被女婢抬手禁言,嘴张了又张, 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玉常羲会为他们转达的几句话出手对付明烛和瑶光水榭,夸耀自身权势,如今也会因为明烛让她失了面子,迁怒于这些挑起事端的仆从。
所以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对错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玉常羲怎么想。
重物拖拽而过,女婢堪称熟练地将这些人清理了出去,没让他们发出半点不需要发出的声音。
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用作百闻戏的玉简,玉常羲眼中再次闪过戾色。
“她输得不冤。”相隔数重楼阙,临湖的水榭中,青年含笑道。
他摆弄着面前百闻戏的玉简,从少女的话中复盘之前丹枫林中对阵的情况:“她从一开始应该就在向玉常羲布局,看她最早取过的几枚玉简……”
几枚玉简浮起,青年抬手指点,随着他的解释,少女眼中逐渐浮现出恍然。
虽然她在丹枫林中亲见对阵,但其时局面扑朔,换作谁,都很难在这个时候就推定明烛的打算。
直到如今青年根据明烛和玉常羲先后掷出的玉简倒过来推演,一切才变得明晰起来。
“……所以到最后,她只凭着一手中低阶的术法,也逼得玉常羲拿着玉简也应对不了。”青年道,“从中局开始,玉常羲就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
就算她当时意识到明烛的布局,到这个时候,明烛手中握着的玉简,已经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少女也反应过来,点头道:“的确……”
青年再次挥手,收回了浮在空中的玉简,带着几分散漫点评道:“虽然在修行上的资质太差了些,但从这场百闻戏来看,她的悟性竟然意外不错。”
“叔父是这么认为?”少女抬头看向青年,再次开口,“可这位魏蝉长老同薄奚姐姐说,她要登今年的鹿鸣台——”
听到这话,青年不由高挑起了眉头:“她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真不知道是自信,还是狂妄。
鹿鸣台从来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就算太初十二族中,能登临鹿鸣台,令风铎齐鸣的人也屈指可数。
“叔父是觉得她太狂妄了?”少女望着青年表情,偏头问道。
“我难道不该这么觉得吗?”青年反问,这话无论任谁来听,也会觉得狂妄吧。
从白玉京设道鸣宴至今,能于鹿台鸣铎者,无一不是九州大夏中天骄中的天骄,而魏蝉只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甚至花了好几百年才突破天市境。
“可她既然这么说,说不定真能做到呢。”少女眉眼弯弯,语气明显有几分期待,“反正我决定了,今年的鹿台鸣铎,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去看什么?”
低沉声音从水榭外传来,少女回过头,看见了披着鹤氅走近的褚无咎。
“叔父。”他向青年开口,却没有抬手行礼。
青年颔首示意,对褚无咎的态度显然不比面对少女时亲近。
毕竟少女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而褚无咎身份特殊,生来就注定和族中子弟都有所不同,就算青年居长,也没有资格令褚无咎执后辈礼。
少女看起来倒是对褚无咎还算亲近,主动将丹枫林中发生的事情再讲了一遍,褚无咎只是平静听着,脸上没有泄露出任何不该有的神色。
话说到这里,青年也就正好向褚无咎问道:“再过几日就是鹿台鸣铎,族中已经大约定下前去观礼的人,你看可还要作什么改动?”
褚无咎看向他,不甚在意地开口:“我亲自去。”
青年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神色,显然没想到褚无咎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或许鹿台鸣铎对许多修士而言,都是桩值得郑重以待的大事,但这其中一定不会包括褚无咎。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向来不感兴趣。”青年眼中分明有探究神色,这位怎么会突然想亲自去鹿鸣台上观礼?
褚无咎迎上他的目光,轻笑道:“总该让有些人知道,我还活着。”
玉京,天音阙。
阿贺托着酒壶转过回廊,不经意地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青年游侠,脸上笑意忽然一滞。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上陵和玉京也相隔千万里,但阿贺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
如果没有他,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阿贺。
“顾少侠……”阿贺喃喃道,不敢相信会在这里见到顾从山。
几年不见,顾从山已经从少年模样长成了肩背宽厚的青年,他一副便于行走的游侠打扮,眉目间隐见风霜,神情沉稳,看起来颇为可靠。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贺,不过短暂的惊讶后,顾从山没有和她叙旧的打算,只向阿贺略点了点头:“给我吧。”
不过是萍水相逢,同行过一段路,实在没有太多话可说。
阿贺呆呆地看着他,交出了手中酒壶,接过酒壶的顾从山收回目光,又退回房中,只留阿贺愣在原地,神情怔忪。
她心中翻起了难言浪潮。
阿贺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是怎样做了长孙氏的侍婢,过上了让少时的自己不敢想的好日子。
顾从山的出现,无疑又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谎言,她并不知道长孙衡早就清楚了真相,只为自己的秘密可能泄露再次感到心虚惶恐。
教会她归冥曲的人已经死了,天外来的魔物本就不该存于世,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阿贺努力平复着心情,心中为这件事升起一点不可说的庆幸。
房中,顾从山并不清楚阿贺在想什么,他在桌案旁跪坐下来,提着酒壶先为怀风辞斟上一盏酒,动作看上去很是熟练。
怀风辞曲着腿坐在长孙衡对面,看上去倒是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分别,还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只是两鬓多了些微霜色。
千秋学宫中,他为拦下薄奚苍强行破境太微,在薄奚氏的天命下重伤,不过也毕竟是在千秋学宫,薄奚苍终究不可能杀得了他。
只是怀风辞尽力留下了薄奚苍,却还是没有用。
汾水河畔的鲜血已经被河水冲刷干净,却永远留在了一些人心里。
伤势稍作好转后,怀风辞就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这其中原因称得上复杂,既有他对千秋学宫甚至晋国的失望,也有为维护天外魔物,开罪了太初十二族的缘故。
带着顾从山在外游历过数载,如今怀风辞的境界已经稳固,而顾从山虽然资质欠缺,也在他的教导下稳打稳扎地到了二十宿。
腰后佩着长刀,顾从山抬手时,长孙衡看到了满手练刀的厚茧。
此番,怀风辞带着顾从山游历到玉京附近,知道长孙衡如今就在天音阙,当然没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千秋学宫中故人四散,晋国上陵也不复从前,能在此重逢,又怎么不算是件幸事?
应长孙衡相请,怀风辞在天音阙留了数日。
得他指点,长孙衡修为进一步圆融,这也就意味着,在道鸣宴前,他未必没有再次突破上三境的可能。
当日在诸余湖上得明烛出手相助,他以琴音化灵,原本有缺的心境也就得以恢复。
长孙衡当然不会忘了这份恩情,不过因为明烛跟着萧谨之进了白玉京,他的谢礼几经辗转才送到了她面前。
虽然远离上陵,但长孙衡手中并不缺灵玉,奉上的谢礼也都非凡品,正合明烛这个身份所用,想得很是周到。
但明烛的目光却掠过诸多珍奇,落在了两瓮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上。
她觉得有些眼熟。
记录礼单的玉简上最后写,这是晋国上陵最负盛名的美酒琥珀光,得故人携来,长孙衡借花献佛,请明烛一尝。
琥珀光——
上陵鬼市中,千金楼的琥珀光——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明烛并不好酒,但这个时候,她却主动揭开了酒封。
夜色降下,她抱着酒坛行走在院落高墙上,月明如水,被拖长的影子映在院中,跟着她一起走过。
停在屋顶上,明烛抬头,眼前月圆如团,其色皎皎。
化作长剑被她带在身边,却一直没有出过鞘的九辩终于在月光下显露锋芒,一声铮鸣中,明烛握住了剑。
幕篱垂落的薄纱被剑锋带起,如云似雾,她的剑并不快,甚至称得上和缓,却在安静的夜里,在月光中,在风声里,和天地达成了最为融洽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贺《乐府杂曲·鼓吹曲辞·将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