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怎么可能?!
满脸刺青的平巫看着祭台上的情形, 再次变了脸色,她不过才觉醒成巫,怎么可能对抗自己点燃的火焰?
不过一个奴隶, 如何能有这等力量!
明烛看向被称为平巫的老者, 在他体内, 三千余星宿亮起,环绕着命星以特定的轨迹轮转。
在离开千秋学宫时, 明烛命盘星宿已经唤醒近五千,就算躺了两年, 伤势未愈,要解决这场火也不是难事。
平巫显然没察觉究竟这是谁的手笔, 也没有发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将他命盘情形尽收眼底。
明烛想, 看来苍州巫祭的修行,的确与九州修士多有分别。
才点亮命星的桑玛难以让明烛有足够参考, 如今见过平巫体内星海,她终于补全了想法,有意识地牵引起自己的星海。
环绕命星的星宿徐徐动了起来, 由近及远。
不用她再多加引导,命盘中亮起的所有星宿都循着特定规律运转,命星像是受到感召, 吞吐的灵息多出丝缕, 流经星宿和经脉。
虽然这点变化称得上细微, 也足以被明烛的感知捕捉。
九州心法通过调整灵息流经星宿的轨迹, 不断冲击开辟新的星窍,达成进境。而在苍州,巫祭通过星宿自身的挪移, 令命星催生出更多灵息。
明烛指尖点了点坐榻,青铜面后,那双眼睛显出兴味。
高台上的火焰湮熄,绝境逢生的苏赫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靠着意志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现在,桑玛的身份还有任何问题吗!”他看向平巫,冷笑着问。
面对他的质问,老者脸色铁青,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众多侍者拂袖而去。
银甲统领看向苏赫的目光多了两分郑重,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在场银甲不由都高看了他两分。
苍州敬重强者和勇士,苏赫能为桑玛这么做,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气。
没有将手上身上的灼伤当回事,苏赫为桑玛解开束缚,双眼亮得惊人:“桑玛,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巫!”
桑玛对上他的目光,在一瞬迟疑后,终于还是点头道:“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一样是奴隶的苏赫,突然就成了穆延部的王子,但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都是苏赫。
银甲统领命人将苏赫领去治伤,桑玛也因为他的身份得以被迎入供贵客落脚的毡帐。
只是面对上前侍奉的女奴,再看着帐中富丽陈设,桑玛简直坐立难安。她如今还适应不了自己身份的转变。
就在今日前,她还是个需要做粗重苦役的奴隶。
相比之下,明烛就显得坦然许多,她站在一旁,正抬头看着挂毯上的织纹。
让女奴将送来的锦衣罗袍放下,先退出帐中,见她们听话退下,桑玛终于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觉得连换身衣袍都需要别人来帮自己做。
“央措姑娘……”桑玛望着明烛的背影,犹豫着开口。
央措在苍州有光的意思。
明烛刚醒来时说不出话,对桑玛的话也只能连蒙带猜,问起名姓时,她指向油灯燃起的烛火,所以桑玛叫她央措,明烛后来也没有纠正。
“是你又用法器救了我们吗?”桑玛对回过头的明烛道,在扑灭火势的风中,她感知到和自己觉醒成巫时相似的气息。
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明烛点了点头,能察觉这一点,证明桑玛的感知称得上敏锐。
她其实不喜欢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桑玛照顾过她数日,明烛也就不好坐视不理。何况苏赫要是死了,他允诺明烛的灵物又由谁来代付。
验证了心中猜想,桑玛郑重地向明烛再行一礼,她没有多说,只是将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帐中安静下来,桑玛想换下身上长袍,磨出厚茧的手却在锦罗上留下痕迹,她连忙收回手,举止更显得局促。
她突然又开口:“央措姑娘,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不过明烛还是回道:“我出生那日,他们应该就死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出身显贵的一方世族,是坊间奔走经营的商户,还是引车贩浆的贩夫走卒?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淮阳邑所有人,都已经死在那场献祭中。
桑玛愕然地看向明烛,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她不该这么问的。
她不知道明烛生来就没有父母。
明烛不清楚父母是谁,但桑玛很清楚。
“工匠的女儿,真的可以做巫吗?”她喃喃道,“我只是个工匠的女儿。”
桑玛的父母只是乌磐部的工匠,没有什么高贵血脉。
“为什么不能?”桑玛没想过要从明烛这里得到答案,听到她话的明烛却反问道。
桑玛对上她的目光,明烛语气平淡:“你是谁的女儿有什么重要的?你能做到什么,只取决于你自己。”
能捕捉到她动用术法的气息,至少桑玛的资质比那位平巫强多了。
被明烛在心中拉踩的平巫正在自己的毡帐中见一个人。
有意置苏赫于死地,却屡屡失了手的银甲青年低头站在他面前,自知没有将事情办好,低着头不敢多说。
平巫在帐中徘徊,脸色尤其难看,这样好的机会竟然错过了,穆延王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不,或许是萨尔沁的部曲!
萨尔沁一族曾经凭借铁浮屠统治了苍州近千年,就算最后六部分裂,萨尔沁权力不再,这个姓氏在苍州仍然代表着无上荣耀。
“难道连天命都在相助他吗?”
想到今日那场不该熄灭的火,平巫心中升起不可说的恐惧。
虽然幕后之人允诺的好处的确诱人,但如今再做什么动作,事发后,他们要面对的可是穆延王的怒火。
就算天大的好处,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平巫思索再三,写下一封密信。
传信的苍鹰从毡帐中飞出,划破长空,发出一声清唳。
第二日,银甲聚落中举行了一场血祭。
金翅雕是明烛射杀,依照草原的规矩,也就是她的猎物。不过除了那枚心核,明烛也并不在意其他,就由这些银甲带了回来。
也是因此,才会有了今日的血祭。
由巫祭主持,以银甲统领为首的众人饮下金翅雕的鲜血,伴着侍者的乐舞引动内息。
妖血中残存的力量冲刷过经络,淬炼血肉,将杂质涤除。
就如明烛之前猜测,苍州的巫族遗民的确传承有淬炼身体的战法。
前来观礼的苏赫羡慕地看向这些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女,沦为奴隶后,他当然没有机会再参与这样的血祭。
就算暗中运转父母教导自己的战法打磨身体,因为缺少妖血灵物,长进始终有限。
见明烛看得认真,苏赫以己度人,开口安慰道:“不要自卑,只要你刻苦修炼,一定不会一直这么瘦弱的。”
明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指弹过,苏赫就飞了出去,五体投地。
到底是谁瘦弱?
苏赫灰头土脸地爬起身,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命盘星海中,数千星宿循着特定轨迹悄然流转,命星源源不断地生出灵息。随着伤势修复,明烛手上灼痕已经完全消退,至于衣袍下的情况则让人难以窥见。
到达银甲聚落的第七日,数十骑乘着落日的余晖赶赴,还没有进入聚落,为首青年就已经高声呼道:“萨尔沁丹珠公主麾下部曲,前来迎接苏赫王子——”
他们先赶去了苏赫之前在的那片草场,得知他和一众奴隶都被带去围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心急如焚地赶来这里。
听到这句话,正在校场上的苏赫蓦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外奔去,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落地。
就算有明烛在,一日没有等来穆延部或者母亲的人,苏赫便一日不敢放下心。
“都和卓!”
在看清青年相貌的瞬间,苏赫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曾经跟随在自己母亲身后的亲卫!
眉目英武的都和卓翻身下马,看着那张和旧主相似的脸,和身后的人一起半跪在地,向他请罪。
他们实在来得太迟,十年时间,已经足够让幼童长成少年。
苏赫掩去激动,郑重还礼,并没有怨怪他们来得太晚。
是夜,为了款待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银甲统领在毡帐中设宴,奉上好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宴饮结束后,原本一脸醉意的都和卓来到苏赫暂住的毡帐,神色已经恢复了清醒。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有机会真正说上话。
半个时辰后,当都和卓走出毡帐时,看到了坐在月色下的明烛。
他上前,抬手在肩头撞过,沉声道:“还未谢过阁下救了我家小主人。”
都和卓是萨尔沁丹珠的亲卫,随穆延王夺回王位有功,已然身居高位,不过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不遗余力地寻找流亡在外的苏赫,希望他能重振萨尔沁的光辉。
明烛没有看他,不算认真地回:“顺手而已,再说他已经许诺过谢礼。”
“阁下所求,只是如此?”顿了顿,都和卓再次开口,话中不乏试探。
他对明烛的来历有所猜测,不免心生顾忌,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实在是个大麻烦。
不过明烛直接间接地救了苏赫几次,这样的恩情又不能不回报。
明烛并不清楚眼前青年都想到了什么,闻言毫无起伏地回道:“其他的你们也没有。”
都和卓话音一滞,她说得太有道理,让他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说:
明烛:让每个有话不直说的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