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无论如何不可置信, 得知了真相的苏赫只能卑微开口,请求明烛务必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一定要装作是自己父亲派来的人。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少年郑重许诺, 明烛之前救他的恩情, 他也都记得。
闻言, 明烛看了他一眼,问出了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有什么?”
“现在还没有……”苏赫嚅嗫着回道, 好像无形中矮了两分。
他顿了顿,信誓旦旦道:“等回了穆延部, 一定都会有的!”
如今他的父亲已经取回了王君之位,身为穆延部的王子, 苏赫的承诺还是存在两分可信的。
明烛想了想, 觉得这样的确比她自己翻遍这片草原猎杀凶兽和找够灵物来得更快, 于是点头应下了和苏赫的交易。
待苏赫安全回到穆延王城,便以诸般灵物作为对她的报答。
不过……
苏赫看着明烛那张青铜面, 她到底又是谁?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少年身形,但能有千钧之力,可能年岁其实比外表大上许多。
毕竟就算是苏赫以勇武著称的父亲, 也是在成年后才有了千钧之力。
还有她的脸……苏赫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重伤转醒又被吓晕的场面,默默转开了目光。
真是太丢脸了。
车驾外,原野辽阔, 纵使前路还有许多莫测不定的事, 苏赫的心情却不算太过沉重。
他终于能以穆延苏赫的身份重回王城!
比起忧虑, 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他已经做够了奴隶!
少年眼中流露出将要具现化的野心, 他的父亲是穆延部的王,母亲是最强大的萨尔沁王的后裔,他注定不会是奴隶!
乌磐部银甲起居的毡帐当然要比草场奴隶住的像样许多, 车驾还没有近前,已经能看到帐顶上色彩浓烈的织锦。
乌磐部的王旗招展,听见马蹄声,聚落中留守的亲卫前来迎接。银甲统领引着车驾入内,所过处,众多正在忙碌的奴隶都停下动作,跪地俯首,以示敬意。
周围好几处草场都归银甲统领率人看守,照管的地盘广有千里,这处以银甲为首形成的聚落,诸多亲卫、仆从和奴隶等加起来也有上千人。
和苏赫一起被带回这里的草场奴隶低着头跟在队尾,心中惶惑不安,不知道之后会迎来怎样的安排。
目光落在前方车驾上,苏赫身份的转变也让这些几年来和他同吃同住的奴隶如坠梦中,不敢相信。
沦为奴隶后,苏赫从来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着他的人头,去讨好窃取他父亲王位的人。
奴隶地位低下,消息也就闭塞,在今日之前,苏赫完全不知自己的父亲已经重新取回王位。
他是什么时候重回穆延部,那些想杀自己的人又是出自谁的授意?
苏赫有许多问题,却不能向乌磐部的银甲寻求答案。
既然明烛是穆延王派来先行保护他的人,那她就该清楚这些才是。
他看了眼身旁的明烛,心中再次重重叹了一声。
车驾被迎进聚落,当中空旷处,大量薪柴堆起高台,桑玛被困在高处,眼中映出熊熊的火焰,她看向端坐在前方的巫祭,脸上有不知所措的惶恐。
披着暗灰皮毛的巫祭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他生了张阴鸷的脸,面上刺青让神情更显得诡秘,盯着桑玛的目光难掩轻蔑。
区区奴隶,也配成为巫!
周围有数名少年男女侍奉在侧,这些都是他的巫侍。
每位巫身边都跟随着自己收下的侍者,负责常日起居出行等诸多杂事。
侍奉巫祭在苍州六部是极为光耀的事,也不乏有巫侍得到巫祭指点,学会祝祷之术,也觉醒为巫。
懂些药草和祝祷术法的卓延就曾经跟随在一位大巫身边侍奉,所以看着明烛拿出戒环时,下意识猜测她是窃法器出逃的巫侍。
也只有大巫,才能有这等有莫测威能的法器。
车驾中的苏赫也被火光吸引了目光,在看到被捆在高台上的桑玛时,他瞬间变了脸色。
桑玛已经觉醒成巫,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她?!
“住手,快将火灭了!”顾不得其他,苏赫冲出了车驾,怒声向守在周围的银甲亲卫道。
当然不会有人听他的。
留守在聚落中的亲卫并不清楚眼前少年的身份,不过见苏赫从车驾中现身,身份或许不寻常,这才没有对他动手。
见苏赫出现,桑玛在怔愣后露出焦忧神色,手脚都被缚住,她被浓烟呛得说不出话,也来不及想苏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能摇着头让他快走。
高坐在前方监看这场火刑的老者站了起来,阴冷的目光落在苏赫身上,他开口,声音也像条湿滑的蛇:“是谁敢打断祭祀祝祷——”
话音落下,黑雾骤起,化作数条活过来的黑蛇,径直向苏赫撕咬而来。
苏赫瞳孔微微放大,他当然清楚巫有何等难以揣摩的手段和力量,但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却半步也没有退。
乌磐部绝不敢让他死在这里!
银甲统领隔空聚气,在苏赫面前撑起一片真空,与黑蛇相撞。两道力量在冲击下相互消弭,只见黑蛇散作雾气,又回到了老者袖中。
他抬头看了过来,银甲统领翻身下马,走到苏赫身旁,抬手一礼:“平巫,这位是穆延部王君当年流落在外的长子,穆延部的苏赫王子。”
听清苏赫身份的刹那,这位平巫阴冷的脸上像是又蒙上了一重阴霾。
他扯了扯嘴角,拖长声音道:“穆延部的王子,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乌磐部的祭祀祝祷?”
巫祭身份特殊,何况苏赫只是穆延部的王子,乌磐部的巫祭当然不必听命于他。
苏赫看着高台上燃起的火焰,心中愤懑难当:“这算什么祭祀祝祷?!”
桑玛就算觉醒了命星,也不过才几日,体内灵息称得上浅薄,卓延兽皮上的粗浅祝祷术法也不足以让她消弭这场大火。
“你们只是想烧死她,”苏赫怒声道,“乌磐部怎么敢处决一位巫!”
“窃取巫祭力量的污秽血脉,怎么能称作巫?”平巫缓声道,神情轻蔑,“这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
苍州六部崇尚力量,也不乏有奴隶凭借实力摆脱这个身份,出任高位的先例。但眼前的平巫对于觉醒成巫的桑玛显然没有任何善意,甚至要借血脉出身将她抹杀。
随银甲统领来到聚落的草场奴隶看着火中的桑玛,神情各异。他们中不少人之前都是受了桑玛祝祷恢复伤势,见她落入这样的境地,心下并不好受。
奴隶,果然是没有资格做巫的吗?
事关桑玛生死,苏赫也来不及考虑得太清楚,高声道:“她是萨尔沁部曲的后人,随我流亡在此,并非奴隶的血脉,何谈窃取巫祭力量!”
“如果她当真是巫,这场大火当然不会伤她。”听他这么说,平巫缓缓笑了起来,脸上蛇纹刺青仿佛也随之活了过来,“这场火,只会将窃取巫祭力量的污秽血脉抹去。”
出身卑微的奴隶,怎么能有资格觉醒成巫。
苏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周围乌磐部的银甲及诸多亲卫冷眼旁观,显然不会为苏赫的命令阻止这场所谓的祭祀。
他是穆延部的王子,可这里不是穆延部,他也还没有真正得到穆延王的承认册封,拥有相应的力量。
苏赫心中翻涌起难言情绪,他抬头看向高台上,薪柴燃烧,火焰围困,马上就要攀上桑玛的衣袍。
她迎着苏赫的目光,对他笑了笑,摇头让他不要再管自己。
苏赫感受到强烈的无力,从被迫离开穆延部的王城开始,他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体会。
母亲为了给自己争取脱逃的生机,带着人主动迎上了追兵,护持他的亲卫部曲在逃亡路上一个个死去,现在,他又要亲眼看着桑玛死在自己面前。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苏赫眼底映出滔天火焰,他会拥有足够的力量,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这些人都俯首称臣!
四周安静得听清薪柴燃烧的声音,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赫顶着烈火冲上了高台。
火焰舔舐上衣袍,他掌心立刻被高温烫出灼痕,少年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呼痛声,冲进了火焰。
他没有求助明烛。
就算明烛有千钧之力,也不足以与掌握莫测手段的巫祭相抗衡,苏赫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身份。
他绝不能就这么看着桑玛死在自己面前!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也就没有来得及阻止他。
银甲统领看向老者:“平巫——”
如果苏赫受伤甚至死在这里,乌磐部和他们都会有大麻烦!
听到银甲统领这话,平巫不仅没有出手,高台上的火焰反而燃得愈烈。
“他破坏祭祀,受天罚而死,不过是咎由自取!”
银甲统领命令不了他,只能让众多亲卫取水灭火,但点燃薪柴的显然不是寻常火焰,遇水不熄。
平巫脸上浮起一点冷笑,眼神幽深。
他自己取死,当然再好不过。
高台上,苏赫来不及解开桑玛手脚上的绳索,抱起她想冲出火堆。
但周围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根本找不到出路。
就在他和桑玛已经无路可退的时候,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卷入了火中。
桑玛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没有太过声势浩大的场面,游散在天地间的风将纷燃的火海带起,化作缕缕火光,消逝在空中。
车驾上,一只手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