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巷以南
袁清容并非袁郡守所出,她生父原是一名读书人,也姓袁,到芙蓉镇游玩,与母亲一见钟情,二人珠胎暗结,生父托辞回去禀明双亲下聘,自此便没了音讯。
清容母亲苦等了几年,知对方不过是逢场作戏,终于心死。
因带着小清容生活不易,恰逢被袁郡守看中,愿娶作妾侍,便也嫁了。
然而袁郡守姬妾众多,没多久又有了新人,清容母亲很快便失了宠,一口心气没上来,患了重病。
袁郡守怕外界嚼舌根,没好将人撵走,便把二人赶去了破败清冷的偏院。
母女生活困苦,幸得清容母亲心善,入府时曾救过婢女彩儿性命,多得彩儿接济。
怎料一晚,袁郡守招待宾客,一名醉酒的上官摸到了偏院。
对方见色起意,袁清容拼死抵抗,方幸免于事,事后,上官怕袁郡守声张,将他提拔为本地郡守。
袁郡守吃到甜头,自此竟让袁清容侍客。
袁清容不得已,只好利用此机,以秘密侍客为名,乘机要了郊外一处僻静的宅院,让母亲养病。然而,清容母亲最后还是一病不起而亡。
袁清容再无牵挂,白日里乔装成男子外出务工攒钱,没钱雇不了马车,逃不开袁郡守的追捕,走不远。
镇上新开的芙蓉楼,据说是一名唤作南笙的外地人所开,后厨亟需一批杂役,她力气大,能扛货物,手也巧,能给厨子打下手,得了这活计。
“小巷以南,笙瑟悄起。小姐,你说你喜欢南公子这名字。”
这般烟火气息的营生和其名并不相衬,在袁清容想象中,南笙应当是个精明的商贾,像第一楼的孙彬。
“袁容,要我帮你吗?”
彩儿的声音犹在耳旁,背后一道粗哑的声音却迅速覆上,涂酒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扛着大袋米面,正往缸中灌。
香气四溢,扑鼻而来,只见四下悬着菜肉,灶台上各种锅碗瓢盆,众厨子、杂役打扮的人,正在切菜、烹煮,摆盘,恍惚之间,涂酒酒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旁边一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倒映着一副娇艳无伦的容颜,鬓角眉梢无不显飒傲之气。
“袁容,方才叫你呢,小爷好心帮你,听到没有?”背后那道声音走上前来,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
涂酒酒转身,只见对方带着浑浊欲望眼中,映着的是另一幅模样。
眉目似画,气质清妍。
“袁容。”对方眯起眸,有些不悦地朝她招招手。
她抚额思索,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何会在这儿?
“袁清容……你自然是袁清容……此刻化名袁容。”
虚空中,一道男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很快又消失无踪。
对了,她是袁清容,在此务工,而面前这个是后厨杂役小张子。
袁清容一声不响继续卸货,臀部一重,竟被深深摸了把。
她蓦地转身,将小张子揪住,对方唇边甚至还挂着猥琐的笑意,引得众杂役嬉笑围观。
“袁容,你做什么?”小张子有侍无恐,他是管家的侄子。
果然,管事过来,威胁袁清容若敢生事,便将其撵走,又命两名杂役将她拖出去劈柴。
袁清容冷冷看着对方。
两名杂役窜上前来,袁清容一点点被逼到角落,她眼角扫过四周,寻找趁手的武器,明明不会武,骨子里却涤起一股战意。
“何事喧闹?”
她没能如愿。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一个身穿云缎常服的青年走进来。
正是梨花飘曳的季节,对方襟上修着兰竹暗纹,眉目中盛着远山碧水。
“东家。”杂役们登时噤声。
小张子恶人先告状,说自己无意碰撞到这袁容,对方故意生事,怕是趁机讹钱。
“可有此事?”南笙反问袁清容。
袁清容哑着声把经过说了。
“若把处置权给你,你待如何处理?”南笙看着她,又问。
“给我?”袁清容不无诧异。
南笙颔首,眼中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东家……”小张子震惊之下,见南笙不似说笑,顿时蔫了,连带那管事也灰头土脸,不敢声张。
袁清容抄起调货的扁担,劈头盖脸便给了对方一下。
小张子血流满脸,南笙只是搁那一站,一股莫名的压迫透骨而来,他竟丝毫不敢反抗,眼中露出惶恐之色。他往后退缩,袁清容却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丢过去。
“药钱。”她冷冷说。
那小张子满脸羞愧,袁清容朝南笙作了一揖,便要离开。她惹了事,没指望能留下。
“我让你走了吗?”南笙淡淡说。
袁清容迟疑回头。
一刹那,他唇角清浅的弧度,仿佛院外洁白的梨花。
他将管事和小张子辞退,又命掌柜把她安排到前头当跑堂,姑娘家乔装成男子,谁能看不明白,袁清容自然也明白,这活儿比后厨轻松,但她还是拒绝了,她怕遇到袁府的人。
南笙有些意外,但她既“不识抬举”,他自然并未勉强。
袁清容以为,她和南笙再无交集。
他们不是一种人。
她看似来自官宦之家,却卑如泥尘,他虽是市井商贾,却清贵皎洁,纤尘不染。
为多攒些银两,她独自包揽了打烊后刷碗打扫的活儿。
那天晚上,虫声袅袅,窗外,四处留萤。
她蓬头垢连,挥舞着酸涩的双手,正洗得起劲,背后突然有丝发痒,她手忙脚乱够去,想挠一下,正滑稽间,便听到浅浅的脚步声,还有一声闷笑。
她狼狈地抬头,灯火阑处,南笙唇角含笑,就那般出现在门口。
她心中羞恼,一丝热泪夺眶而出,却是这些年来,她早已忘却了的喜怒哀乐。
南笙有丝尴尬,“我就来下碗面,你忙,不必管我。”
“你是东家,我还能让你自己动手不成?”她嘴上不谦卑,却丝毫没有怠慢,双手在衣上擦了擦,便给他张罗起来。
此时厨下实是不剩什么了,她便以用剩的肉沫,熬了锅高汤,又烫了把嫩叶,倒也清香扑鼻。
南笙轻啖面汤,眼中露出赞色,“温热鲜美,味道极佳,我当如何谢你?”
“你其实可以给我多算工钱。”
“明日还你一碗?”
俩人同时出声。
南笙莞尔,清隽的微笑仿佛也轻轻烙进了她心中。
虽然,她知,南笙那句“明日还你一碗”不过是戏言,但翌日干活的时候,还是几次抬头。
没想到,打烊后,南笙当真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