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北海鬼船(6)
“没事。”阿财硬着头皮站起来, 像一只即将走向祭台的羔羊。
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没人说话。
片晌,阿财走到严君泽面前, 低头把脖子上一条小狗样式的吊坠摘下来,一脸决绝:“泽哥,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 这条吊坠……”
“是你女朋友给的定情信物?到时候放进你的棺材里吗?”严君泽神色沉重。
“不是……”阿财一哽, “我没有女朋友。”
“这条吊坠, 你帮我放在金陵墓园233号,我身上还有几百万灵币, 你也换成钱交给我父母。”
严君泽低头打量着那条吊坠, 上面是一条黄色的小土狗,吐着舌头, 调皮可爱,他说:“放心吧, 钱你留着, 万一下面还能用上呢,你父母的养老问题, 我们严家包了。”
阿财点点头, 红着眼睛,不再多说。
他紧紧捏着拳头, 连潜水服都脱了, 走到甲板上,脚尖向前, 张开双臂身体一点点倒下去。
却在这时, 他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白影快速从船头飘到了船尾, 似幻觉,带着刺骨的冷意。
阿财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手里写着“死”的纸条被拿走了,抬起眼,一个白衣女鬼轻飘飘像一朵云,掠过他,跳入了水中。
一切发生的太快,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阿财彻底愣住了,看着水面,微微战栗,“这……这不是之前搭船的那个白衣女鬼吗,她怎么跳下去了?”
几秒后,众人脚下猛地震颤了一下。
缪小斯急喊一声:“船动了,趁现在,快开船!”
“快!”
船上的人惊愕数秒,但反应极快,也顾不上多问,立即行动起来,随着浪花涌起,船居然真的缓缓开动了。
“怎么回事?”
“白衣女鬼……去替我了?”
阿财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心神惶惶,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缓缓倒退,但他似乎能够看见前方的水底,一个全身浮肿的巨大竖尸,站在水中,胡乱拍着海水的场景。
而就在竖尸旁边,一个略显瘦小的白影,像一条美丽的游鱼,与其纠缠着。
场面看起来,既诡异,又匪夷所思。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风渐渐大了起来,直到船开出去好几海里,彻底远离了那片海域,众人这才堪堪反应过来。
“刚才怎么回事,跳进去的,是那个搭船女鬼,她怎么……”
“这么说,阿财没事了?”
“到底什么情况,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接着,大家默契地将目光投向缪小斯,似乎船上只有她能回答这个问题。
缪小斯抬起头,缓缓道:“别看我,我也没想到。”
“应该是那白衣女鬼,在谢谢你们让她搭船吧。”
众人微微一愣。
但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这算哪门子搭船,我们哪儿也没带她去啊。”
严君泽也说:“对啊,我们的船甚至都没到达目的地。”
“问题就在这里,那女鬼,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缪小斯吹着凉悠悠的海风,被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有点难受。
她压沉了声线解释说:“那白衣女鬼生前本是渔民的女儿,天真无邪,16岁时却被当做祭品献给了海神,扔到大海里。”
“因其心智未开,不懂得怨,也不懂得恨,死在水里后浑浑噩噩化为水鬼,却没有太多煞气,久而久之,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就忘记了回家的路。”
“所以每当有开得快的船路过,她都忍不住过去搭船,想要找到回家的方向。”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无数次在这片海域徘徊,可惜……失去名字的水鬼,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说完,阿财突然激动地问道:“怎么会想不起来名字呢,她的名字被海神夺走了吗?”
缪小斯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她父母怕她变成鬼后找回来,一开始就没给她取名吧。”
“……”
“……”
众人沉默了一下。
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有人问:“可献给海神,不应该成为海神的新娘吗,为什么她会无家可归,成为一只孤魂野鬼。”
“这个我知道。”符师看了看众人,讷讷一句:“每艘船上,都有一尊海神像,这片海里的海神……看起来好像是女的。”
所以……当年的渔民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是出于愚昧还是什么,理所当然的认为海神一定是男性,才会献出少女当祭品。
哪知道,海神压根没收,所以少女白白死了。
“这么说,那个白衣女鬼,仅仅是为了感谢我们让她搭船,就替阿财下去了?”符师看着缪小斯,目色怅然,谁也没想到,白衣女鬼居然会有这样一段过去,他问:“她还能回来吗?”
缪小斯实话实说:“我觉得那白衣女鬼蛮厉害的,但应该没有鬼抱船的那个竖尸厉害,不过……毕竟在这片海域这么多年,总有点本事在身上,他们谁输谁赢,也说不好。”
北海来来去去的船那么多。
肯让女鬼搭船的,却在少数。
不管是否到达目的地,这个女鬼还是很感谢他们的。
至少,没有人把她赶下去,船栽着她,走了好一段水路。
甚至能在船上,听着活人说说话,也是好的,起码没有那么寂寞。
“这一定是报应。”
“报应……”
听缪小斯说完白衣女鬼的故事。
阿财突然抱着头,一脸痛苦地缩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滴在甲板上。
“就算我死在海里,那也是罪有应得,该死的人是我。”他不停地喃喃着什么,浑身战栗不止。
“阿财,阿财,你怎么了?”船上的人以为阿财受什么刺激了。
正当众人都一脸疑惑,想要带他下去休息时。
阿财突然挣开众人的手,冲过来,扑到缪小斯身前,紧紧抓着她的双臂,满眼泪水道:“求你也帮我驱驱我身上的鬼吧,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受不了了。”
缪小斯骨头被他捏得生疼,忍不住皱了眉:“你好好说话,激动什么,先冷静点。”
“阿财你疯了!”严君泽过来,狠狠一脚踹在阿财脑袋上,将其踢开:“疯狗一样,你吓到她了。”
“那倒不至于。”缪小斯拦了一下,阿财被踢开后,听到严君泽骂他疯狗,哭得更厉害了,趴在甲板上直哆嗦,到了最后,又哭又笑的,鼻血流出来都顾不上擦,真跟被什么鬼魂上身了一样。
“靠,中邪了?”严君泽纳闷,使了个眼色,让人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过了几分钟,等阿财终于冷静下来。
缪小斯无奈道:“阿财,我不是驱鬼专家,你高看我了,不过我可以百分百告诉你,你身上没有鬼。”
有没有鬼,她的“心眼”一眼就能看出来,包括之前的鬼抱船、白衣女鬼,只需一眼,她就能解析鬼的信息,甚至弱点。
但显而易见,阿财身上,是没有鬼魂的,否则,哪怕是修罗级别的鬼,也逃不过缪小斯的眼睛。
“跟着我的这只鬼,比较特殊。”
“这件事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你愿意先听我说说吗?”
阿财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躺在甲板上,看着天空,声音虚弱道:“这个鬼不是人,而是一只小土狗,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时候,我因为贪玩,偷过家里的钱。”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张张红色的大钞,就藏在灶台后面的墙缝里,用木柜子堵着,我分三次,全拿走了,家里没人知道。”
“一开始,我沾沾自喜,只顾着自己,没想过后果。”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才知道,那笔钱,是我奶奶的救命钱,她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家里人嫌我太小,没告诉我。”
“等我爷爷发现家里钱丢的时候,急疯了,差点气晕过去,我当时太害怕了,不敢承认钱是我拿的。”
“我就说是小土狗把钱叼走了,一部分叼进灶台烧掉了,一部分叼出去不知道撒哪儿了。”
“我爷爷知道后,气得活活将小土狗打死。”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小土狗看我的眼神,水汪汪的,噙满泪水,它似乎在问我,为什么要诬陷它。”
听到这里,严君泽和缪小斯对视一眼。
然后,严君泽挨着缪小斯坐下来,冷哼一声,轻讽道:“你爷爷又不傻,肯定知道钱不是小土狗拿的,但又不能活活打死你,所以才拿小狗撒气吧。”
奶奶做手术凑的救命钱没了,对于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换谁谁受得了。
最痛苦的,恐怕就是爷爷了。
“我不知道。”阿财痛苦的说,“但奶奶最终还是凑够了手术钱,是个好心的医生借的。”
“可我的小土狗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我害死了它。”
“我把它埋在家后面的大树根下,后来有了钱,又把它挪到墓园里。”
“可是……它就是不肯放过我。”
“从它死的那天起,每一晚,它出现在我梦中,阴魂不散。”
“有时候,它冲我摇尾巴,叼一只活鸡过来送给我当礼物,好像我们依旧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有时候,它冲着我呜咽,浑身是血,想让我救救它,它的表情在说它好疼。”
“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我,眼神充满悲伤,质问,疑惑……”
“我真的受不了……”
“几年前,我找了个大师,算了一卦。”
“大师说,小土狗的名字是我取的,只要我把小土狗的名字夺走,它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小土狗的名字,叫阿财。”
“我拿走了他的名字,果然,很长一段时间,它没再出来。”
“可是不到两年,我不知道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它又回到了我的梦中,它既没有害我,也没有恨我,就像那个白衣女鬼,那么的天真,那么的单纯。”
“但我就是受不了它看我的眼神,我受不了……”
“为什么,名字都被夺走了,它还是找回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它还想怎么样!”阿财哽咽着低吼道。
“……”
“……”
缪小斯沉默了。
船上,众人也不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你这不是鬼,是心魔,我帮不了你。”
良久,缪小斯说。
谁能想到,一个要能力有能力的玩家,会在梦中被自己童年的一只小土狗给魇住。
“或许你可以找盗梦者试试,删除你一部分记忆。”缪小斯实在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
这涉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最后,阿财被带下去休息了。
无解的问题,无解的小狗。
说到底,还是因为愧疚造成的心魔罢了,这种事外人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