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跟老鼠和鸽子说话(修)
李承袂坐到蒋颂对面。
“久等了,蒋董。”
“嗯,这里。家里走失的孩子怎么样了,还没有找到吗?”
这不是两人头一回见面。大概一年前,蒋颂和雁稚回来马场看儿子比赛,双方就此认识。马场老板是李承袂的朋友,买下这里时他有投资,偶尔会约客人过来。俱乐部的精酿啤酒很受欢迎,听说有被游客自发推荐到网络上。
李承袂抿了一口,没有表现得对裴音很关心。身旁边树丛掩映,他道:
“这种事情遇上了到底是父母最着急,我不算亲属,却没尽到监护义务,所以偶尔会关注一下。听警方说是有消息了,不明朗,估计还要过段时间。”
啤酒里有细微的焦糖香气,李承袂体味着口感,说话的速度放慢。
年初三,警方调出了影院的监控,裴琳得以知道,小女儿之所以被勒令除夕当天打车回去,是因为曾经大着胆子偷亲了母亲相好的儿子。
终于是家丑不可外扬,女人脸色铁青从警局离开,再不敢到李承袂这里来闹,好歹让他过了段安生日子,在家训狗。
监控的事警方是避开李承袂进行的,只是他知道。
蒋颂同他浅浅碰了一下,道:“我太太很关心这件事,大概因为那姑娘与平桨同校同级,差不多大,睡前想起来了总要问一问。”
休闲之外,聊天无非两个话题,事业或者家庭,李承袂对后者并不十分感兴趣,但今日蒋颂特地约他过来,甫一开口就问裴音,必然是有话要说。
于是李承袂耐着性子问:“他俩是朋友?裴音平时性格内向,我以为她不怎么和男同学来往。”
蒋颂端详着他,温声道:“是不太熟悉,但孩子间交际圈小,总有秘密。平桨告诉我后,我考虑了一下,以为不算小事,而且她住在你这里,总得让你知道。”
他从身旁桌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蒋颂为人父十几年,姓裴的小姑娘与儿子是同学,还加有联系方式。所以事情一出,他首先想到的是保护孩子,撇开人情、事业上各种往来,妻子又上心,所以他想,至少确认一下孩子的t安全。
所以他亲自把文件放到了李承袂面前。他要亲自看着这个自己一贯欣赏的年轻人看这些东西。
从来表情平淡的男人皱起眉头,翻阅文件,看着上面的内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像是看到了很恶心、很反感、很莫名其妙、很匪夷所思、令人惊诧讶异的东西,仔细浏览,声音几不可闻:“她怎么……”
文件里是裴音私密账号上发布的博文,在雁平桨曾简单跟老爸提过的平台。
看到这幅场景,蒋颂就确定至少在他以为的那回事上,那个小女孩是安全的。
“没有那回事。”
李承袂揉着额角放下文件,脸色差得要命。目光触及到「巴掌」「淤青」这样的字眼,他头皮发麻,说不出是厌恶、反感还是兴奋。
她原来这么和朋友形容他?
她有没有想过这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她的母亲当真,会以为她在他家里,一直承受着他变态的虐待。
她很希望他虐待她吗?
希望他把她教训得走不了路,弯腰都难;
希望他欺负她,让她做阁楼里的灰姑娘,跟老鼠和鸽子说话;
希望给她撑腰的人一走,他就像恶毒继姐那样把她的皮肤掐得青紫发红,让她只能望着他落泪。
她就这么希冀着看到他的另一面吗?或者说,这一面?
李承袂头疼地按住脸,深吸口气。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里少女幻想的痕迹清晰可见,真真假假容易区分,可就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难对付。蒋颂看李承袂一时难以接受的样子,心道自己三十岁时也是这样吗?
好像没有吧。
他意识到雁稚回对自己有男女方面的好感后,几乎是同时确认了自己对她的好感。时代在变化,现在大概没他们那个时候那么顺利的爱情了。
情比金坚,不是容易事啊。
蒋颂感慨,示意远处服务员上前,要了一桶度数更高的啤酒,两人就此小酌起来,不再提方才的事情。
今天有孩子在马场骑马,远处很是热闹,小马一过全是家长的欢呼声。李承袂想起来,他确实打过裴音一次。那次是真的因为生气,她又不受教,李承袂无语到极点,才突破底线按住她抽了两下。
是去年十二月的事。
当时离婚已经提上议程,只是未对外公开。李承袂不欲这件事写进年报向董事说明,所以计划推迟到明年第二季度再公布。
某天,林照迎傍晚称有事,将他叫进三楼卧室。刚进门,李承袂闻到熏香,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他在沙发坐下,与前妻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揉着眉头开口:“家里还有小孩,搞什么?”
他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女人一眼,又望向门外,道:“穿上吧,我先下楼了,你冷静一下。”
林照迎很不高兴,骂了他几声,道:“哪怕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在外面我还形容你是我丈夫,我们现在还是夫妻,李承袂,你做柳下惠是上瘾?”
李承袂对她的话无动于衷:“这方面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婚前签过协议,别弄出这种多此一举的动静,又让那孩子误会,我看她倒是挺爱叫你嫂嫂的,明早你领了她从我这里一起走,我也不会说什么。”
林照迎冷笑:“什么孩子?李、总,说不定那马上就是你妹妹了。”
男人脸色有些发寒,将她自上而下望了一遍。
他那眼神像带着锋锐,没什么感情,甚至乏味,可林照迎觉得十分hot。她后腰忍不住地发紧,甚至略有些不安定地抓了下丝袜。那种切实刮着什么的感觉让她心安。
她希望李承袂能走过来。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李承袂开口了:“不会。你没必要为了刺激我就故意说这些,我对上床只有一个感觉就是恶心。给彼此留些体面,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林照迎咬牙切齿。
她道:“到底做不做?”
李承袂起身往外走,最后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做。”
门一拉开,就见裴音站在那里,穿着从她家里带来的那套水洗感的睡裙,呆呆看着他。
李承袂动作如常关上门,压低声音:“没有作业写吗,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裴音抖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拼命将手往后藏。李承袂见状上前,不容分说要从她手里夺过那东西。
他身上方才不可避免地沾了熏香的气味,熟龄女人常用的花果香。
裴音大概是闻到了,原本低着头躲他,突然抬起脸,嗓子打着颤问道:“哥哥,你身上这么香,难道还会觉得上床恶心吗?”
?
李承袂的脸直接黑了。
才和女人吵完架又同少女纠缠,他把裴音拎进楼下她的卧室,口头拷打逼问到半夜。
女孩子哭得口干舌燥,刚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直到李承袂起身到她面前,体型差距明显,他手掌看起来那么大,肩那么宽,裴音仰头望着他发抖,栽坐在床边,还是只会叫他:
“哥,哥哥……我再也不这样了……”
李承袂不为所动,径直去捉裴音的手腕。裴音平日看着不过到他肩头,距离拉近才发现,原来这么小。因为纤细,所以灵活,看他要来拿,女孩子转身就想从他胳膊下面爬走,那只手还拼命往前跟,还要藏东西。
她几乎是半趴在床边了,想上床,而后爬到另一头下去。真着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脑子也丢了,只想躲,想藏。
李承袂已经差不多看见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沉着脸,扣住裴音空着的手腕往后,用力按在她后腰不让她爬走,整个人俯身抬膝,右膝紧碰着她冰凉的膝盖,身前贴住她后背的时候,绝对的笼罩和压制让裴音似乎彻底噤了声,她一直在发抖,呼吸很急很闷,像拼命张着鳃的深水鱼。
李承袂不关心这些,他的手已经拦在裴音跟前,无情取走了她手上的东西。
一只笔帽。圣诞节,林照迎送他的钢笔上的。
李承袂不明白为什么,当她偷东西,道:“裴琳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偷东西,偷看偷听,随便把上床这种话挂嘴边上……”
裴音在他身下哭着大喊:“我妈妈没教我这些!我只是不想你把她送的放衣服里,我不想她的贴着你!”
李承袂厉声让她闭嘴:“贴不贴这样的话也敢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音哭闹起来,破罐子破摔,撒泼似的,不顾一切地喊:“就和我有关系!我叫你哥哥就是和我有关系!我也送了钢笔就是和我有关系!”
圣诞节她也送钢笔。商务钢笔怎么送、刻什么字,裴音这个年纪还不懂,又没人教她,所以即便也不便宜,跟李承袂平时用的一比,就不那么上得了台面了。
其实与是否林照迎送的无关,因为两支李承袂都不用,他甚至根本没看。裴音偶然见他西服里放支钢笔,本来就敏感自己送得不如意,身份原因更是卑亢交加,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一定要断绝可能性才罢休。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血不血、眼睛像不像的事,李承袂想的只有,这女孩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轻声道:“见鬼了,裴音,谁给你的狗胆子,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裴音还在他身下被迫那么趴着,她哭着叫他:“哥,我胳膊和腰按得好疼。”
李承袂立即厌恶地松开了。
他起身后退,裴音这才软绵绵从床上滑下来,跪坐在床脚,低着头啜泣。
“说对不起。”
李承袂站在她跟前,垂眼皱着眉头教育她——虽然由他教得就像命令一样:“说,今天做的这些都不对,以后不会再犯,会改。”
裴音抿着嘴,一句都不肯说。
不说是不打算承认错误吗?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错都没有?
李承袂面无表情同她僵持,直到裴音突然说话了。
“哥哥,所以那句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会很高兴。……哪怕要为那句话挨一顿打,我也愿意。”
她主动把汗津津的手伸出来。
李承袂如果听不出来话中的意思,比她多出的那十几年就真的是白活了。
幽幽的怒火如同冷焰,她总把所有情绪都惹得很烦躁,让人不痛快。李承袂寒着脸,有心治治她的坏毛病,直接应裴音的请求掐住手腕,在她手心落了结结实实的两巴掌。
啪啪两声,清脆不客气。
湿着打比干着打稍微好一些,至少皮肉软了,不至于淤血。只是即便如此,柔软的手心也彻底叫男人打红,弯一弯就肿着疼。
裴音皱着眉毛,疼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几乎蜷起来。她满身是汗,手脚脱力虚浮,等倚着床边回过神,才发现李承袂已经不在这里了。
第二天一切照旧,李承袂表现得仿佛没听过她说的那些话。他以为两个不留情面的巴掌能把青春期少女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打个精光,可惜裴音天生记吃不记打,伤疤t好了就忘。
离婚尘埃落定,步入年关,裴音九次求他陪自己看电影,全被拒绝。
如今前后这么串联,再看一看社交平台私密账号上面,他作为裴音幻想中的“生物哥”是怎么把她打得摇尾乞怜,李承袂就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甚至于,他开始思考裴音愚蠢的幻想是否因为她真的太想要一个哥哥。她在计划生育年代里出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和观念?
是谁教给她的,她唯利是图的母亲,重男轻女的父亲?还是说她也隐隐洞察了他的渴望。
他曾经真希望能有个妹妹,小妹妹。那会让他不至于在父母决裂时感到举目无亲。
或许这才是原因。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