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疼、教育和体罚(修)
哥哥的胳膊很宽,手掌也大,手腕热热的,手表的存在起初有些硌人,可随着熟睡后抻着手脚调整位置,慢慢也就感觉不到了。
金金狗睡在主人臂间手上,湿漉漉的鼻子时不时皱着闻嗅。
梦中一切温暖,干燥、舒适,她幻觉自己似乎还是人的样子,狗的一切本能都不再有,只要裴音伸手,就能抱住李承袂的腰。
中学时代就这么久,再有半年,她也要做大学生了。
从高二第一次跟着妈妈走入李家开始算起,她已经为自己编了一年多的美梦。她总是小心又若无其事地告诉别人,她马上就有哥哥了。
大哥哥,正儿八经的哥哥。
她说,哥哥很喜欢她,会亲自为她做早餐,雨季时带她到池塘钓鱼;她说,他很英俊,又知性,回家了总是先去看她在做什么,包里总有善解人意的礼物;她说,哥哥也会生气,她一做错事情,他就会板着脸教训她,不轻不重打她的手心。
这是最初裴音向别人形容李承袂时的话。
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事实是,每次拖油瓶似的跟着妈妈上门见李伯伯,遇上李承袂在家,他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偶尔他有客人,偶尔他穿很绅士的格纹西装站在回廊下与人通话,裴音鼓起勇气,寻到机会局促地叫他哥哥,李承袂也只是皱眉,眼神示意管家或佣人尽快把她带离自己身边。
他太冷淡、太高不可攀了,他当年的善意如今看来像随手的施与。温柔的、健康的兄妹关系衬不上他。
裴音开始哀怨构思他的内敛。
她开始慢慢想象一种畸形的兄妹关系,比如李承袂对她的关心总要依靠冷漠来诠释,他越对她严厉,越是在心里离不开她。
她开始在只有同龄人知晓的社交账号上说,哥哥总教训她,她做错了事,要被李承袂按在腿上打得全是印子。他把她教训得走不了路,膝盖上全是淤青,他用手表、尺子、一切可以规训孩子的东西教训她,直到她哭着跟他保证说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才能罢休。
疼、教育和体罚,成了裴音有限的认知中,唯一能与李承袂建立亲密关系的方式。
仿佛这样她才有理由叫他大哥哥。
十七八岁只授国文,不学拉康,但整个少女时代的开头,裴音都用一种近乎天然的方式践行着拉康的理论。李承袂在她心里,总和冰冷的教具挂钩。
她开始叫李承袂生物哥,仿佛必须要亲得不能再亲的兄妹,才能让李承袂永远甩不掉她。
他再也不能随便让佣人带她离开,再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日常看到名字哪怕是一个姓氏,他都必须要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妹妹。
她要做哥哥的耻辱,污点,身后的尾巴,无二的缺憾,这辈子死也带在身侧的一部分。
裴音几乎沉醉在这样的幻想里,仿佛真有那么一种深埋基因的爱恨,花木似地植到她身体里来了。
总之都是差不多的。她在上课走神的时候想。
靠近哥哥而不得会痛苦,那难道,靠近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大人而不得就不痛苦吗?
做狗很痛苦,那难道,做人就不痛苦吗?
梦里犬牙尖尖,舌下还有血锈残留的气味。据说狗千百年前也是生活在野t外的畜生,只是因为易于驯化,所以慢慢由人畜养,分化成不同品种,又统一以狗之名。
跟哥哥求和是裴音要做的事,向主人讨好是金金狗要做的事。对她来说,这一切都不冲突,但大学只有人可以读,恋爱只有人可以谈,甚至于sex,也只有人能够享受。
裴音仰着脖子眺望远方李承袂朦胧的身影,那么高大,那么安全。她忍不住展开腿脚朝他跑去,越跑越快,尾巴高高扬着,喉咙呼呼作响,耳朵柔软如同面纱。
血的味道是如此清晰,咽进喉咙就变成她的,哥哥真不再能甩掉她,总会回头看她,同意她黏着他。
金金狗气喘吁吁地停下,停在哥哥身边。
她是一辆小狗,哥哥是一头大狗,神情严峻,漂亮又威风。
他教训她时,不会用鞋尖拨弄她长着斑点的小肚子,也不会一次次把她从腿上抖落;他只是发出比她更低沉沙哑的吼叫,然后咬住她软软的嘴皮和嘴筒子,俯身把她往更低的位置压倒,直逼着她袒露出花斑肚子求饶,尾巴内收遮掩私处,他才肯放过她。
哥哥真的是靠管教和压制,来从她这里得到权威的。裴音梦中迷迷糊糊地想。
她感到尾巴变得很松软,仿佛被他摸一下她的尾巴就变成小蛇,幽幽地盘曲。
裴音真想他多摸摸她。
李承袂床下浅色的狗窝内,小小的比格犬团成句号,不安地皱着鼻子四下嗅动,嘤嘤哭叫起来。
她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和梦里一样,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大狗的吼声……
是什么……哥哥的喘息声……
她做人的时候,就无数次渴望又忧惧听到这样的声音。
裴音迷糊地埋在摇粒绒毯子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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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袂比上次就诊时看起来要焦躁一点。
这是他的心理医生看到他时,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得到的判断。
正月十六,春节节假才刚刚结束,新的咨询预约就顶栏出现在日程安排上。医生有些惊讶,因为李承袂已经很久不来了。
三十岁之后,他似乎已经与自己的“性冷淡”问题达成和解。眼下,李承袂坐在矮几对面的沙发上,垂眼把玩医生办公室中用来平复咨询者心情的重力球。
“最近怎么样?”
一个轻松的开场。
李承袂的姿态很放松,他道:“还可以,但这正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不和病人做朋友是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医生克制着不通过表情显露自己的好奇,道:
“具体情况是什么?如果原因比较复杂多面,可以说一说这种情况发生的过程。”
李承袂抬眼,手中盘旋的双球停下,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年初二开始,我几乎每晚都……你明白我的意思。家里养了狗,能闻出我发情的气味,半夜总要叫,很烦。”
医生着实没想到李承袂会这么说,问了一个要紧的问题:“你确定你的主要问题目前仍在性冷淡方面?”
李承袂颔首。
他在克制自己这回事上有瘾,不是要压抑、或者要禁断什么,只是因为上瘾,以此为满足。
为了规避某种瘾癖而罹患另一种瘾癖,类似的事情在人类历史上早已屡见不鲜。
例如,中世纪的欧洲贵族与神职人员身上,兼有神性与兽性两种状态;身染梅毒的创作者偏偏能够写出神圣的乐曲;宣扬真善美形而上的童话故事,却近乎变态地书写灰姑娘继姐削去足后跟的细节。
他也是这样。
弗洛伊德说性本能是人的原欲。它的快感最基础、最易得,李承袂以控制这种本能为乐,对克制这种本能的成就感成瘾。
或许是少年时目睹父母婚变导致的戒断反应,李承袂认为是病,有心矫正,这才定期来看心理医生。
婚后合约夫妻,生理心理一潭死水,他曾猜测这一切或许是先天就有,而今突然情难自抑,才意识到或许是追根溯源时找错了方向。
李承袂开口,语气微冷:“讲心里话,我希望她可以离我远一点。太影响生活了。”
“狗么?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呢。”
李承袂阖眼,缓缓揉着额角:“都差不多。”
“那么你现在的打算呢?”医生慢慢引导。
李承袂沉默,然后道:“不知道,所以我才来见你。曾经以为结婚是一种办法的时候,我不就很久不来吗?”
医生笑着说:“这倒是。”
李承袂双手交握抵着下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发寒。
医生笑着解释:“当时你说准备结婚时,我以为这是一个机会。一年多的婚姻虽然分居,至少也有几十天和妻子处于同一个屋檐下,却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你真的认为有必要调整这种冷淡状态,不如就先这样,至少让自己慢慢允许它变成一种常态。”
他一直观察着李承袂的反应,话罢起身给对方续上茶水,又说自己新买了桶私酿啤酒,问李承袂要不要来一杯。
李承袂摇头:“开车。今天一个人过来。”
医生也不勉强,看他状态还不错,便继续方才的咨询话题,道:“现在会有自厌的感觉吗?觉得很不好,很肮脏,甚至会痛哭,觉得难过?”
李承袂揉着眉头:“不到这种程度,至多是……觉得很狼狈。”
狼狈吗?是很狼狈的。
在浴室撑着盥洗台阖眼解决,听到门外狗醒了又睡,不安嘤叫,缩在窝里不停找他叫他、寻求主人的安抚爱抚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自己很狼狈。
但那片浪潮来得格外汹涌异样,势头汹汹。他头一回为自己找到解救的办法,沉默的暗夜里的狂欢,被中种种痛快鳞次栉比,他在余韵中阴沉而疲倦地放松下来,听着狗哼哼唧唧的叫声,睁眼失眠到天明。
医生的话阻止了李承袂放任那种不堪的场景继续发散下去。
“狼狈?觉得狼狈是好事情,意味着你开始尝试正视这种冲动的出现了。当然,这离我们的最终目标还有一定的距离,毕竟要与常人无异,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同样的,也要防止过犹不及。”
“所以,如果疏解行为在一定时间里发生得太过频繁,我的建议是,有意识地主动远离诱因。”
意思是让他最近少接触她么。
李承袂点头,平静道:“我知道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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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鳞次栉比”这个词用在这里我特别喜欢。它带来一种非常符合哥人设的严谨的韵律感,同时又很客观,足够陌生化,我认为是很能传达李承袂在那种恐怖滂沱的快感到来时,一边唾弃审视自己、一边沉浸其中的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