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神格
那一刻达蒙对绿芜的情愫击垮了理智, 他话音刚落,便整个人冲出了楼内。
行僧们不忍心看着达蒙死。
她们还是出手了。
但达蒙这一出去,本就没打算活下来。
他太了解养育过他的行僧们, 她们弄丢过他一次,不可能弄丢他第二次。
就像他失去过绿芜一次,不可能愿意失去她第二次一样。
画面里的结局和苏薄记忆里的场景终于对上, 达蒙冲到了战场中央,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一场生机。
行僧们没有救下达蒙,但救下了战场上其余幸存的人。
“她们, 不认为,你有必要,知道。”
“但,那个女人,有必要,知道。”
所以行僧们没有告诉苏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米德拉在苏薄体内听见了绿芜的询问。
行僧们死了,但米德拉的意识被她们以身体为容器承载了太久, 祂用她们的眼睛观察世界, 也观察着她们。米德拉想,若祂的信徒们还活着,会作出和祂一样的决定。
随后水滴再次凝聚, 这次它在苏薄左眼绽开。
“这是, 我想, 让你, 看到,的。”
霓虹、全息广告、玻璃幕墙的反光,无数电子色彩汇成洪流冲向她的左眼。而右眼看见的画面尚未完全消散, 半透明的战场的铁灰与暗红和真实世界内的白色墙壁相互重叠。
三种画面在苏薄脑内撕扯,头痛欲裂,她踉跄一步扶住墙垣,忍不住干呕起来。
“别抗拒。”米德拉说,“你在吸收,我的记忆。你的身体,或许会,受影响。”
“会怎样?”苏薄哑声问。
“不知道。”米德拉诚实得近乎残酷,“从没有人类真正承载过……记忆残片。你可能成为新的容器,也可能在两种存在,拉锯中,崩解。”
苏薄陷入了昏迷,她想,幸好她此刻就站在床的旁边。
当晚苏薄发起了高烧,眼球在她脸上跳动着干着急,触手不知为何同样沉睡,梦境如潮水淹来。
透明触手米德拉静静地趴在床头,看着昏迷中的苏薄。
苏薄陷入梦境,她知道这是梦境,于是她开始理解米德拉让她看见的场景。
但就在梦境的最后,她看见了自己难以理解的画面。
她梦见自己同时站在两个时间点上:一边是从末世高楼跌坠的自己,身后火光漫天吞噬了高楼,看不清的半透明漂浮物逐渐潜入她的身体;另一边是废土中赤脚跋涉的她,掌心捧着干涸的泥土,站在世界边缘凝视着土地坍塌后留下的深渊,然后,她纵身坠入。
更多的时间点出现了,枝干在“她”们身后复苏生长,时间点像熬过秋季的发烂的果实落地,汁水四溅,镜像延伸。
一个她站在看不清的具体模样的山顶,踩着剑飞行,随后在听不清的讨伐声中自断经脉一跃而下。
一个她踉跄地往没有尽头的楼梯上奔跑,身后人潮涌动,似乎想要抓住她,但都失败了。那身蓝白相见的病服被她扯开从顶楼丢下,随后她站上天台,正对着身前面目可憎的人们,仰身紧随病服而坠。
一个她死在了机甲战场,死于自杀。
……
似乎所有的“苏薄”都死于自杀。
下一刻所有的“她”,在同一时刻抬头,无数张一样的脸在梦的镜面中对视。
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苏薄在第二日醒来时,枕边开出一小丛蓝紫色的花。花瓣透明如琉璃,碰触即碎,碎成光点重新钻回她皮肤。
迟迟等不到苏薄回应的南北歌推门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皱眉奔向苏薄床边,蹲下身,用指尖轻触那些光点消失的位置。
“这是什么?”南北歌问。
苏薄在无数个“她”身上都看见过这些光点。
“这是……我们。”
是“苏薄”们。
每一个苏薄都死于自杀,她们或许和末世的她一样,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都孑然一身,她什么也没有,仅剩的东西也在被无法挽回的剥夺着。
了无生趣的世界让她感到厌倦。
除了现在的苏薄。
现在的苏薄在求生,也在求胜。
她看着南北歌,神视不自觉地蔓延散开,她看见废土区每个区域,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神视已经能覆盖整片废土。
目光只落在人群之上,她在透过南北歌看见所有人。
她想要统帅她们,并且长久地俯视着这些视她为统帅的人,保她们安宁,行她们意志所向之事。
透明触手开始在苏薄体内涌动。
米德拉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虚弱,她坚定地用透明触手包围了苏薄,浅色光点莫入苏薄体内后全部凝聚到了苏薄眼底。
她没有被米德拉的记忆残片影响,她把那些记忆当作抵达成功道路上的工具来分析,但同时她也失去了情感与人性。但在无数个她的记忆出现那一刻,人性回归,神性没被驱散,而这神性的来源不在于米德拉。
而是在于苏薄。
就在米德拉的触须围绕苏薄的一瞬间。
苏薄终于明白能力足以弑神的她距离神还差了什么东西。
神格。
“你意识到了。”米德拉突然说,“它无法传承,无法生出,但它就在你身体内,不属于你,也可能会属于你。”
眷属杀死了旧神,残存的旧神能量被同源的眷属吞噬,而那天汇聚的信仰之力又裹住了即将消散的神格。于是一个现成的神格,阴差阳错种到了苏薄体内,成为了被苏薄看见的那条河流。
那条会用石头询问她名讳的白色河流。
“你就是它的‘终点’。”米德拉缓缓开口,“但终点之后是什么?苏薄,你会变成什么,这一刻你又正在变成什么?”
米德拉等待着苏薄的选择。
继承“傲慢”的神格,成为“傲慢”。
或者放弃神格,继续当半神半人的苏薄。
苏薄看向自己掌心。皮肤下,半透明的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根系在生长。
身侧的一切静止,无论是滚动的眼球还是俯下身的南北歌。
在苏薄意识到它是什么的瞬间,属于傲慢的神格逐渐从苏薄的本源核心中涌出,变得更加宽广的河流出现在了苏薄眼前。
石头从河底跃出。
这次苏薄给了它正确的回答。
扭曲的文字浮现在石头表面,又在石头即将沉底时,一只手将石头重新抓起。石头周围涌动出狂暴的黑色水流,而那只手将石头放入河流当中,于是黑色的能量被白色无休止冲刷,终于在黑色散尽那一刻,一颗拇指大小的正圆形石粒浮现。
石粒正上方用神的文字刻写着傲慢的名讳,而四周却被苏薄的姓名包裹。
她继承了傲慢之名,却也是苏薄。
只有米德拉见证了这一幕。
此刻傲慢与苏薄等同,她不用自称傲慢,她便是傲慢。
这是苏薄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夺取神格的方式。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天里,在米德拉,这片土地曾经的神的见证之下。
新的“傲慢”,诞生了。
-
金属大门被推开,屋外的光线在门口驻足。
应先生的身体被光切割成明暗两面,他已经许久不曾进入这个房间了。
这是众娱大楼真正的顶层,在空中花园之上,越过看不见的千层阶梯,几乎和空中的日月齐平。
在太阳和月亮的中间,一道门出现,并且被应先生推开了。
日轮与月轮内,似乎有斑驳暗点浮现又消失。
这里并非实体房间,否则光线应该能照入屋内。
这是一处空间夹缝,位于众娱大楼的核心,却又超脱其外。
应如是,这位总是穿着体面的掌权者此刻难得扣错了衣襟上的扣子。
没人知道应如是此刻在想些什么,连他自己也开始感到迷茫。
于是在神谕下达之前,他主动来到了这间最接近主的“祈祷室”。
应如是爬入黑暗中,安静地双手合十躺下,任由黑暗在他身上流淌着碾过。
金属大门自动关闭,房间失去了唯一一点光亮,他躺在看不见边界的祈祷室内,仿佛将自己置身于无边界的深海。
他周围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有无尽的、缓慢蠕动的黑暗。
时间凝滞的感觉爬上他,周围的温度开始被吞噬,空洞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但应如是知道,祂们看见他了。
黑暗是祂们在此世的微弱投影,是庞杂难以理解的概念所泄漏出的部分踪迹,是祂们躯体周围的汗毛,是无法捕捉的轨迹在此间引发的涟漪。
没有对话,没有意念交流,应如是将身体交给本能,承接着来自黑暗的最直接的审视。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在等待一场降临。
但让应如是失望的是,降临似乎并没有发生。
于是良久过后,在黑暗的注视中,应如是艰难地站起。
他毕恭毕敬地朝着周围鞠躬,像站在没有观众的废弃舞台上的过气演员。
应如是的理智并没有回归,他僵硬地将进入祈祷室前无数次默念的汇报,凭借身体惯性念了出来。
下城区神躯被毁的过程,主宰之力转化的进度,损失的能量预估被他逐一汇报出,再之后,黑暗似乎给出了回应。
腹内翻江倒海,久居黑暗让应如是有种失去视觉的错觉,血液从他喉内涌出,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
应如是开始在黑暗里被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
-----------------------
作者有话说:简单来说,每个平行世界的苏薄都对人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她一直是强大的独狼,但没有找到“自我”的意义。
唯独这一次,苏薄经历一切后,在生和死,在失去自我成为新神还是成全自我放弃神格中做出了她最满意的选择。
可能之后番外会写,如果有小天使想看的话等完结之后可以评论区告诉我,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