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信众
第六条触须和触手完全无关, 它不来自于触手本源,而是死死扎根于苏薄的本源核心之上。
“它说了什么?这玩意说了什么?”触手听见了低吟声,但无法分辨含义的悲怆低吟让它不安。
苏薄沉默着将五条触手收回体内, 然后带着第六天触手自空中降落。
她越过众人,实体化后的身体落到了山海庙众人面前。
路漫漫还跪在原地,仿佛被静止。
但她的眼珠在随着苏薄的走动而转动。
路漫漫只觉得脑内一片浑浊, 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受着风划过她的身体,却无法理解。这种难以理解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直到她看着苏薄越过她,俯下身体将所有突然跪地的山海庙行僧扶起。
她们太老了。
苏薄突然意识到这群行僧比她想象中要衰老很多。
她们身上存储的时间开始散去,不是流逝,而是坍塌。在那些透明本源刻意被苏薄吸收之后,衰老的痕迹迫不及待爬上她们本就沧桑的面容,树皮般的褶皱、干涸的血管和脆化的骨骼让她们难以维持人形。
苏薄扶起她们, 她们又会再次瘫倒在地。苏薄看见白色的灰尘在她们口鼻中被吐出,看见她们青白皮肤下脱离骨骼的血肉和崩裂的血管。她看见青杉和青贤背靠背滑落躺地, 她们双手平放在地上, 瞳孔倒映着永夜天空。
那里面空无一物,因为废土的天空本就空无一物。
但这一刻她看着她们的眼睛,似乎看见里面盛满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跋涉。
所有行僧都倒下了。
而米德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们完成了使命。”
“她们要死了。”
透明触手越过苏薄的头颅, 触须垂落到地面, 轻轻浮动着土地上的灰尘, 像是在为她们的死亡默哀。
“她们早就该死了。”
米德拉脑海里关于行僧们的记忆再次在苏薄脑内放映起来。
这场电影内的演员都保持着缄默, 除了灾难降临的动静之外,苏薄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又看见一群行僧跋涉千山万水,带着被米德拉所庇护的信众尸骸, 来到了本不该是世界尽头的世界尽头。
米德拉的神躯是如此庞大,人们从未探索到米德拉的尽头,直到祂被吞噬,祂的身体也只剩下有限的一份。而这群行僧所找到的,也是这份残躯的尽头。
她们唤醒了米德拉神躯内最后的意识,然后她们背负着这份意识,为了活而活着。在成功唤醒米德拉意识之后,她们成为意识的容器,自此以后毫无信念地活到了今天。
而残酷的是,米德拉没有多余的力量传达神谕,于是这群行僧并不知道米德拉残存意识里的意志是什么。于是她们最后的信念完成之后,找不到新信念的行僧们,只能储存着米德拉的意识,直到死亡。
她们早就该死了,是米德拉不忍她们死亡。
于是米德拉让她们忘记了一切,这片土地曾经的神希望自己的信徒不再记得祂的存在,祂希望她们好好活着,有所好有所恶的活着。
直到祂亲眼看见了今日的苏薄。
“我不得不离她们而去,若我不离去,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虽然那样她们能活到我彻底消散那天,但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背叛。
她们从未背叛过我,我又怎么忍心背叛她们?
所以哪怕我不想她们死去,我也得离她们而去。”
米德拉的声音从苏薄脑内响起,像长风吹过空寂山谷。
而山海庙行僧体内被米德拉束起而不至于消散的本源开始溃散。
苏薄闭上了眼睛,质问米德拉:“所以你无法传达的那份意志是什么?”
“拯救土地?掀翻旧神?还是摧毁上城?”
米德拉的触手摇晃,像是摇头。
“她们背负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但我的意志又是由她们的期许愿望所产生。我并没有意志,我的意志是她们意志的回响,所以她们背负的,一直是她们自己的意志。
但她们得不到我的回应,于是便无法确认这份意志有没有传承下去的意义。她们想要拯救米德拉,不是拯救这片叫做米德拉的土地,而是拯救米德拉。
也就是,我。”
她们是米德拉最忠诚的信众。
这是苏薄第一次对信众这个词有了确切的理解,也是第一次更深刻地了解到神。
祂没有欲望,没有意志,祂是信众信念的镜子。她们相互闭环,相互凝望,也相互拯救。
祂与山海庙的行僧相互依存。
现在米德拉选择来到了苏薄体内,她们的意志完成了,祂的意志也是。
所以山海庙从来不参与纷争,她们不在意废土成为什么样,也不在意废土中的人会成为什么样。她们为人敛尸似乎只是一种身体习惯,她们最终的目标,就是一直活着,直到找到拯救米德拉的方法。
她们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自己得活着。
或许是米德拉希望她们能活着。
“那现在,你的信徒死了,你的意志又会是什么?”苏薄突然问米德拉。
她无法拯救这群行僧,她试着用本源线条重新拢起她们的本源,但她失败了。她们的身体开始化为尘埃,这些尘埃太疲惫了,疲惫到连“存在”本身都成为了负担。
因为正如米德拉所说,她们早该死亡。或许在那个抵达征途的黑夜黎明里她们就死亡,此后所有的呼吸,都只是漫长承诺的余音。
苏薄站在行僧们消散的余烬中,第六条触手开始缩小,刚才的对话耗尽了米德拉的力气,她没有回答苏薄最后的问题,只是安静地蜷伏在她肩胛骨之间,像一道半透明的疤痕。
这场战事结束了,但生者的故事还没结束。
行僧们消散的场景或许给路漫漫带来了太大的震撼,她和这群老家伙们相处时间不多,但她一直觉得行僧们是好人。
纯粹的好人。
路漫漫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泡在研究室和新建造的医院里两头跑,更加沉默寡言。
同样沉默寡言的还有绿芜和李悯人。
目睹行僧们消散后绿芜不可置信地上前,她站在苏薄身侧,低声询问达蒙的下落。
在她记忆里达蒙向来和行僧们待在一起,现在行僧们突然消亡,那……
“苏薄,你看见达蒙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苏薄听见了。
没有给绿芜回答,苏薄只是让李悯人照看好绿芜。
风狼与南北歌的队伍伤亡惨烈,苏薄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最初几天,一切井然有序进行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由都市、乐园与集市的黑客机械师共同携手研究被补全的芯片资料,就连被上城监视最严的舞厅也送来了合作信息。
舞厅终于明着站队了。
她们在这段时间里用垃圾铸成了巨大的碗状反射板,将窥天光内泻下的光照和监视视线逐一反射回了窥天光。这一举动也让她们完全陷入黑暗当中,舞厅失去了唯一能代替日月的自然光源,也失去了那足够抚慰人心的歌声。
会议一场接一场在苏薄眼底召开,时隔多日,她终于是再次见到了曾经让她吃过苦头的渡乌还有舞厅真正的管理者渡鸦。
在自由都市的帮助下她们的武器从彩色电锯换成了绿色的充能枪,渡乌一本正经地和苏薄道歉后双方握手言和,而渡鸦献上了舞厅最好的材料表示诚意。
“舞厅居于窥天光之下,虽然是上城的垃圾集中地,却也是整个废土区拥有材料最多的地方。我愿意为大家源源不断提供材料,直到舞厅的资源枯竭。”
渡鸦个子矮,却气场十足。她声带似乎受损过,粗粝嘶哑,说话时带着不自然的金属震颤声。她额头处的金属复眼闪着浅红的光,左眼的黑色眼罩将半张脸都覆盖,只留下一只完好的右眼严肃地看着苏薄。
这是渡鸦第一次看见苏薄。
但起码表面上来说,双方都默契地为对方交付了信任。
废土区第一次紧
紧连结在一起,抓紧了一切时间发展壮大自身。
她们在一场接一场实战中积累经验,测试武器,苏薄从最初的忙碌逐渐有了片刻空闲。
在上次大战后的第十五个永夜,苏薄离开会议室回到begonia房间内时,突然听见了水声。
苏薄让触手噤声,直到确认那水流声不是幻听,是真实的水流撞击石块的脆响。
而声音似乎是从她体内传来的。
不用打开神视,在周围陷入寂静后她很快找到了声音来源。
声音竟是从她脊背上响起。
是那条透明触手的根部。
苏薄低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左手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没有落下,而是当着苏薄的面悬空凝结,然后汗液汇成了一滴颤巍巍的水珠,水中倒映着模糊的景象。
“记忆。”同一时间,米德拉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声音比之前更虚弱,却能让苏薄听清她在说什么,“有件事,她们,想让你,知道。”
她们是谁?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米德拉话音未落,那滴水突然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在苏薄右眼视野里炸开的色块。
时间被拉回到不久之前,苏薄看见自己从天幕坠落,第一批上城部队在废土之上,手上的武器对准了她。
达蒙和山海庙行僧们藏在不远处的高楼内看见了这一切。
随后达蒙跪地叩首。
“救救她,苏薄不能死。”达蒙眼底闪烁着泪光,他的额头重重的砸向地面,双手抓着青贤的裤脚。
就在青杉和青贤不解原因时,达蒙给了她们答案。
不是为了大义,而是为了私情。
“苏薄一死,进入下城的绿芜会功亏一篑,她的结局一定不会好。”达蒙说完,几乎泣不成声,“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能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