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4 欲梦 我有何罪
“神女欲梦！你可知罪？”
天庭的斩神莲台是让每一位天神都谈之色变的地方，因为，只有犯了最不可挽回的重罪，一位天神才可能被送到这里。
而此时的斩神莲台上，正立着一位神色清冷的女天神，她的神袍和神冠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仙衣，手脚全都被锁链捆缚着。
斩神莲台四周是阶梯式的数千神座，天界所有的神明此刻几乎都在这里聚齐了，他们群情激愤，几乎无一例外恶狠狠瞪着斩神莲台上的女子，像是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她。
“神女欲梦，你可知罪？”
发问之人，正是坐在众神上首的天尊元肆，他看起来不过凡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法相威严，实际上却已经掌管天界上万年之久，他神色沉郁，见欲梦不说话，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与此同时，辟出一掌雷电，击在欲梦身上。
欲梦被缚神锁链控制，几乎没有神力，生生挨了来自天尊的这一道神雷，被震得五脏俱焚，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但她很快又昂起头颅，唇边扬起嘲讽的冷笑。
“呵呵，我有何罪？”
这次还不等天尊元肆发话，便有其他天神先一步出省，气急败坏道：“好你个欲梦啊，直到现在还不肯认罪吗？说，你是不是为了盗取灵力救活那个与你私通的凡人，才弄坏了天柱？”
欲梦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进入通天宝殿时，天柱就已经断裂了，与我没有关系。而且我与那凡人也没有私情。”
“哈哈，没有私情？没有私情，你会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欲梦面无表情，“他是一个即将战死的将军，是一个可怜的即将曝尸荒野的凡人，而我只是为他披了一件披风，身为天神，难道这点事都不能为一个凡人做么？我没有违反天条，干预他的生死。”
“可是他最后没有死！”
“那是他命该如此，与我无干。”
元肆一直沉吟不语，其他天神忿然道：“天尊，不用听她狡辩了，先听听其他几位负责看守天柱的同僚证词吧！”
“好。宣临深入内吧。”
天界负责看守天柱的神明有七位，神女欲梦是其中之一，剩下六位分别是临深，克念，墨悲，育黎，府罗，和贡新。
身为天尊之子，也是天界未来的统治者，临深的证词显然是最有分量的，所以第一个被宣召。
“临深神尊，劳烦您再与我们说说，天柱断裂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欲梦当时身在何处？”问话的天神一改方才喝问欲梦时的疾言厉色，客气到近乎谄媚。
临深脸色有些苍白，他看了眼莲台上的欲梦，眸色中有一丝不忍。
“我相信欲梦神尊，即便真的是她将天柱弄得断裂，也绝非有意为之，望天尊看在她兢兢业业守护天柱数千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欲梦嗤笑，明丽的眼望向临深，目光犀利如刀，“临深，人家只是让你说证词，没让你宣判。怎么，是在储位上等了太久，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替代神尊了？”
临深脸色更难看了，无需他开口，不少天神已经群起而攻之。
“欲梦！你别血口喷人！”
“是啊，临深神尊好心为你求情，你倒是反咬一口，真是秉性恶劣，不配为神！”
“呵呵，能为了一己私心，将我们众神赖以生存的天柱弄断，她这种人，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切，说那么隐晦做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给她留脸面嘛？还一己私心，分明就是为了男人，为了美色！”
“对，她就是看上了那个将军的皮囊，色迷心智！”
斩神莲台四周一片喧嚣吵嚷，最后还是天尊元肆一声咳嗽，才堪堪压了下去。
“临深，你只说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就好，无需多言。”
临深这次变得谨言慎行，恭敬向元肆行了一礼，“是，天尊。天柱断裂当晚，儿臣与欲梦神尊交接，离开时，天柱还没有任何问题。”
元肆：“你确定么?”
临深：“确定。”
元肆又问欲梦：“欲梦，你与临深交接时，天柱是否完好？”
欲梦看了临深一眼，冷笑道：“只是看起来完好罢了。”
“哦？这么说，你认为你们两人交接时，天柱实际上已然断裂，只是以术法遮掩？”元肆问。
欲梦欲言又止，似乎在顾虑什么，最终选择缄默。
元肆示意临深退下，又宣召墨悲上前。
墨悲是七位天柱守卫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显然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阵仗，像只慌乱的小白兔，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了。
“墨悲，天柱守卫交接时，须有两人检查，那晚临深交接时，应该负责查验的是你和育黎，你当时确认天柱是无损的吗？”
墨悲声音颤抖，“回，回天尊……属下……属下不知！”
“哦？不知？”
墨悲扑通跪了下去，“属下当时，当时没有去查验，因这么多年天柱从来都没出过问题，府罗神尊约属下一起前往凡间吃酒，催得紧，属下心存侥幸，和育黎打了个招呼，就，就没去查验……”
墨悲的性格好，人又活泼善交际，在天界的人缘极好，立刻便有天神替他说情，“天尊，墨悲神尊还是小孩子心性，偶尔贪玩而已，还望您从轻发落。”
元肆面沉如水，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擅离职守，自是当罚，先押下去听候发落。”
墨悲被神兵神将带了下去，紧接着被宣召的是府罗神尊。
元肆问府罗：“府罗，你与墨悲相约，可知晓那是他的查验时间？莫非是故意为之？”
府罗惊慌道：“天尊，属下自是知道的，只是属下万万没想到，墨悲神尊玩性这么大，竟然会旷工失守啊！”
元肆：“依据墨悲证词，那晚你与他相约，催得厉害。”
府罗道：“这就冤枉属下了，属下当时并没有催促墨悲神尊，而是一直等在外面的。”
“你是说，你没有催他？”
“千真万确！”
“可有证据？”
“属下等在天门外时，碰到了克念神尊！属下还和克念神尊闲聊了片刻，对墨悲神尊完全没有任何催促之意啊！”
于是元肆又宣召克念，证实了府罗的证词，说明墨悲神尊为了给自己减轻罪责，说了谎。
克念：“天尊，属下觉得，欲梦神尊在接替临深神尊时，天柱已经断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克念在天界是出了名的刚正耿直，从不打诳语。
元肆坐直了身体，道：“哦？你依据什么判断？”
克念：“属下在欲梦神尊交接守卫之前，曾路过天柱附近，察觉到灵力有变。”
天柱连同天地灵气，天界之所以存在，也是仰赖于天柱，若天柱有断裂，周围灵气不可能不发生变化。
克念虽然因为不知变通，平日没少得罪人，但是他说的话大家还是信服的，因此那些之前原本认为欲梦有罪的天神，也开始动摇。
“难道天柱还真的不是欲梦神尊弄坏的？”
“若非欲梦神尊，那还能是谁？难不成……”
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天柱断裂之日，正赶上临深与欲梦交接，如果天柱并不是欲梦弄坏的，那就只能是临深。
可临深是天尊的儿子，又有谁敢将这么大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克念退下后，审判席中的众位天神十分有默契地集体噤声。
元肆天尊面上不辨喜怒，继续宣召下一位天柱守卫神尊。
这次来的人是育黎，她是实实在在负责查验的人，她的证词至关重要。
天界七位神尊之中，唯有育黎和欲梦时女神，可是相比于欲梦的张扬肆意，育黎一直都是像影子一样的存在，很容易被人忽视。
如今她立于万众瞩目的位置，整个人都显得分外紧张，她的头柔顺地抵着，本就微驼的背，显得更加瑟缩委顿，像是恨不能在地上找个缝隙躲进去。
“育黎神尊，当日临深与欲梦交接，你是否查验过天柱？”
“是。”
“那么，天柱当时是否完好？”
这一次，育黎很久没说话，直到天尊元肆变得有些不耐烦，她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欲梦在同僚作证期间一直紧闭双眼，对一切不闻不问，直到育黎回答这一声“是”，她蓦然睁开眼，定定地看向育黎。
她的眼里没有情绪，只是平日里飞扬明艳的眼眸，此刻像死水一样沉寂。
育黎不敢与欲梦对视，头低得几乎要垂到胸前。
元肆又问：“育黎神尊，你确定在你查验时，天柱依然完好？”
“育黎神尊，您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啊，这事关欲梦的清白。”
“是啊，千万不能出错！”
“是，我确定！”育黎被逼得急了，抬起头大声回答，这一句似乎耗费了她极大的气力，竟是直接晕过去了。
元肆吩咐将人扶下去，支颐思考，然后宣召最后一位天柱守卫贡新。
可是等了半晌，也没见人进来。
“贡新呢？怎么还没来？”元肆问左右侍从。
“回天尊，贡新神尊他……在外面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
大概等了半柱香，贡新姗姗来迟，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迷茫的。
众天神知道这人平日里的不靠谱，压根没打算从他这里听到什么有用的证词。
果然，无论元肆问什么，他都是一问三不知，前言不搭后语。不少天神在心里碎碎念，怀疑这位祖宗到底是怎么当上的神尊。
难道就因为他走了狗屎运，碰巧掌管了天下农事么？
可是那个位置上，换谁不行？
天尊元肆似乎也被搞得头大，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显出一丝不耐，“贡新，你与其他六位神尊共事多年，莫非有关他们的事，竟是一点也不了解？你到底是怎么当的这个同僚？”
话到最后，竟是显露出一丝怒意了。
贡新终于精神过来，平日总是半睁半合成一条缝的眼睛蓦然睁大，“天尊，属下对几位同僚的喜好颇有些了解，能说么？”
元肆单手揉着太阳穴，闭上眼：“说吧。”
贡新立刻如数家珍地扳着手指头说起来：“临深神尊最爱桂花糕，欲梦神尊喜欢桃花，墨悲神尊喜欢鸢尾花，育黎神尊喜欢收集伞，府罗神尊喜欢养鸟，克念神尊……”
说到这里，贡新卡了壳，似乎半天没想到克念喜欢什么。
不过这也不奇怪，像克念这样古板又无趣的家伙，很难想象他会有什么爱好。
贡新想了半天，元肆甚至都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准备让他滚蛋了。
“哦，我知道了！”贡新却忽然如醍醐灌顶，兴奋道：“克念神尊，爱慕欲梦神尊！”
这句话无异于给欲梦定了罪，因为如果克念当真爱慕着欲梦，那么他有关天柱灵气变化的证词便不再可信。
欲梦这次面对不利于自己的证词，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她既没有为自己争辩，也没有去看贡新，像是已然摆烂，任凭发落。
经过众天神一番讨论，最终元肆宣布了审判结果——
欲梦神尊疑似破坏天柱，因证据不足，暂时责令永久沉睡，待真相大白，再重新将其唤醒，以作最终审判。
所有人都觉得这么处理十分妥帖，元肆天尊秉公执法，奖惩分明。
唯有欲梦仰着头，虽以囚徒之处境，依然高高在上睥睨众神，沾染鲜血的唇微扬，先是露出嘲讽的微笑，继而大笑，放声大笑。
这笑声疯癫又魔性，让众神看得害怕。
元肆沉声道：“怎么，欲梦，你对此判决不服？”
其他天神赶忙劝说：“欲梦，天尊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只是判你永久沉睡，既没扁你去凡间，又没有剔除你神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欲梦笑得更大声。
“可笑，我一个无辜之人，莫名其妙被你们判处永久沉睡，居然还要我感激涕零么？当真荒唐！”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欲梦身上的缚神索突然齐齐断裂，一柄金刚杵忽地自她白色衣袖中飞出，迅速涨大，以排山倒海之势击向众神。
众神大骇。
欲梦竟然能挣脱缚神索，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神阶再次突破了，恐怕连天尊都只能和她打个平手！
果然，元肆向欲梦击出一掌，欲梦不躲不闪，竟是反手回了一掌，硬抗下来。
元肆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捂住胸口。
而欲梦也不恋战，一击之后，趁众神目瞪口呆之际突破了重围，向着通天宝殿飞速逃遁。
元肆心中忽然生出不妙预感，大喊：“快拦住她！她是冲着天柱去的！”
欲梦红着眼，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她的武力本就在天庭排的上号，如今做困兽之斗，更是所向披靡。
那些昔日同僚的眼神里都是恐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眼下不过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
她拼着消耗神元挣开缚神索，只为了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不是说，是她弄坏了天柱么？
好啊，那就真的将那劳什子天柱毁给他们看看！总归这天界之神如跗骨之蛆，被通天神柱的灵气养坏了，根本不配为神！
通天宝殿外，欲梦看到一人，手持长戟，挺拔玉立。
“克念，你要拦我吗？”欲梦将金刚杵悬于掌心上方，看着克念，眼神冰冷。
克念目光默默扫过少女白衣上的血痕，最后停留在那张明艳骄矜的脸上。
“你从来都是这么张扬，这么……胆大包天。”他不善言辞，想了半天，也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词，形容她，依旧差了点意思。
欲梦嗤笑一声，又问了一遍：“克念，你要拦我吗？”
克念神尊不答反问：“你可想好，如此，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欲梦眼中充满厌烦，如今这整个天界的人事物，都让她想要作呕，她眸光蓦然一凛，将金刚杵注满神力，向着通天宝殿大门飞掠过去，口中喝道：“不打，就给我闪开！”
克念在两人即将短兵相接的一刻，默默闪身，退避开。
欲梦有一丝惊讶，在通天宝殿门口站定，回头看克念。
克念还是那样刻板无趣的表情，他背对着欲梦，并未看她，只是淡声道：“神无悲悯，不顾苍生死活，神不像神，倒更像是鬼。欲梦，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帮你。”
欲梦眼睫微颤，然而眼看着追兵将至，她也无暇顾及其他，转身冲入通天宝殿。
巨大的天柱如撑起这一方天地的根基，灵气充盈，通体如云龙盘绕，只是在其中一处，这如水一样浓郁的灵气断裂开来，较之从前，满溢的灵气有些外泄，不再连通天地，长此以往，只怕早晚有枯竭的一天。
这也是天界众神发现天柱有了断裂迹象后，为何如此震怒的原因。毕竟这天柱关系着每一位天神的身家性命。
若是天柱有损，失去了这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他们就要费尽心机去采集人间香火度日了。
想想那种日子，得多么难熬啊！
欲梦刚开始动了斩断天柱的心思，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怒意，然而经过方才克念的一番话，她倒是有了别样的领悟。
克念在外拦阻，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大批天神冲入殿中，企图阻止欲梦。
欲梦这一刻内心却出奇的平静，她已然将毕生神力注入到金刚杵之中，只等众神围攻上来一刻，露出一抹笑容，然后反手一甩，已经涨大数百倍的金刚杵爆发出夺目金光。
那金光化为一柄金色长剑，以毁天灭地之势，轰然砸向天柱！
原本就有损的天柱怎经得住神尊级别的天神这样以命相抵的一击？
所有在场天神都看傻了眼，他们似乎被施展了什么定身术法，瞳孔中映出天柱块块皲裂的一幕。
不，不行啊……
那可是天柱！是源源不断提供给他们灵力供他们维持神力的天柱啊！
几乎是所有天神都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纷纷向那天柱中注入神力，企图控制皲裂的速度。
然而通天灵柱乃天界之本，一旦断裂，又怎可能凭借天神个体的微末神力拯救回来的？
天柱最终还是从上到下崩裂开来，浩如烟海的蓬勃灵力瞬间外溢，天神们纷纷拿出法宝神器，企图尽最大可能收集那些即将散开的灵力，然而终究只是以瓢舀海，所有努力不过是徒劳罢了。
数万年来自天庭形成，就没有过灵力如此浓郁的时候，然而也只是维持片刻，四散的灵力便飘洒向广阔无垠的天地，润物细无声般，滋养了草木生灵，化作云，化作雨，融入山川大河。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一些天神承受不住这种刺激，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如丧考妣。
而欲梦却隔着人海，与克念对视一瞬，露出一抹欣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