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把这整理好了,谁也别想走！”
悠悠暖风，将教习长老愤怒的声音送遍了整个浮岛，也很
快在书院里卷起阵阵流言。
“听说了吗,符阵课习堂被今晨上课的同窗给拆了！”
“不不,我怎么听说的是被剑修用画错的符炸了。”
“你们知道吗,李星悬用画歪的符,把书阁给炸掉啦！”
“我怎么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饭堂里,听着越传越离谱流言的少年剑修震撼地用筷子狠狠戳了戳面前的灵米粥。
“李兄，你要是再用点力，等下的传闻就是你吃个饭就把食堂给拆了。”
坐在他旁边的沈知还扶了扶被戳得晃悠了好几下的饭桌，忍不住提醒。
少年胳膊一僵，扒饭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毕竟,他差点儿要赔出去五万灵石！
当周长老愤怒报出习堂维修灵石费时,李星悬眼前一黑,脱口而出,“长老您是不是知道我最近赚钱了故意坑…唔唔！”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姜藏烟情急之下将他的嘴捂住了。
此后,少年就一直以一副梦游的表情听周长老训话,看起来特别配合！
也因此,周长老一通训斥后,终于勉强气消，勒令所有参与了打斗的人将被破坏的座椅复原，而李星悬,还要复原一下地板的大洞。
少年们忙到日头偏西，才终于被放了出来，但李星悬还不能休息。因为,他要去补飞舟赛前没关完的禁闭。
“我今晚要去两个时辰。”
眼瞅着禁闭时间就快到了，但少年就是磨磨蹭蹭，不怎么想动身。
他盯着正在努力认真啃酒酿米饼的姜藏烟，觉着她和那只不知被哪位教习长老养在书院的灵鼠一样可爱，忍不住就道，“等我补完禁闭回来，可以顺路给你去浮波台捎带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补禁闭是在白院长眼皮子底下的医庐，和方向完全相反的浮波台顺了哪门子的路了？
一旁的沈知还欲言又止。
姜藏烟将最后一口恋恋不舍地吞下去，摇了摇头，“不用。”
“我保证不打架！”
李星悬迅速道。
看着少年急切的表情，少女的唇角也忍不住噙上抹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也要补禁闭？”
当时，为了混进禁闭室，她可是堂堂正正跑去找赵明澄，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用灵针封了他的灵穴，荣获了“私下斗殴”的禁闭惩罚。
李星悬微微怔了怔，眸光却骤然亮了起来，“那你先去医庐等我一下。”
补禁闭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沈知还纳闷地看着好友兴高采烈冲出饭堂，直觉这家伙不对劲！
被临时征为禁闭室的医庐里，除了两人，还有那日偷偷破坏他们飞舟的一群跟班少年。似是怕再被揍一顿，几人老老实实缩在一扇屏风后，大气也不敢喘。
但李星悬就不那么老实了。
“藏烟你饿了没有？”
“还好。”
姜藏烟正在努力啃文道解析的课业功课。
这是儒修的课程，实在是有些深奥。
偏偏身边的人还蚊子一样不停地嗡嗡嗡，“藏烟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暂时不想。”
姜藏烟将实在读不懂的地方做了一个记号，准备明日去请教一下简扶清。
“你要是怕耽搁功课，我、我喂你？”
少年忽然压低声，有些不好意思道。
“李星悬。”
姜藏烟抬头，刚想提醒他一下，他的文道功课可是一个大字都没写，却对上了少年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眸，未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你带了什么？”
然后，她就震撼地看见少年将身后的剑匣取了下来，用身体遮住，鬼鬼祟祟又带着几分炫耀地打开，“你想吃什么？”
“你把浮波台今日售卖的所有种类都买了一遍？”
姜藏烟盯着琳琅满目的满剑匣灵食，忽然了悟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不过，太初剑呢？
自认自己特别机智掌握了正确偷渡食物方式的少年剑修无视太初剑在宿院远程对着他灵台拼命“嗡嗡嗡”抗议的声音，隐秘而小声道，“你慢慢吃，我帮你挡着白院长的视线。”
你是不是忘了白院长压根不需要看，神识就能将整个禁闭室笼罩了？
姜藏烟欲言又止，最后却拿起一块灵果肉制作的果脯，塞进了少年喋喋不休的口中。
坐在门口看医书的虚白书院副院长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摇了摇头，走出禁闭室，将空间留给聒噪的少年与少女。
时间就这样一日日走到了盛夏。
姜藏烟已经开始习惯随身携带各种补充灵气的食物、丹药，甚至这会儿站在门口观察中庭那株朱桃树时，都在啃一颗灵梨。
这株吸引她住下的朱桃树终于在她最近时不时用驭灵术“拔苗助长”之下结了果。现下的果子还是纯白色，个头有些小，等到完全成熟，桃尖尖上，会晕着一抹颇为好看的胭脂色。
“十、二十、八十...一百二十！”
将这颗灵梨啃完时，姜藏烟也成功将朱桃果的数量数完。
每一天，她都要数一遍果子数，还要观察一下每颗果子的生长情况，然后用灵力对长势不怎么好的那些进行一下人工补灵，可以说养得十分认真了。
等彻底成熟，可以给相熟的好友们各送一些，留一些在树下看话本时吃，然后再留一点，制成桃酿和灵桃果茶。
正兴致勃勃盘算着，姜藏烟就听见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姜道友。”
“你来了。”
姜藏烟从沉思中回神，看向喊她的少年。
“不、不好意思，我今日来、来晚了。”
少年相貌清秀而腼腆，一句话致歉的话说完，脸已红了大半。
“没事，进来吧。”
姜藏烟说着，朝自己的宿院走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
此时此刻，在水边保持着举剑姿势的沈知还正胳膊发酸地呼唤自己的好友，“李兄？李兄我还要举多久啊。”
唉，剑道课为什么如此之难。
偏偏教授剑道课的还是院长，他又不敢逃课，只能来找自己的好友补习。
半晌没见着回应，沈知还终于忍不住自行放下了手臂，嘟囔着“他不行了”回头，却见自己的好友目光深沉地抱着双臂，盯着废墟后的中庭。
“他怎么又来了！”
少年剑修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
“李兄，你不能因为没人搭理你，就不让人搭理藏烟啊。”
沈知还看着少年和姜藏烟走进宿院的背影，不是很在意地道。
飞舟赛之后，他们一行人算是在书院全部出了名。日常来结交的、唠嗑的、单纯打个招呼的同窗应接不暇。而其中，姜藏烟因为医修的身份和在赛场狂揽所有物资箱的行为，俨然是最受欢迎的一个。
唯独李星悬，也许是太初剑主的身份本就显得与旁人不同，也许是赛场的那一剑太过残暴，也许是那些被越传越凶残的离谱传言，反而成为最被敬而远之的一个。
“但他来三次了！”
少年剑修语气严肃地强调。
“三次算什么？”
沈知还简直有些不理解。
他最近三日，和同一个同窗都偶遇了足足七次呢！
但看着好友恨不得将眼睛粘去门上的表情，沈知还最终只掏出一张符，“隐匿符，给你。”
“这不太好吧？”
李星悬迟疑。
嘴上说着不太好，但他还是实诚地给自己贴上，鬼鬼祟祟地溜到了姜藏烟的宿院门口。
“…翠幽草？”
半掩的院门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听起来，似乎在聊丹方？
李星悬稍微放下点心，又觉着还是不怎么放心，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锁定在了那株朱桃树上。
姜藏烟对这株桃树有多看重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完全不敢压着桃枝，只用剑气把自己裹着，半悬浮在几枝茂盛的果叶后，借着枝叶的掩盖，朝宿院里看。
但什么也没看着。
等等，他们不在院子里？
少年剑修震惊地盯着开了条缝的一楼静室，意识到姜藏烟把人领屋里了！
他都没进过姜藏烟的房间！砸下去那次不算！
少年剑修感觉自己的剑气又开始有些不稳了，赶紧收敛了一下心神。结果这心神还没敛完，就又听见门缝里飘来了半句。
“…道侣典礼。”
什么典礼？
“轰”地一声，少年被石破天惊的四个字，惊进了地里。
外面什么动静？
姜藏烟忽然有
一种不妙的预感，匆匆跑出门，赫然看见满地的残叶和未成熟的灵果。以及一脸惊慌失措被果子叶子埋了半身的少年剑修。
“李！星！悬！”
姜藏烟深吸一口气，简直要气哭了。
她从二月盼到七月的果子！
她辛辛苦苦每天输灵力的果树！
她为了防止意外甚至给这果树外设了一个阻止灵兽和灵禽靠近的阵法！
结果，防住了富贵，没防住富贵的主人！
“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星悬努力收敛自己的剑气，然后绝望发现，这果树，好像被他最后摔下来时没控住的剑气直接削掉了顶部的冠子！
“那你解释一下。”
姜藏烟吸了吸鼻子，忍着心痛决定如果李星悬给一个合理解释，她、她可以勉为其难原谅他这次。
然而，少年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
“要不要我帮你按着，你去亲手揍他几顿？”
江挽道。
“我已经找到一株快成熟的朱桃树，等成熟了就帮你连着果子一起移种过来。”
沈知还清了清嗓子。
他其实有些愧疚，因为是他给了李星悬隐匿符。
“不用了，又不是你让他爬树的。”
姜藏烟蔫蔫戳着面前的冰碗。
她和李星悬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
倒不是真气到这份上，虽然是挺生气。
主要是这个罪魁祸首，祸祸了她的果树，却死活不肯解释他为什么要爬树，甚至问急了以后，这几天除了上课，就没见到过他人影。
所以，她就更气了！
“我等下要去一下浮舟海市。”
为了不让好友担心，姜藏烟转移话题道。
其实是要去一下海市最深处的妖市。
那只讙妖给她发灵讯，邀请她去看自己新培育的灵草。其实原本，她还想喊李星悬一起去的。
现在嘛……
她自己也可以去！
那讙妖听说她自己来，居然特意等在了礁岩上。
不知是因为有住在这里的妖领路，还是已经来过一次算半个熟人，姜藏烟发现今日路上的小半妖们对她颇为亲近。
甚至还有一只小兔妖在她好奇看向她的耳朵时，主动凑了过来，表示可以摸摸。
在征得了那只讙妖的同意后，姜藏烟兴奋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然后掏出一瓶回春丹当做赠礼。
这些半妖们擅长种植灵植，却不擅炼丹。丹药是非常适合的礼物了。
“大姐姐，你随我来，我送你一筐果子。”
小兔妖珍惜地抱着药瓶，甩了甩自己收不回去的大耳朵道。
“走吧，我的药园在她家的果园旁边。”
那讙妖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决定给旁边的人类一点小小的震撼！
得到允诺后，姜藏烟兴奋地跟在小兔子身后，听她叽叽喳喳地介绍。
果园和药园都藏在上次远远所见的那片山峦幻影中。
这里不似妖市那么昏暗，隐约泄出一缕外界的天光，可以清晰看见，茂盛的果林参天蔽日，几乎遍布了大半个山峦。
姜藏烟随便一瞥，就能看见在外面卖得极贵极罕见的品种。
难怪这些半妖出手阔绰，姜藏烟暗道。
随便卖两颗灵果，就能买下一大堆剑修们乱七八糟的战利品了。
这波，是半妖们的扶贫！
刚想到剑修，姜藏烟就忽然瞥见三日未见的李星悬，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兔尾巴青年在争执着什么。
“小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挑剔？”
那兔妖不可思议地大声嚷嚷，“你这小子该不会春……”
“哥哥！”
小兔子大声喊了一声。
“哎？”
兔尾青年立刻放柔了声音回过头。
“我怎么……”
李星悬正要追问，却也忽遭雷击一样定在原地，望着姜藏烟翕动了一下嘴唇，却还是没敢喊出声。
“我带大姐姐来摘果子。”
小兔子兴致勃勃道。
“新朋友？咦，你有些眼熟。”
那兔妖说着，忽然转头去看李星悬，“这好像是你……”
没等他说完，李星悬忽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你做什么！”
那兔妖怒把自己收起来的耳朵甩了出来，“啪”一声，在少年的头上拍了一下。
姜藏烟没忍住，嘴角微扬了一下。
李星悬偷偷看了她一眼，忽然回头，和那兔妖继续扭打在了一起。
“哼，幼稚！”
讙妖轻声嗤笑了一下，然后炫耀地给姜藏烟指了指右边的山道，“走，我先带你去看看我的灵药。”
右侧的药圃被足足三个阵法笼罩着，等走到最里层，姜藏烟震撼道，“它们不是灭绝了吗！”
这个防守严密、灵气充盈的药圃里，仅种着两株草。两株姜藏烟仅在灵药图鉴和那本灵植培育笔记上见过的上古灵草。
不过，最初的震撼过后，姜藏烟发现它们和自己记忆里的图案并不完全相同。
“灭绝了。但经过我千、咳，数年来的改造，现在勉强可以种出来药性相似的。”
讙妖语气矜持，假装不经意道，“我见你在飞舟赛上露的那一手，挺不错的。”
姜藏烟忽然懂了为什么这讙妖要邀请她来看灵药。
“我没有催生过这种灵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姜藏烟老老实实道。
“不妨事。”
那讙妖道，“试试看。若能行，我送你些种子。”
一人一妖在药圃里研究许久，等到离开时，清幽月色已洒在了药圃门口，将抱着一个果筐的少年衬得有些孤寂。
“这些是他们送你的！”
似是怕被姜藏烟拒绝，少年语气飞快，“有些重，我帮你拿回去吧。”
“那，我去道个谢。”
姜藏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
“不用了，他们去妖市了，下次来再说吧。”
李星悬说完，清了清嗓子，用仿佛排演过许多次的语气一口气道，“这个时辰，覃家婶婶会在妖市摆摊售卖一种小妖怪们很喜欢的吃食，你想尝尝吗。”
姜藏烟又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好啊。”
少年的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复又开始喋喋不休给姜藏烟介绍小妖怪们喜欢的食谱，仿佛想将三天没说的话全部补回来一样。
少女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然后，少年的声音就放轻了几分。可步子，却不自觉朝着少女又靠近了几分，然后，又靠近了几分。
渐渐地，两个人的影子，在月色下几乎贴在了一起。亲密得就好似从来没有过这三天的短暂隔阂一样。
这隔阂，是不是散太快了？
姜藏烟从床上坐起来时，面无表情地反省了一下。
因为，此时尚不到卯时，但她的宿院外，却已经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伴随着少年人的闷哼，和赤羽鹤的鸣叫。
“李星悬，我还要睡……”
忍着起床气的少女，哐当拉开院门，话未说完，却顿住了。
李星悬正扑在富贵身上，努力阻止着又胖了一圈的幼崽朝朱桃树上撞。
等等，朱桃树？
姜藏烟揉了揉眼睛，震撼道，“我还没睡醒吗？”
原本枝叶光秃，被平掉了树冠的朱桃树，此刻正郁郁葱葱，硕果累累。
她本来想问李星悬，是偷偷给她换了一棵吗，却忽然瞥见桃枝上飘扬的一抹白色飘带。顺着飘带仔细查看，还能发现那里其实是断掉了，只不过，又被嫁接了一条繁茂的枝叶。
姜
藏烟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和李星悬在妖市果园里的相遇。
“你，把那些断掉的枝叶全部拼回去了？”
“嗯。”
少年语气淡定地摆摆手，“其实挺简单的。”
就是要将它们重新种活比较难。为此，他在妖市帮那只兔子打了三天的下手。
“还有这些果子……”
姜藏烟语气飘忽，“你一颗颗全部粘上去的？”
“果子不是原来那些了。”
李星悬语气变得有些心虚，“但这些也很好吃的！我尝过了！”
不仅尝过了同一批，还精挑细选最好看的那些出来，为此，险些被那兔妖气得赶出果园。
“李星悬。”
姜藏烟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张开手臂，飞快地抱了抱他。
伪装淡定的少年剑修骤然身体僵硬，感觉自己的剑气隐隐有冒头的趋势。
“我、我还有句话想和你说。”
少年磕磕绊绊道。
“什么”
姜藏烟半垂着头。
冲动抱完以后，少女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可却又莫名地心生期待。
“我觉得，我们现在还小。”
李星悬语气严肃，飞快地将憋了三天的话郑重吐出来，“可以不用这么早考虑结道侣的事情。等到元婴……”
他顿了顿，觉着姜藏烟可能很快就元婴了，顿时有些不放心地改了口，“等我们化神，你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