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后果自负”这种词,吕思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前往纯净区之前,杨沁就这么说过。
眼下,她正面临着第一个后果——杨沁的怒火。
吕思跪在地上,身边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尸体中流出的血液肉眼可见地变黑,正向着她雪白的裙摆慢慢扩散。
她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裙摆,但黑血终究顺着柔软的布料攀爬而上。
她听见杨沁在说:“两天,六个游荡者,你就是靠出卖我在纯净区活下来的?”
吕思眼观鼻鼻观心:“主人,我需要取得管控中心的信任。”
杨沁哼笑:“好,你取得信任了,情报在哪里?哪些人是融雪,又是谁杀了汪琨和周一定,名单在哪里?”
“还没拿到,但我会拿到的。”
吕思回答完,赶在杨沁继续发作前,说道,“一个月10只异虫,从周一定派出手下开始算,刚过去一周。剩下的异虫不死,管控中心不会松懈,撬不开嘴。”
杨沁静静凝视她,良久,问道:“所以月底之前,你会给我有价值的情报?”
吕思语气笃定:“是的,主人。”
“好,好!”
杨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两名手下走进大门,一言不发地抬着尸体出去。
吕思跪在地上,伸手捞起拴住脚踝的银色锁链,不知思索着什么。
旁边倒是有个保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他看了看吕思,又赶紧爬了起来。
吕思突然开口:“去调个监控。”
保镖一怔,指着她身边的黑血:“还想让我给你做事?你看他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吕思面无表情地盯住他,“我没开口,他死了,我开口,你留住一条命,你说是什么下场?”
保镖一愣,气笑了:“照你这么说,我能活着还得感谢你?”
吕思也笑了,细微的笑弧,如同刀尖。
“我让你替我联系主人派出去的游荡者,让他去打探何固领地派出的游荡者。游荡者因我而死,主人势必要拿出致歉的诚意,安抚何固的怒火。所以,在我分派任务的时候,他就注定要死了。”
吕思停顿片刻,笑意越盛,“所以你说,你活着是不是应该谢我?”
话音刚落,她表情忽然一冷:“贺杰,我给你多赚补剂的机会你就拿着,否则,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式对付你?”
贺杰悚然。
虽然眼前这位只是傀儡,严格意义上还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可他依然感受到一股凉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脊背。
-
早晨,雾杉刚睁眼就听到了外面喧闹的声响。
她拉开窗帘,只见院墙边的棚屋前站着一个人,一边“喂喂”叫着,一边使劲拍门。
看清楚那人后,雾杉眨了眨眼睛,忙套上衣服跑出去。
柴雨晴已经在下面了,但除了她之外,小院居民没人敢看热闹,出来上班的都是小跑着离开,生怕上门找麻烦的是异虫。
雾杉正要走向棚屋,被柴雨晴拉住了。
“雨晴,怎么回事呀?”她好奇地问,“尤盈为什么要找酒鬼大叔?”
柴雨晴眼神复杂:“她想买小院的房子,米大叔不肯卖。”
雾杉睁大眼:“尤盈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呀?”
柴雨晴能猜到尤盈的想法,但不能解释给雾杉听,思来想去,只能摇头:“我也不知道。”
雾杉又问:“那酒鬼大叔为什么不肯卖呀?小院里这么多空房。”
柴雨晴也能猜到米途的想法,同样不能解释给雾杉听,又是摇头:“我也不知道。”
“噢。”雾杉想了想,“那我去问问!”
不用雾杉过去,尤盈看到她便走过来了,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
“雾杉,你的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呀!”说起这个,雾杉模拟出骄傲的表情,竖起两根手指,“我买了两套!”
“那太好了,你跟房东一定很熟吧,能不能帮我说道说道,我想买一套这里的房子。”
“你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呀?”雾杉疑惑,“你那么有钱,应该住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呀,这里的房子很旧的。”
我破产了——这句话盘旋在尤盈脑子里,没能说出口。
真说出来,配合管控中心演的戏就穿帮了,眼下还不能得罪那帮人。
她脑筋急转,一把薅出汪旭,原来这小子一直藏在柴雨晴后面。
“小旭天天跟我念叨,说想念雾老师,想经常和雾老师见面。哎,慈母多败儿,我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汪旭仰着小脸,目瞪口呆。
只见母亲几个眼刀戳过来:“小旭,你是不是很想雾老师?”
雾杉对汪旭的观感一般,但也不讨厌,听到尤盈这么说,开心的情绪已经模拟到一半了,盯着汪旭问:“真的吗?”
汪旭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最后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没办法,如今的母亲就是他的天——唯一一片。
趁着雾杉乐呵呵傻笑,他扭头就对柴雨晴低声道:“我更想你,柴姐姐。”
柴雨晴失笑,按了按他头顶的呆毛。
雾杉开心了一阵,径直往棚屋走去。尤盈满怀期待,毕竟雾杉能从房东手里买下两套房子,完全有可能买下第三套。
然而雾杉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了,气哼哼的。
“汪旭想念我,我很开心,我也很想帮你。但是我想起来了,我讨厌酒鬼大叔,不想和他说话!”
尤盈:“……”
“还有。”雾杉又道,“我也想起来了,尤盈,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话!”
话落,气呼呼地上楼去了。
尤盈和柴雨晴面面相觑,问:“我怎么得罪她了,商场出问题了?”
柴雨晴摇摇头,说出今天早上的第三句“我也不知道”。
本来想留尤盈母子吃早餐的,既然雾杉不想见到尤盈,柴雨晴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吃饭时,她笑问道:“好好的怎么跟尤盈生气了?”
雾杉狠狠咬包子,没有回答。
倒不是故意不回答,而是柴雨晴不知道尤盈做过的事。
柴雨晴昨晚的问题,让雾杉回想起了尤盈指使徐老板拔自己指甲的事情。按照雾杉行为逻辑判断的结果,应该打死她的,但这会儿雾杉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没有打死她了。
总之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如此,尤盈伤害了自己,自己却没打死她。
这让雾杉产生了类似人类情绪失调的现象。
对尤盈狠狠生一次气,就当扯平了。雾杉气哼哼地想。
……
虽然管控学院都是彼此不认识的新生,但两天过去,雾杉的事迹也传遍了整个学院,可谓一战成名。
学生和老师都知道,3班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傀儡,还有一个毫不畏惧傀儡的雾杉,纵然班主任三番两次找机会解释过,仍没能给她洗脱异虫嫌疑。
故而,雾杉兴致勃勃地和同学们打招呼,同学们出于畏惧不敢视而不见,纷纷回以礼貌中透着一丝尴尬的微笑。
雾杉识别不出这丝尴尬,所以心情很好,决定把对尤盈的生气缩短到一天。
临近上课,她忽然发现班上来了个新同学。
雾杉凑过去:“来自原海一中的胃口很大的苗苗!你不是1班吗,怎么来我们班了?”
她嗓门不大,可活泼的声线拥有极强穿透力,教室中顿时针落可闻。
苗苗一脸黑线:“我胃口不大好吧,还有,叫我苗战!”
雾杉啊了一声:“那天中午的菜你没吃完吗?”
苗苗嘴快:“当然吃完了,不然多浪……”
停嘴已经来不及了,雾杉果然说:“那就是胃口很大呀!对了,你为什么坐米湘的位置呀,米湘呢?”
“……她跟我换了,她去1班我来3班。”
“为什么要换呀,3班不好吗?”
这回苗苗长了记性,咬住自己的舌头没说话。
为什么换,整个学院里恐怕只有雾杉能问出这个问题了吧?
到底是异虫,还是单纯的怪胎?
除了苗苗,教室里其他同学很难不竖起耳朵偷听,也很难忍住对米湘的羡慕。
班上又有异虫又有傀儡,谁不想换班啊!
听说苗苗和米湘是表姐妹,所以才能换成功。米湘有个好表姐啊!
大家暗自慨叹时,雾杉突然道:“我知道了!米湘有好朋友在1班对不对?就像我和雨晴一样,她也想和好朋友一个班!”
苗苗表情复杂。
下一刻,她所有表情忽地一收,变得凛然。
吕思一袭长裙,抱着书本走进教室。她无视了所有明里暗里的视线,径直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打开。
柴雨晴全程注视,发现她一眼都没看雾杉。
若非先入为主,还真当她冰清玉洁,和昨天的暗杀毫无关系了。但柴雨晴认定了是她在背后操纵,此时见到她这副作态,心中立即有了计较。
这事还没完。
但凡吕思抱有一丝暗杀成功的期望,此时见到雾杉,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失望。她没有,说明她对于暗杀失败早有预计。
这次暗杀,也许只是试探,也有可能,只是吕思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另一边,雾杉发现苗苗走神,循着目光扭头:“你看谁呀……噢,讨人厌的吕思呀。”
这个形容词,班上同学已经第二次听见了,但苗苗还是第一次。
她油然生出一种矛盾的观感,一方面钦佩,另一方面是带着敌意的警醒。
若雾杉真的是异虫,敢一而再再而三得罪领主杨沁的傀儡,说明她的等级比杨沁还高?
最起码,也是和杨沁平级吧?
可苗苗想不通了,等级这么高的异虫,干嘛要来管控学院装学生?
类似的想不通还有不少——
吕思作为傀儡为什么要来当伴读?
你伴读成绩再好也拿不到管控学院的毕业证,进不去管控中心呀。
那个叫冯嘉玮的,为什么会同意让吕思当伴读?被她砸钱收买了,还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她手里?
还有,雾杉和吕思到底有什么仇怨?两人都毕业于实验中学,结仇应该是高考前结的吧?
这个刚组建不到三天的班级,秘密真多啊……
真刺激!
苗苗正义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她知道很危险,但她依然决定调查一下。
这么多秘密里,最容易调查的自然是雾杉和吕思的旧仇,因为答案可以从实验中学毕业生身上寻找。
苗苗仔细一打听,便发现答案早已在实验中学毕业生里流传开了。
两人倒是没发生过直接冲突,最大的矛盾在于,雾杉在高考一役中把傀儡公主拉下王座,勇夺全校第一。
苗苗啧啧摇头:就这?吕思看不得别人比自己优秀吗,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然后又听说,实验中学给学校前三名发放了奖学金,雾杉拿了五万,吕思拿了一万,还有柴雨晴夹在两人中间拿到三万。
关键是,奖学金的发放者好像是杨沁。
苗苗有些回过味儿来了。
吕思差钱吗?不差。自家主人当着自己的面给自己发一万,给别人发五万……这是妥妥的羞辱啊!
还有,如果雾杉不是异虫,对吕思而言比羞辱更强烈的,是危机感!
只是……看吕思和雾杉的样子,反倒是雾杉表现出了更强的敌意。苗苗一时想不通,为啥?
想不通的先搁置,总之两人的旧仇打听得差不多了。
其他秘密——家世背景普普通通的苗苗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笨办法可以用上:跟踪。
吕思车接车送,跟踪不了。雾杉和柴雨晴形影不离,柴雨晴看上去温和但高冷,估计也不好应付。最容易跟踪的,只有冯嘉玮。
那家伙一天到晚丧眉搭眼,走路都低着头,就算跟到几米外都不会发现。
苗苗一连跟了两天。
终于,在第二天放学时,冯嘉玮出现了异常情况。
作为本地学生,家庭住址距离学校不算太远,冯嘉玮没有住校。往常都是一下课就匆匆离校,今天捏着笔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着急忙慌收拾书包。
苗苗敏锐地注意到,冯嘉玮大步走出教室后,雾杉和柴雨晴也出去了。
而吕思的座位,早已空了。
苗苗远远吊在三人后面。
她打听过,冯嘉玮的家在西边,而去往西边的公交车在马路对面。但今天冯嘉玮没有过马路,一出校门就右拐,去了另一个公交车站。
雾杉和柴雨晴的家在东边,正好在那个车站坐车。
冯嘉玮走到一半,在一根电线杆边悄然停步,快速回头望了一眼。
苗苗怕自己暴露,紧随着转身,然后,隐约听到了一声惊呼。
是雾杉的声音。
她忙回头看去,只见冯嘉玮倒在地上,雾杉几步窜到他身边,似乎在问:“冯嘉玮同学,你摔跤啦,受伤了吗?”
苗苗:“……”
一言难尽。
这么拙劣的演技,难道雾杉看不出来吗?就算她看不出来,身边的柴雨晴也能看出来吧?
姓柴的一看就是人见人爱的类型,漂亮又聪明。
然而,柴雨晴非但没有戳穿,反而和雾杉一同扶起冯嘉玮。紧接着,柴雨晴和雾杉说了句什么,转身折回。
苗苗赶紧把脑袋拧过去,同时掏出手机:“妈,我想吃红烧肉,回去路上买点五花肉呗,要三斤……”
余光一瞥,柴雨晴过去了,看样子是回学校。
没了“聪明人”,苗苗胆子便大了许多,往那根电线杆凑,停在恰好能听见对话声的距离,又开始“打电话”。
只听雾杉道:“很疼吗?等一等哦,雨晴去拿药了,一会儿会更疼的。”
苗苗皱了皱眉,努力理解话里的意思。
冯嘉玮摔伤了?柴雨晴回学校医务室拿药?
“更疼”,是酒精消毒伤口的意思?
这雾杉什么脑回路啊,哪有这样安慰人的?还有那个柴雨晴,真被冯嘉玮简简单单骗过去了吗,难道她不想想,是冯嘉玮把吕思带进学校的吗?
话说回来,冯嘉玮对自己够狠的啊,站着不动都能给自己摔伤了?听意思,还摔破口了。
正吐槽着,只听雾杉忽然“呀”了一声。
苗苗忙竖起耳朵。
雾杉:“你这些伤怎么回事,看上去不是摔的呀?冯嘉玮,你是不是被人打啦?”
冯嘉玮:“不是……人……”
不是人?
这个回答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苗苗正寻思着,蓦地悚然一惊。
同时,她听到雾杉说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不是人?难道是异虫?你碰到异虫啦?”
“不,不是,我没有说,我……”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冯嘉玮落荒而逃。
苗苗脖子僵硬,往前连走几步才快速回头瞥了一眼,果然,她没记错,这根电线杆上有监控。
雾杉,在监控底下,说出了“异虫”二字,还是两次!
她不知道这是找死吗!
等等……如果雾杉是异虫,冯嘉玮为什么要引导雾杉在监控底下说出禁忌词?禁忌词对异虫而言又不禁忌!
所以辅导员说的是真的,雾杉不是异虫?
“苗苗。”
近在咫尺的呼唤吓得苗苗一激灵,竟是柴雨晴。
柴雨晴看看不远处的雾杉,又看向苗苗:“你在这里……”
还没说完,被苗苗一把拉住手。
苗苗拽着她疾步走到绿化带中,估摸监控应该听不到声音了,才急促道:“冯嘉玮给雾杉下套,雾杉在监控底下说出禁忌词了!”
柴雨晴眯起眼,很快恢复正常:“谢谢。”
苗苗见她要走,忙说:“你快带雾杉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也许藏久一点……”
“谢谢。”柴雨晴微笑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不过以后不要跟踪我们了——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
柴雨晴走了。
苗苗凝望她的背影,满腹疑惑。
为什么,柴雨晴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她又望向电线杆底下的雾杉。
为什么,雾杉不知道公开场合严禁提起禁忌词?
手环的振动拉回了她的思绪。
苗苗深吸一口气,往学校操场狂奔而去。
柴雨晴加快脚步走到雾杉身边。
“我拿到纱布和碘伏了……冯嘉玮呢?”
“他跑了。”雾杉拧着眉毛思考,“雨晴,我刚才看冯嘉玮膝盖上的摔伤,发现他腿上也有很多伤哦,都是一团一团的淤青,肯定不是摔伤的。他说……”
柴雨晴貌若不经地瞥一眼头顶监控,悄然带着雾杉往前走:“说什么?”
雾杉却不回答,只是道:“我有点担心他。我看见他坐603路公交走了,我想跟上去看看,但不知道他家在哪一站……”
“603的路线不到冯嘉玮家里呀。”柴雨晴道。
雾杉眨眨眼:“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柴雨晴微笑点头:“之前听到他和别人聊天时提起过,你想去他家里看看吗?”
雾杉用力点头:“想。”
异虫伤害她同学了呢,她要去把异虫打死!
柴雨晴:“那我们一起去吧。”
雾杉立即用力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可以了!雨晴你回去做饭,我很快就回去吃哦。我刚才听到有个人打电话说要吃红烧肉,我也想吃红烧肉……”
异虫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不能把雨晴卷进来。
柴雨晴捏捏她的脸:“好,我回去给你做红烧肉,你自己注意安全。”
“放心啦!”雾杉挺胸,“我打架很厉害的!”
两人就此分别,雾杉穿过马路,去往校门另一边的公交车站。柴雨晴往前走了走,一辆车悄然停下,她行云流水地钻入车厢。
沉宜流畅掉头。
“雾杉又要离开纯净区?”
“第一批异虫都死了,月底之前纯净区都不会有异虫入侵。”柴雨晴淡淡道,“不用担心。”
理论上没错,但中间也有许多变数。
比如入侵纯净区的不是异虫,而是傀儡,又或者大脑中携带未孵化虫卵的普通人。
又比如,要赶在雾杉之前抵达冯嘉玮的住址,势必要穿过何固领地。以沉宜目前的身份,不排除陷入险境的可能。
沉宜沉默片刻,没有反驳,转而说道:“吕思只要等到月底,旅者公会就能派第二批异虫进来,她手里就有更多的武器。她没有选择等,非要通过冯嘉玮给雾杉下套……她就这么恨雾杉?”
若只是在高考上被雾杉抢了风头,吕思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如此极端的性格,怎么会有能力当这么多年傀儡,都没有变成异虫?
沉宜没等来柴雨晴的回答。
她用余光看去,只见柴雨晴勾着唇角,露出和昨夜一样的微笑,温婉,却充满寒意。
-
在雾杉看来,冯嘉玮住的地方真的很远,坐公交车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比定鼎大厦还要远。
她嘀嘀咕咕计算着,来回两个小时,到家就七点了,还没算上解决异虫的时间。
公交车车程是无法压缩的,能压缩的只有解决异虫的时间了。
“嗯,一定要在两分钟内解决!不然我和雨晴都要饿肚子了。”
雾杉打定主意,雄赳赳气昂昂下了车,按照地图导航,很快找到冯嘉玮居住的小区。这个小区规模比自家大不少,但破旧程度比自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门无人看守,小区里面的环境也脏脏的。
雾杉找到相应的楼栋,发现连电梯都坏了。她不得不耗费2%电量,一气爬上13层。
还没走出楼梯间,她就听到了某一户传出的打骂声。
“药呢,老子的药呢!”
“小废物,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告诉你,明天再拿不到药老子拉你一块跳楼!”
除了愤怒的谩骂,还有玻璃破碎、家具倒地等等声响,嘈杂的声音中,有一种声音尤其响亮——
啪!啪!啪!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黑,雾杉循声走过去,发现一扇半开的门。门里也没开灯,但窗户透进的微光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发疯的中年男人,左手乱甩着推翻所有能推得动的东西,右手握着一根皮带,不停抽蜷缩在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发出压抑的呻吟,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开始求饶:“爸,别打了,爸,我明天就能拿到药,求求你别打了……”
那是冯嘉玮。
他的求饶声似乎点燃了父亲的暴躁,一皮带往他脸上抽去,没想到被冯嘉玮及时握住了。
父亲愈发暴怒,索性扔下皮带,开始用脚踹他。
雾杉愣在门口。
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家暴的景象,但不觉得陌生,因为电影中类似的桥段很多。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待行动逻辑判定的结果。
因为在她的预想中,伤害冯嘉玮的应该是异虫,而冯嘉玮的父亲,显然不是异虫。
异虫需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伤害人类吗?
它们拥有这么多不科学的能力,随随便便一抬手就能把人类置于死地。
如果他不是异虫,眼前的景象确实是家庭暴力,那她应该怎么做?
就在雾杉等待判断结果时,冯嘉玮的情绪被逼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突然挺起上身,抱住父亲的腿,面容和语调同时扭曲:“我忍不了了,再也忍不了了!不就是跳楼吗,来啊,一起去死啊!”
“小兔崽子!”男人啐了口唾沫,语调也忽然变化,“你他妈疯了,你……”
在这一刻,冯嘉玮身上的伤痛全部消失了。
他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完全不如父亲高大的体格涌出前所未有的力气,顶着父亲向前推。
前方,阳台门早就坏了,没钱修,就一直敞着。
再前方,是半人高的阳台。
他一鼓作气把父亲顶到阳台墙壁上,无视落到脸上、脑袋上的拳头,疯狂嘶吼:“去死啊!”
父亲紧紧扒住阳台,用身体卡住边缘。
冯嘉玮再次嘶吼:“去死!”
他扑了上去,用自己的体重破坏了父亲勉力维持的最后一丝平衡。
两个人,都从阳台上翻了下去。
身体落空的一瞬间,冯嘉玮的愤怒全部消失了,他看见了阳台上方的晾衣绳,看见了忍耐三年好不容易脱下来的破旧校服,看见了楼上邻居透出灯光的窗户,望见了和黑夜做最后抗争的晚霞。
真好啊。他想,终于解脱了。
可是好不甘心啊。他同时想,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得到自由了。
最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干净的、清澈的脸。
他听到她说:“为什么要和坏蛋一起死呀,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