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正文完(2/5)
“顾昔潮乃不世出的将星,没了他,这世上可再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下一个十年去收复失地了。”
她直呼皇帝名讳:
“元泓,你赌不起。可不要重蹈当年先帝之覆辙,抱憾终生。”
烛火燃烧,悠茫的火光好似可以穿越时空,元泓静静望着她,好像又看到十多年前,那个被他扶上金銮座的年轻皇后。
同样的意气分发,同样的胜券在握。
那时候,他只是将她推出去,利用她的后党制衡世家。利用沈顾两家之间的仇恨,平衡朝局。
两家斗得越狠,皇帝得利越大。
用那一桩旧案,不仅逼死先帝,同时牵制两家人,掌控半个朝堂。
而他,隐匿在棋盘之后,作为至高无上的执棋之人。
直至今日,棋子一个一个开始反噬。
恶因诞下恶果,他元泓,成于旧案,亦毁于旧案。
皇帝原本炙热的心渐渐冰冷下来,微笑道:
“若非当年沈氏旧案,阿鸾也不会嫁给朕。”
这一桩姻缘,本就是他侥幸得之。若非旧案横亘,天堑一般将他们分开,她本就是顾家妇。
珠帘后那道影子微微一动,似是朝他望了过来。
“当年父兄遭此横祸,沈氏摇摇欲坠。臣妾感激陛下收留,给我了一个家。”
元泓抬起双眸,空洞的眼聚起了光。
“初时在东宫,艰难凄苦,却是我此生难忘的回忆。”
朝不保夕的太子,父兄皆亡的孤女,相依为命的岁月,一同走过最是黑暗的半生。
沈今鸾闭了闭眼,轻轻笑道:
“我不曾告诉过陛下,其实当年陛下力排众议,封我为后,我心中,甚是欢喜……”
元泓深深望着珠帘后微笑的女子,眼里闪动的,不知是晃动的璎珞,还是凝结的泪。
她叹了一口气,话锋陡然一转,道:
“可是陛下,人心是不可以用来交易的。利弊可以权衡,得失可以算计。可人心,你一旦送出去,换了别的东西,那颗心就回不来了。”
他既要稳坐那帝王冰冷无情的皇位,又想保留一颗人心。
既把她作为权柄上生出的利器,平衡朝局,又想她作为心心相印的妻子,举案齐眉。
他最是贪心。因这份贪心,往往什么都抓不住。
而她很早就明白他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无数次的失望过后,渐行渐远,直到无可回头。
就算他今日能早些赶到,不让她看到那一座箱笼又能如何。
在她扯去翟衣的那一日,或者更早的时候,某一个权衡的瞬间,他早已失去她了。
烛火时而跃动,珠帘背后的那道身影也跟着明明灭灭,好似随时都会化烟飞走。元泓的心抽搐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中裂了开来。
“臣妾一直深知陛下志向高远,以天下为谋。陛下还将我视为皇后,我便有劝诫之责。”
“当年的太子殿下立誓要做万世明君,要让自己对得起天下苍生的供养,要为后世百代,涤清道路,千秋万岁。”
元泓恍惚了一下,是啊,御极之前,他也曾有过海晏河清的理想。
她的声音,柔弱却荡气回肠:
“外收兵权,内平世家,四方已定,家国安宁。陛下本是中兴之主,今日又何必因一人而前功尽弃,马失前蹄?”
“请陛下,放顾昔潮回北疆,抵御外敌。”
元泓看着她,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喜悦,只是无尽的疲惫。
“你是为了他。”
“没有他,你根本不会来见朕。”
他以为她想见他一面。
其实自他进来后,每一步,每一句话,她都算计好了。
她回忆往昔,诉道衷肠,只是为了让他念旧,引得他愧疚,以退为进,好让他放过顾昔潮。
元泓看着她在火光里摇曳的身影,声音低沉:
“阿鸾,你是不是还恨着朕?”
沈今鸾却摇摇头,道:
“十年了,我早就忘了。陛下不必介怀。”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不在意。
十年过去,所有爱过的,恨过的,如扬尘,如轻烟,都散了。她已然放下,因此可以平静地和他相见,不会再有一丝波澜起伏。
元泓终是朝前迈了一步,低声道:
“阿鸾,你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
不是朕,是我。他没有用皇帝的自称。
有那么一瞬,他心中有预感,这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了。除此一眼,便再无机会了。
她没有作声,元泓紧接着道:
“你让我,再看你一眼。我就放他回北疆。”
即便到了此时,他还是要算计。沈今鸾失笑,抬起怀袖,披帛轻轻拂动,撩开了珠帘。
熟悉的面容缓缓浮现,万千光晕凝在她的身上。元泓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眼前虚无缥缈的魂魄。
虽为魂魄,她的眼眸灵动,光华熠熠,不见一丝枯槁之气。又像是初见时那个北疆来的小娘子,满身的生命力。
十年焚香招魂,那个人,着实将她养得很好。
而他,任由她的尸骨腐烂在箱笼里,自欺欺人了十年。
元泓忽然别过头,抬袖一抹面,道:
“阿鸾,我,是喜欢你的啊。”
怎么会不喜欢呢,喜欢得不得了。
那段最是痛苦的年岁里,年轻的太子遇到了初入京都的北疆姑娘,明艳如冬日暖阳,照进他半生无边的晦暗。
因此,忤逆君父也要恳求他允婚,放弃他最需要的世家助力也要娶她为太子妃。
元泓捂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捏碎,喉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
大婚当夜眉眼含笑的少女,雪夜长跪相互扶持的少年夫妻,到冷漠无情的怨偶,再到如今死生不复相见的魂魄。
都随着暗下去的烛火,散去了,散去了。
沈今鸾袖间阴风徐来,拂灭烛火之时,蓦然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这一座华美的永乐宫。
少时封太子妃,后入主中宫,她曾以为,她会和史书上那些彪炳千秋的贤后一样,和英明的皇帝白头相伴,死后同葬皇陵。
可惜,事总与愿违。
不知从哪一步开始,步步走向歧路,直到今时今日,再也无可回头。
沈今鸾湿了眼睫,轻轻地道:
“陛下腿脚有旧疾,冬日不可受寒,骑马也要适度,切莫连日不休……”
湮灭的烛光里,她只是像一个忠心的臣子,在谆谆叮嘱。
“今生今世,与君长绝。”
元泓的目光去寻着她在烛火里消散的身影,始终可望,却永不可及。
他不甘,跌跌撞撞地追过去,大喊道:
“阿鸾,朕为你单独修一座陵寝,你若不愿,也可以不与朕同穴……朕还要天下人供奉你,朕给你画像,让史官为你立皇后传……”
欠了她十年的,全部还她。可还来得及吗。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沈今鸾终是拂灭了烛火,倏然飘去,将一切迟来的誓言抛诸脑后。
她走出了殿门。
所有军士都退出了永乐宫门外,偌大的庭院陷在夜色里,唯有一点火光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沈今鸾朝那一簇不灭的烛火走去,一身轻松自在。
顾昔潮一直等在庭院里,月色清辉落满他落拓的身姿,手中的烛火照亮她一身魂魄。
看她出来,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扣住,忽道一句:
“我肩臂上也有旧伤,你怎不记得?”
沈今鸾抿唇轻笑,去挽他的臂弯,点头道:
“自是记得的,一会儿我就亲自给你上药。然后,让御膳房再给你上点醋,可好?”
男人暗沉的脸上扬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下颚抬起,指了指还静立在殿中的皇帝:
“沈十一,你只是嘴硬,心却是最软的。”
沈今鸾却没有回头看,慢慢地道:
“他,其实是个好皇帝。北疆的军需和粮秣,从未克扣。他心中,有丘壑,有天下。只是所行之道,我和你不能苟同。”
顾昔潮凝视着她,淡淡笑了一声,心中堵着的那一口气散了。
若非如此,她当年也不会愿意嫁给他,也不会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就如同,当初一心对君王鞠躬尽瘁,生死不计的大将军。
君臣如夫妻,夫妻如君臣,至亲至疏,千古同一。
皇后殡天的丧诏传遍天下。
永乐宫被辟为梵宫,设佛殿灵堂,宏大庄严。
天王护驾法像中有一女菩萨,体态轻盈,神姿端严,赤足脚踏一双莲花,垂目俯视底下众生,蕴含无上慈悲。颇有昔年皇后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