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我的敌人
梦里的鸣麟境域下了最后的一场大雪,将过去掩埋的一点不剩。
梦里的枫砚山枫叶似火,树叶间落下的阳光里,还闪烁着那个人的面孔,星星点点的落下来。
梦里的十里风荷随风摇曳,轻舟上他的笑容有些羞涩,手掌有着灼人的温度。
梦里依稀是那个躲雨的屋檐下,他的花羲琴在风里动听而耀眼。但是,当他回过头来,早已不是青衣的面孔。
她在梦里看着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青衣,就此别过。
夜流年从冗长的梦里转醒的时候,十月的枫烟城除了下着大雪之外,与曾经并无两样。鹿笙留在鸣麟境域休整,阴阳一派回了凤栖山。回去之前,湖天玑施法破了“忆流年”,救了枫烟城的百姓。
城里的百姓们依旧闲聊着一些趣闻,看下了雪,纷纷将田地里的粮食收了,偶尔抱怨今年的天气格外奇怪。
枫烟城南宫风锦城主因病去世的消息传遍了全程,百姓们家家系了白布来吊唁这位守护了他们多年的城主,顺理成章,身为少城主的南宫寂寂在南宫风锦之后,继承了城主之位。
枫烟城一时平静如初,只是因为南宫风锦身死,他在枫烟城外设立的结界破裂,南宫寂寂还未来得及修补。这些日子他一直守着夜流年,人也憔悴许多。
同时守着夜流年昼夜不歇的,还有阎罗大帝和雪倾山领主昭然,三个人彼此不说话,各自守在一个角落里。
大雪不停歇的下着,天色阴沉,池泱泱伏在夜流年的床榻边昏昏欲睡。夜流年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将目光移到天花板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流年!”
第一个发现夜流年醒来的是南宫寂寂,他端了茶过来时,看见夜流年睁着眼睛,惊喜的唤一声,险些将茶洒在池泱泱的身上。
池泱泱蹙了蹙眉,却不忍责怪他,而是乖乖的将位置让了出来。
阎罗大帝和昭然闻声,面上的愁容同时一扫而光,看了彼此一眼,露出轻松的笑容。
“我可以,唤你一声‘青衣’么?”
然而,当夜流年幽幽的问了南宫寂寂的一句话,在场的人都面色突变,各自的眼神闪烁着,心里都有些慌乱,一时无人敢说话。
“不可以……所以……你不是青衣……你果然不是青衣!”
见气氛紧张,无人答话,夜流年自顾自的回答了方才的问题,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嗤笑了一声,攥紧了拳头狠狠的砸在榻上。继而,她侧目,目光幽凉的看着南宫寂寂,挑起的眉梢里带着怨忿:“在‘忆流年’中,你看到了你的前世了,对罢,流星师兄?”
那一声流星师兄,让南宫寂寂和阎罗大帝同时一怔,都垂下眼睑,不知该如何答话。
“不说话,就是承认湖天玑说的是真的,公孙青雨才是青衣,是也不是?!”
看满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夜流年心里忽而明白过来,这些人都知道真相,而唯独瞒了她。
那一刻,她更是觉得心痛,虽然戚戚的笑着,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你终究是知道了。”
最终,第一个打破这压抑气氛的人,是阎罗大帝。
他走上前来,垂目面色平淡的看着夜流年,轻柔的抚摸夜流年的头,眼睛里溢满了疼惜和愧疚。
“师父希望我永远不知道?”不料,夜流年却无视了他的爱抚,冷冷的拂开他的手,眸光凌厉如刀,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的割裂着阎罗大帝的心:“你是我师父,我待你如同亲父,你却连这样的事,都要瞒我!”
“我……”阎罗大帝想要张口解释,却在那个怨恨的眼神里,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流年,你或许早忘了,那年烟波里、屋檐下,以及十里风荷中,我的真心。
或许,如镜衣所说,我是该放开了。
“流年,公孙青雨是不是青衣我并不知道,我也是从幻境里才知道我是流星。”
看夜流年心里有气,连阎罗大帝也被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南宫寂寂终于鼓起勇气,诺诺的回了一句,抬起头来时,眼眶里满含无奈和惆怅。
“那么,既然知道,为何没有在石牢中说明一切,坦诚相待?!”
可是,即使所有人眼睛里都满含愧悔,知道真相的夜流年却似是不能轻易的原谅这一切,对每个人都满心怨恨,愤愤的质问。
屋外的风雪不停歇,屋里的气氛却随着那寒风被凝结在夜流年的质问声里。
“师兄,大事不妙!”
当所有人都无言以对,垂着头唉声叹气的时候,守卫城门的青虚剑宗里最小的弟子突然闯入,带着满身的寒气气喘吁吁的来报。
“怎么了?”
见他跑得急,南宫寂寂意识到出了大事,忙上前关切的询问。瞬间,众人都忘了方才的慌张,齐齐关心起这件大事来。
“枫烟城结界破损,秀屿城趁机攻入,如今已兵临城下了!”
那少年舒了口气,扫视了众人一眼,如实道。
“镜衣呢?”
阎罗大帝立刻上前,关心好友的状况。
“师父已经率众师兄退回城内。”
少年垂着头,拱手施礼,不慌不忙的回道。阎罗大帝悬着的心立刻放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丝笑容。
“你可看清,带兵的是谁?”
南宫寂寂蹙眉,在脑海里迅速的思索着对策,问话间已见枫烟城城主的风范,与方才那个面对夜流年的质问无言以对的南宫寂寂判若两人。
“是……是……”
犹豫着,少年有些为难的瞥了夜流年一眼,不知要不要说出实情。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说啊!”
池泱泱一向性子急,见他吞吞吐吐,有些不耐烦的高声怒斥道。
“是秀屿城的少城主君夏和……公孙青雨。”
看夜流年眼色冷漠,少年的眼神闪闪烁烁,最终还是将那个名字如实的说了出来。那一瞬,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有些期待的看着夜流年,不知听到那个名字的她会有何表现。
公孙青雨。
“你,说……是……”那个名字如雷声贯入耳中,夜流年有些恍惚,断断续续停顿了好几次,才缓慢的从嘴里吐出最后的那一个字:“谁?”
“公孙青雨。”
少年见她还算冷静,就又将那个名字说了一遍。
谁料想,他的话音刚落,夜流年突然自榻上起身,光着脚踉踉跄跄的疾步跑出门外,嘴里兀自呢喃着:“他来了。是他来了。他没有死,是来找我了!”
池泱泱担心她,急切的上前一把拉住她:“夜流年,你做什么去?!”
“我去找他。”
夜流年回过头,冲着她欣喜的笑,笑容灿烂的让池泱泱心碎。
“你醒醒吧!”那一刻,她狠狠的一把甩开夜流年的手:“你难道没听到么?他是带着秀屿城的人兵临城下,他是你我的敌人了!!”
“那又如何?”
夜流年不回头,声音淡漠,眼神恍惚。
“流年,这么多年了,别再执迷不悟了。你和他从来都是敌人,若执意要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大雪漫漫,停在两个人的发间,池泱泱的一袭红衣带着浓浓的哀伤,可是话语里却似带着刀刃,刀刀割在夜流年的心上:“你看看流星,你转过身看看他!他守护了你这么多年,对你不离不弃,你眼睛里为何偏偏只有公孙青雨?!!”
“我原以为,你会因为愧疚,闭口不言。可这一声声的指责,却是叫我清醒了。”风雪里的夜流年大睁着眼睛,冷笑了一声,缓缓的转过身来,眼神竟然比寒风还要凛冽:“池泱泱,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你知道他是青衣,却还是在鸣麟境域说了那番话,教我与他反目成仇,你对得起这些年我待你的真心么?!”
“对,我知道,我从一开始见了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青衣。在鸣麟境域,我也是故意说了那些给你听。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浪费时光在他的身上,我希望你回头看看师兄,也是我错了么?”
两个人在大雪里四目相对,夜流年的眼中恍然有泪光闪烁。之后,她只恨恨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滚、开!”
说罢,她竟是有些踉跄的跌倒在大雪里,握紧了拳头。
我如此相信你们,未承想,你们竟然让我和我的挚爱,成为了仇人。
你们……
罢了!终究还是要诀别的,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罢。
“流年,你没事罢?”
看她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昭然不忍心,上前探看她的伤势。
她摇了摇头,扶着昭然站起来,转过身来,慢慢的走向阎罗大帝。肩头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的眉心不由得跃动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如此,她还是带着满身血迹,缓步走到阎罗大帝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流年?”
阎罗大帝不明所以,一向平静如他,竟有些慌张的蹲下身去,不知所措伸出的手颤抖着,声音干哑。
很久,夜流年起身,满目决绝的望向他:“这三拜,一谢师父救命之恩,二谢师父教导之义,三谢师父多年爱护。以后,这世上,只有鬼王夜流年,再也没有招魂使者夜流年了。”
阎罗大帝一惊,想要说什么,嘴唇却只是张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说,因为夜流年站起身来,指着池泱泱:“你!”
又侧目,指着南宫寂寂:“还有你!从此以后,我与尔等……恩断义绝!待此事解决,我便与青衣回幽冥域相守,与你们再无相见之日!!”
话说的如寒风一样冷,池泱泱和南宫寂寂以及阎罗大帝都一时怔住,眼睁睁的看着她跌跌撞撞的离去,留下一路的血迹。
唯有昭然看着那鲜红的血渍,不由的担忧,疾步追了上去:”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