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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壁书 ☆、灵壁之围(3/4)

慕时涵 · 武侠仙侠 · 795 KB · 2015-05-26 08:05:25

  ☆、灵壁之围(3/4)

  顾峤和颜谟这时方领会到诱敌之策所用何处,两人对视一笑,顾峤接过令箭,领命出帐,自去打点一切。只是帐中其余诸将却是吃惊不小,纷纷站起身道:“战都还未打,为何要退兵?”

  谢粲更是讶然,疾走几步逼近帅案,哑着声音道:“元帅,我愿去前线领兵血战蜀兵,如今却不能为了我的错,而弃守孟津。”

  “你也知道是你的过错?”萧少卿容色冷淡,徐徐道,“我再重复一遍,全军退出孟津,屯守石夔关,避蜀军求胜之切的锋芒,谋定而后动。”略微一顿,望着帐中众将军,又道,“孟津今日虽失,不出三日我必能夺回。若再有非议军令蛊惑军心者,斩首示众。”

  “是。”诸将只得俯首听命。

  万余兵众于暗夜中急速退军,月色虽残,初时仍有凉光洒照,山岭间行军有如游蛇飞动,悄无声息,火把于风中飘摇,耀出了那一张张面庞上颓然的神色,轻微的叹息声中蕴藏的怨怼不甘如同浓雾在山间升腾,空中渐有浓云浮蔽。时将破晓时,层云遮日,落下绵绵细雨。等全军退入石夔关后,细雨转大,铺天盖地溢入灵壁山脉的丛林山岩。

  蜀兵于辰时登岸,萧少卿站于石夔关城楼之顶,望着远处浅滩上密麻麻荫蔽天色的铠甲战马,低低叹出一口气。

  “颜谟。”他于空无一人的城楼中出声道。

  一道白影果然自楼外闪入,应道:“末将在。”

  “听见笑声了么?”萧少卿的面容隐在雨雾之中,朦胧恍惚,不可深究。

  “是。”颜谟沉声道,“蜀兵登岸,发现一座空无一人的孟津险关,而且是他们觊觎了数十年不曾能踏上寸土的东朝,狂喜之情可想而知。”

  “救国诛贼,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且让他们笑吧,待过了今夜,便只能沦为哭诉无处的冤魂了。”萧少卿一字一字缓缓出唇,语声淡凉,言词无温。颜谟听着,只觉一股阴森之意莫名侵体,让他不寒而栗。

  两人在楼顶上静默遥望,半个时辰内,南蜀四万劲卒已悉数涌入孟津,辕门前飞扯起无数灿金旗帜,即便山林间水雾弥罩,放眼险山狭持的尽头,却见青黛葱笼的山岩亦在这般飞扬的气焰下黯然失色。

  想南蜀正是军心鼎沸之际,山谷间却微微回荡起肃重急促的鼓声,又接连着十几声鸣镝利箭惊风振响,生生压下漫野隆生的欢笑。浅滩上顿时陷入一片悄寂,孟津十里方圆只可见甲衣如墨云移动,陈兵布阵,安营扎寨,再无半分浮躁的声响,连方才仰天嘶啸的战马也在这般的肃穆下伏地喘息。天地间焕然一新,适才自江面袭卷而至的澎湃杀气宛若被阴沉冷漠的潮水浸透,沉入山石之底,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无声咆哮间,撼得群山为之胆战。

  蜀军于转瞬间的变动不禁令颜谟倒吸冷气,叹道:“这次祖偃左营倾巢而出,淳于岧老成持重,治军严整,夏侯雍勇冠三军,年少气盛,两人联手而至,确实不可小觑。”

  “颜兄是否过于抬高对方了?”萧少卿淡然一笑,“凡人必有短处。淳于岧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夏侯雍性促狭,虽骁勇,却不可独任。两人分一领军,或可独霸一方,如今两人同领军,一人专而无谋,一人果而自用,势不相容,必生内讧。依我猜测,淳于岧为求万全之稳,必将屯军孟津安守不出,以待祖偃大军渡河,再行战事。只是夏侯雍却目中无人、求功心切,定然会率铁骑出营前袭石夔关,以建进取东朝的头功。”

  颜谟思了顷刻,道:“若蜀军安守孟津,等祖偃大军一至,十二万甲兵势如滔河,我军将无一分胜算。”

  “说得正是。”

  颜谟又道:“但若夏侯雍此刻领铁骑来犯,我军也是势单力薄,更何况天下大雨,雾气弥山不是战斗的时机,怕胜算亦不大。”

  萧少卿浅浅颔首:“颜兄忧虑无虚。”

  眼前形势仿佛是四无退路之绝地,颜谟怔了一怔,望着萧少卿沉静的面容,却又笑起来:“可郡王昨夜所言三日夺回孟津之言,不该仅仅是为了抚慰军心。”

  萧少卿道:“我此生从不妄语。”他转过头,容色沉静如玉之清美,“颜将军,可还记得昨夜紫桑山上之言?”

  “当然。”

  “我若只给你五千步卒,你可还敢行一趟南蜀?”

  “五千?”颜谟笑了笑,“足够了。”正色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请郡王示下。”

  萧少卿却突然不语,看了他一会,才道:“你可知此行偷袭所图为何?”

  “声东击西。”颜谟道,“末将所领五千士卒一旦入蜀地,必要血战到底,以此拖延祖偃大军登岸,让郡王有夺回孟津的时间。”他儒雅的面容因气血激湃而微微泛红,细目流光,如金石之色,话更是说得一派慨然大义,仿佛是赴难之前的决绝。

  “你以为是要一去不返了么?”萧少卿失笑,摇了摇头,“方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颜谟不解抬头,萧少卿道:“此去偷袭益宁后方确是声东击西之计,只不过那五千兵卒却不是随你去送性命的。”他转过身指着墙壁上的地图,指尖轻挪,解释道:“若夏侯雍要来攻石夔关,乘士气之盛,午时之前必将陈兵关外。一旦他贸然来袭,祖偃在益宁定会坐不住,即便今日大雨大雾,他也将提前率大军渡河。颜将军熟知南蜀地形,且今日蜀营一为大胜、二为渡江,戒备防线等等必然不比往日的无懈可击,你领兵自紫桑出发到益宁后,暂寻一处隐蔽山野藏身。待祖偃大军的战舰渡河一半,你率兵抄袭蜀军后方。五千人马看似虽少,但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必然大乱蜀军阵营。祖偃若得知益宁受袭,不会不退兵援战。届时,颜将军却不可恋战,趁此间慌乱逃回紫桑。一旦逃回,即刻燃木筏以阻河流、毁大石封锁山脉。若一切进展顺利,那时该是入夜时分,颜将军不必退回石夔关,马不停蹄,直奔孟津。”

  一番话说得颜谟醍醐灌顶,忙揖手道:“末将领命。”

  “辰时已过半了……”萧少卿瞥了眼楼中铜漏,又掉过头望着眼前雨帘,“我已命顾老将军挑选了五千精悍士卒聚集于剑南壁下,此刻只等颜将军誓师出征。”

  颜谟毫无迟疑,起身道:“末将告辞。”出了城楼提过亲兵手中所执的银枪,飞身跃上马背,白袍振飞风雨中,急奔剑南壁。

  .

  夏侯雍兵出神速,巳时刚过,顾峤站于剑南壁上,方目送颜谟所率的五千兵卒在灌木深林中隐没不见,还未转身歇口气,便闻一声锐利的号角于倏然间捅破云雾,继而再起雷霆般飞泻千里的鼓声,仿佛催魂夺命的符咒,群山回荡,江水震鸣,惊得无数飞鸟走兽扑棱窜出密林,环谷漫野,仓惶逃命。鼓号声中马蹄似涛浪肆虐翻卷,湮没山峦,压顶而至。满耳振聋发聩,顾峤身旁几名士卒不住颤抖,连带脚下的大石,也似不堪千军万马的咆哮,摇摇欲崩。

  蜀军来袭!

  顾峤面容一变,急急转身,赶至石夔关城楼。登于高处放眼一望,只见前方近三十里狭窄的山道间黑甲罩雾,冗长不见尽头,在踏地腾起的战马下似妖云般飞袭而至,停于十五里外唯一一处在蛮山之地间开阔的平野,横陈纵列,摆开决战的架势。

  顾峤眯起眼眸,努力透过迷蒙白雾打量远处层迭无穷的寒刀铠甲,不无忧忡道:“蜀军左营的两万精骑,怕是尽数出动了。”

  “元帅,我们可要应战?”听闻动静匆忙赶来的谢粲亦是心惊,急声询问萧少卿。

  “以石夔的险恶地势,夏侯渊再逞匹夫之勇,也绝不敢踏进此间五里之内。”萧少卿道,“他们所求的,不过同于百年之前南蜀大胜太祖帝的战术。”

  “什么战术?”

  顾峤道:“郡王说的是激将之法。百年前我军大败,正是被蜀军污言秽语所激,大军被他们诱出石夔关外,中了围歼,几乎全灭。”

  “激将?”谢粲看了眼萧少卿,抿紧双唇,不再请战。

  城楼上诸人无声,城楼之后的关内,诸将军仍在淋雨操练士兵。呼喝有致,毫无懈怠慌乱。约莫盏茶的功夫后,蜀军缓缓推进五里,在急险窄深的山口,又停步不前。谢粲等了半晌不见蜀军动静,忍不住笑起来:“果然如姐夫所说,那夏侯雍却也是如此胆小,不敢再度前进。”一撇头,见萧少卿微蹙双眉,望着自己的目光略起冷意,方意识到刚才的失言,摸摸脑袋,讪然一笑。

  此一刹那,雨雾中约莫百骑驰出,到石夔关外一里,放肆叫嚣骂喝起来。

  迸出唇舌的无非是一些入耳不堪的话语,城楼上诸人只当未听,弓箭手引箭于垛口旁,铀光森冷,直对城下。萧少卿环顾左右地势,目色一闪,唤过顾峤,低声嘱咐了几句。

  “是。”顾峤当即抱拳退出。

  关外行诱敌之计的蜀兵谩骂不绝,谢粲纵是深明其间另有图谋,但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心中仍觉难以忍受。正竭力压抑着怒火时,不妨城楼上的一位箭手手指未稳,一箭离弦而出,弓箭雨天受潮,箭影于雨雾下并未射远,飘摇直坠,落入关外深涧。蜀兵因此无不放声大笑,讥讽嘲弄,愈发无状。谢粲冷笑不已,抚弄在背上箭囊的手指已在震怒中微微发颤。

  站于他身旁一直声息悄静的萧少卿于终于轻笑出声:“敢嘲我军弓箭无力?七郎。”

  “在。”

  “你的长御弓呢?”

  “正等元帅的吩咐,蠢蠢欲动呢。”谢粲朗声笑道,取了沐狄双手所捧的数百斤玄铁沉弓,引箭满弦,一箭飞出,铿然一声,射落为首一佐将。

  相距一里之外,雨雾之下,箭术竟是如此精准!

  萧少卿低声道了句“好”。谢粲难得承他夸赞,得意之下,又摸出五支羽箭,见萧少卿再无阻拦之意,便索性凭着勃起妄升的杀意,箭箭射落蜀兵,绝无虚发。城楼上诸士卒纷纷呼喝起来,连带夹关两壁上也荡出无数喝彩声。

  “右卫将军!右卫将军!”

  忽起的巍巍欢喝似天际滔河,直扑而下,一波胜似一波。谢粲于这般的欢腾中顿生飘然,待转过头望向城关两侧,却见绝壁上的林木间无数旗帜飞舞,雪白的甲衣立于青郁山岭间,彼连相接,似无垠的流云。

  谢粲目瞪口呆:“哪里来这么多的士兵?”

  蜀兵更是觉得怵目惊心,失色愣神一霎,忙拍马逃回十里外的阵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蜀军再退关外五里。

  “又退兵!”谢粲拍掌大笑,“如此地进进退退,士气再盛,也不经如此折腾!”欢喜时仍不忘转身请教萧少卿,“少卿大哥,我们可是来了援军?有多少人马?”

  “疑兵之计而已。”萧少卿漫不经心道,“援军是有,尚未到达。”不等谢粲再问,他揉着额叹了口气:“如今总算是可以坐下来喝口茶,小憩片刻了。”淡然转身,再不管关外形势,亦不顾谢粲满心的疑惑,下了城楼,遇见回程复命的顾峤,吩咐道:“传令全军,未时之前于营中休憩养神,未时之后,饱餐出师!”

  “是!”

  过了午时,雨势渐小,山间雾气不减,天色仍是晦昧不明。被方才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喝所震慑,兼之斥候也捉摸不清石夔关里东朝究竟有多少人马,南蜀小将夏侯雍又受淳于岧派来的副将牵制,只得按兵不动,另派人回孟津请援。

  淳于岧眼下并无夺取石夔关的心思,一面敷衍夏侯雍,一面急遣哨兵请祖偃渡江压阵。迫在眉睫的一场战事就此受阻,山野似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平和,然而悄然的杀意却是风起云涌,藏于迷离雨雾下,不见声色地侵蚀人心。

  未时,颜谟领着五千士卒于紫桑悄无声息潜入南蜀,飞鸽带着密信传至石夔关时,谢粲正一脸不甘地立于帅帐间,忿忿道:“要我出战当然行!即便只有两千起兵对阵南蜀,我也无惧!可元帅却仅要我虚晃一枪便不战而逃,那不是成了让天下人嘲笑的懦夫了么?”

  “小侯爷……”顾峤忍不住起身想劝,却被萧少卿扬手止住。

  萧少卿看过信鸽带来的密函,对帐中诸将道:“颜将军已领着五千劲卒潜入益宁城外的山脉,祖偃大军已在筹备战舰,半个时辰之后,即将渡河。我们这边的战事也不可延迟了,必须与颜谟前后呼应,方不至于惨败。”

  诸将均道“是”。萧少卿转眸看着谢粲:“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愿不愿领两千骑兵为先锋?”

  谢粲小声辩驳道:“这不是先锋,先锋不战而逃,算什么先锋……”

  “我只问你,愿,还是不愿?”萧少卿厉喝道。

  谢粲咬了咬唇,目光倔犟,一脸不服:“我为何不能与夏侯雍堂然对敌?为何要佯败而逃?”

  “你倒觉得委屈了?”萧少卿冷笑道,“我军如今不过八千人众,给你前去对敌的两千骑兵为最精悍善战的士卒,但你们要面对的,却是两万蜀兵。以一挡十,即便你与夏侯雍对敌不败,你成了勇者,那两千士卒对着如狼似虎、断续不绝的蜀兵,又该如何活命?”

  谢粲垂首不语,萧少卿透出口气,放平了声音道:“何况昨日全军弃守孟津撤至石夔关全因你一念之私烧了粮草,从而惊动了蜀军所致。你昨夜说的戴罪立功,便是这般的行为?斩你的头我没什么可惜,只可怜你的阿姐,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是这般的任性坏事,该当如何伤心,你想过没有?”

  阿姐?谢粲身子一颤,脸庞渐渐透出青白之色来,抬起双眸望着萧少卿,半晌,方慢慢启唇:“末将――”他咬紧牙关,屈膝而拜,“末将领命。”

  “未时三刻出关迎战夏侯雍,佯败而退,引兵入灵壁西南丛岭。”萧少卿离岸至谢粲身前,递出军令,低声嘱咐道,“切记不可恋战!退一步山河得保,若再任性,无人可救孟津。”

  “是!绝不负元帅之命。”谢粲接过军令,扬氅而起,大步出帐。

  萧少卿看着他远去,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转过身道:“顾将军,你领步卒两千,自关外两侧的山林进军,逼近蜀军,但不可靠近,为七郎断后。”

  “末将领命。”顾峤疾步离帐。

  “其余诸将领三千铁骑,入夜之后,待对岸祖偃军乱之际,随我奔袭孟津!”

  “得令!”

  .

  此时近暮,雨丝滑过绿叶枝头,淅沥声渐渐止消。阴霾云色压伏苍穹,自江面吹入谷中的山风愈见锐利阴冷,雾气浓浓飞散山野,百步内仅大致可见山棱之轮廓。

  夏侯雍领着两万骑兵驻于雨天下一整日,不敢冒进,又不见援兵,士气逐渐消沉。等至未时,孟津后方甚至连膳食也未曾送来,诸将士又冷又饿,疲惫不已,阵势再无初发时的恢弘。未时三刻后,又一哨兵自孟津前来,于夏侯雍面前禀道:“夏侯将军,淳于将军道三殿下即将渡江至孟津,今日雾大不利战事,请将军先行回营……等殿下来了,再图后事也不迟。”

  此话无疑给两万大军一个安然退兵的台阶,先前随军诸将还惧于主将的威仪,一时不敢怨言,此刻却因淳于岧的传话而无不心动,纷纷上前劝说夏侯雍退兵。

  眼见夏侯雍犹自踌躇难决,一将军上前跪谏道:“敌方主帅是豫章郡王萧少卿,挟剑绝伦,文成武成,其风姿之秀、智谋之深可说是东朝年轻俊杰中第一人。去年岷江大战,此人为殷桓帐下前锋,决堤引水淹没苍梧城,屠我十万兵众,不说他百变莫测的军法,便说他的名字,一旦阵前报上,足以让三军为之胆惊恐慌。”

  “哼!”夏侯雍素来沉默寡言,但上战场,总以一张面具覆住整个面庞,除非中军行辕的诸将,常人不知其容貌美丑。

  那将军闻声知意,心道刺激起这天纵少年的骄傲更难收场,遂陪笑道:“此番我军凭借将军之勇,出师即成,一举夺下孟津关。然今日大雾,石夔关又险峻无比,自古以来除非关中将士出城迎战,否则断无攻破的可能。不如且退师回营,待殿下来了商定好决策,将军到时为先锋,断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诸将齐齐点头,沉默中目色急切,皆望向夏侯雍。

  山中阴风浮动,天色已是愈来愈暗。流金白玉的面具下一双眼眸顾盼似墨石灼光,看着前方仿佛沉懑停滞住的水雾,双目微微一阖,轻声出唇:“敌军已攻来了。”

  “什么?”诸将吃惊,回顾前方,却不见丝毫动静。

  正待松口气,却听山谷间慢慢飞荡起一缕悠长的清啸,乘风破云,经久不衰,宛若是雾气中夹杂的绵针,冷冷刺上诸人的面庞,顿时生出直入心底的寒意。马蹄声纵腾而来,以驰骋苍原的豪迈气势,自雾间缓缓绽放英姿。一骑,十骑,百骑,千骑……看不清是多少兵众,大地惊震,群岭战栗,似山河将倾的岿然阵势。

  诸将忙转身上马,令旗挥舞,命全军凝神戒备。又打量着前方为首的一名黑甲紫袍的将军,疑道:“不是颜谟,亦不是顾峤,那是谁?”

  “正是今日石夔关城楼上射杀元承将军的小将。”先前去诱敌的士兵认出是谢粲,禀道,“东朝将士呼称他为右卫将军。”

  “右卫将军……”夏侯雍睁开双眸,目色湛芒,竟似是满怀兴奋喜悦般,低声自语,慢慢微笑,“原来他便是东阳侯谢粲。”

  “将军,是否退兵?”前来请命的哨兵颤声道。

  “退什么兵!”夏侯雍冷喝,长枪惊风,铿然刺出,横穿哨兵胸膛,“大敌在即,决不可自乱阵脚!若再有擅言班师者,杀无赦!”

  “是!”

  谢粲率骑于相距蜀兵三里处不再前进,夏侯雍却似是难耐激越心绪,白甲银枪,引兵而上。眼见蜀军呼啸着袭卷压至,谢粲微举手臂,雾间诸人不见示意,传令兵大叫道:“备箭引弓!”

  两千骑兵于山口两列交错排开,静静张弓满弦,待蜀兵距离百步左右,传令兵看得谢粲示意,忙道:“放箭!”

  锐啸飞越半空,飞箭如雨,灭顶而至,“扑扑”闷声刺入血肉之身,战马中箭翻滚,骑士中箭落马,腥血弥漫雨雾,瞬间去众数百。横陈战场的尸首稍阻了蜀军的进攻,东朝将士趁此间隙再换一轮箭雨,蜀兵纷纷举盾遮身,铁蹄踏过前方尸骨,继续在艰难中跋涉向前。眼见战场的硝烟刚刚升起,东朝将士却引兵倏退半里,藏入高坡树丛,居高临下,再次射出密如飞蝗的利箭。谢粲骑马巡梭林间,不住高声喝令。不过一刻的时间,蜀军倒在坡下的尸首已是上千有余。纵有一些逃开了密罩头顶的箭簇,闯入林中,弩弓才刚张开,已被埋伏于两翼的顾峤士卒斩杀于地。

  谢粲连番得手,豪气平生,与蜀军相距密林内外,决不肯退后一步。两千骑士无一不擅射,半个时辰的功夫,数万支羽箭离弦,将蜀军一拨拨劫杀于坡下。谢粲杀得兴起之际难免忘乎所以,险些忘记了萧少卿的嘱咐,亦取了长御弓,透过茂盛的灌木丛,对准蜀军滚动似乌黑潮水中央的那一抹雪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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