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就是全对啊, 初希心想。
反正都是他的错,他明明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原本安静的走廊骤然涨起人声, 整栋教学楼因为学生们抢饭奔跑的混乱脚步而震动起来,瞬间挤满流动的人影。
站太久了, 他俩也没注意蒋明柏和谭嵘山有没有出办公室,这事究竟解决到哪一步了也不得而知。
赵北棉吃完晚饭回来, 给他俩一人带了一包酸奶和两根火腿肠。
赵北棉把初希的水杯给她带出来,初希渴地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喝完才问赵北棉:“这事怎么解决的?”
赵北棉摇摇头:“具体不清楚, 不过老谭说晚上要开一节班会。”
她给初希出主意:“要不然你俩去办公室门口晃晃, 刷刷存在感, 感觉他们把你俩忘了。”
初希三两口啃完火腿肠:“那不是找死吗, 我还是宁愿活着站在这。”
临近晚自习上课,对面高三教学楼和隔壁班的学生纷纷吃完饭回来, 路过看见罚站的他俩都没忍住投以好奇的目光。
很快, 第一节上课铃打响, 还是没有人管他俩。
初希一开始站军姿,慢慢地偷懒靠墙站,再慢慢地塌着腰, 最后不自觉开始往下滑, 江楫舟瞄了她一眼:“你坐会儿吧, 我给你放风。”
最后两个人一起坐地上。
深蓝从地平线往上慢慢收拢, 像温水里化开的墨,两个人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抱着腿,渐渐地开始盘着腿,最后直接将腿一伸, 开始乱七八糟地随意坐。
傍晚时分,夏天的夜空有种啤酒瓶底的颜色,深,却透,没了借日光狐假虎威的嚣张,是一整匹洗旧的藏蓝绸缎,远处的虫鸣和蝉鸣将歇,仔细听,只有背后教室传来新闻联播女主持人的标准嗓音,以及一些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江楫舟坐在地上,他一条腿屈起,单手搭在膝盖上,又一次觉得有点高兴,声音轻快地说:“你这辈子第一次罚站是跟我一起。”
初希从宁静又温柔的夜色里回过神,眉头一蹙,脑袋偏转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掂量。
江楫舟瞳孔放大,猛地一下反应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红领巾,他又忘了。
大概是站太久了,初希有点累,也有点无聊,她不想再往下追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下五子棋。”
江楫舟跟她并排坐:“怎么下?”
初希拿手比划:“看对面的瓷砖,以那个一角的灰色小缺口为原点,建坐标系,最中间横着的是x轴,竖着的是y轴,用坐标下。”
江楫舟明白了:“你先。”
初希说:“(3,3)。”说完她微抬下巴提醒了他一句,“你得用脑子记着。”
江楫舟:“(3,2)。”
初希:“(3,4)。”
江楫舟:“堵你,(3,5)。”
初希默了一默,提醒他:“我才两个你就堵,你傻吗?”
江楫舟整个人悠哉悠哉:“我乐意,我的战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烦你。”
初希:“.......”
你高兴就好。
玩着玩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江楫舟要下(-2,5)这个位置,初希提醒他:“(-2,5)我已经下过了,你不能再下。”
江楫舟大脑缓冲三秒,怀疑地看向她:“你没有下过。”
初希坚持:“下过了,我这马上就要成5点了。”
江楫舟轻飘飘地:“你乱说吧,我一直在堵你,你哪儿就五点了。”
初希被气到无语三秒,拿手给他比划半天:“不是江楫舟你有健忘症吧?”
江楫舟反驳:“我怎么觉得是你耍赖呢?”
正激烈地要吵出个高低,他们忽然后背起了一身汗毛,猛地一抬头,和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谭嵘山和蒋明柏的视线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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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希和江楫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前一后跟着进了办公室。
不知道是沾了初希成绩好的福,还是处理这事一下午大家都累坏了,或者,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俩劝人不要拦着的行为实在算不了什么,总之,蒋明柏仅口水乱飙地批评了他们二十三分钟之后,终于一拧眉:“这次我就放过你们,只让你们写一万五千字检讨!”
一万五?
初希一听差点往后一倒,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她还是想问,这个字数,真的算“只”吗?
她盯着蒋明柏背后的时钟,在他口干舌燥说到第二十九分钟之后,终于喝了一大口水,沉着脸将手一扬,宣布:“回去吧。”
他补充:“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你们,跟梁学熙的后果一样。”
初希边往外走,边不由得因为这句梁学熙的后果替他担忧起来。
谭嵘山面色如霜地走在前面,初希和江楫舟跟在后面,空气在全班凝成了固体。
初希看见陈家新还没有回来,大概是还在医院,而方斯蕊和梁学熙一前一后坐在位置上,都一言不发,像两尊被雪封住的雕塑 ,连眼珠都冻住了,只有呼吸还在浅浅地、试探地进出。
谭嵘山站在讲台上,就此事开了班会,但他没在班级里说此事的经过和缘由,比如,陈家新和方斯蕊为什么会突然起冲突,方斯蕊想转学的原因和后续是什么,梁学熙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不知道是谭嵘山也不知道,还是刻意略过,总之,只具体聚焦于班级冲突上。
梁学熙获留校查看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并撤掉班长和化学课代表职位。
“班长一职,暂由.......”谭嵘山视线在班级里环顾一圈,先后落在正准备写检讨的初希,垂着眼睛的方斯蕊和徐则安身上,最后说,“徐则安代理。”
谭嵘山就此事扩展开来,发了很大一通火,说整个班简直无法无天,乌烟瘴气,毫无纪律可言。
他重新对学习生活等方方面面全部新做了规定,勒令将教室后面的绿萝和架子撤掉,桌面上只允许放学习用品,连水杯都不能有,并宣布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上六点的起床时间改为到教室时间,迟到者请家长,不想读走人,没什么好说的。
大家第一次看见谭嵘山额头青筋暴起的模样,都心惊胆战,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连谭嵘山发完脾气走了好半晌,整个教室都安静地落针可闻。
谭嵘山回到办公室,大概是他在教室发火拍桌子时声音太大,全让在改作业的卫亨运听了去。
见他进来,卫亨运将红笔一撂,直接嘿嘿地笑出声:“你又来这套,每届你都要找个问题借题发作,每三年演一遍你累不累啊?”
谭嵘山食指往嘴巴前一竖:“嘘。”他下巴冲教室的方向点一点,“小心听见了。”
他往座位上一坐,发一通脾气把他热得出一脑门汗,谭嵘山将衬衫袖子撸高,跟卫亨运诉苦:“你是很多年不当班主任了,不知道班主任的苦,管松了他们成绩上不去,管严了吧看着又可怜。”
卫亨运摇摇头,继续笑。
谭嵘山瞥他一眼:“不然下届给你安排个班主任,理科班的,如何?”
卫亨运不笑了,“啧”一声拿红笔点他:“你这个人就是忒记仇。”
末了卫亨运想起什么:“我那语文课代表还要转学?”
谭嵘山有点头疼:“先暂时稳住了。”
谭嵘山还要开会,临走之前跟卫亨运说:“方斯蕊她,你之后也多重点关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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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依然鸦雀无声,冰封还没有解冻,连中途下课都只有几个人匆匆去上了个卫生间,又很快小步回到位置,没什么人说话。
初希不清楚方斯蕊还要不要转学,她朝后排的她悄悄看去,后者低着眼睛,肩膀微微向内收,近乎呆滞地攥着一支笔,但也没有在本子上写任何东西,只保持着这样一个动作。
初希收回了目光。
她一整个晚自习都在给检讨打草稿,初希就很想知道,三两句就能写清楚的事,怎么能扯出一万五千字。
她打着草稿构思框架时,忽然就理解了江楫舟写作文凑不够字数的感觉。
专业的事还得请教专业的人,初希晚自习下课去找江楫舟。
江楫舟坐在位置上,见她过来放懒身体,乜了一眼她,慢悠悠地转着笔,懒声懒气:“......之前不是不跟我说话么。”
初希转身就走。
“欸回来回来回来。”江楫舟一秒收起刚才的姿态,气呼呼地捏着她的袖子一角把人揪过来。
晾他一个月,他就抱怨一句发点小脾气求点小安慰再给自己找找小面子也不行啊?
江楫舟忿忿地盯着她,抽走她手里写了小半页的检讨,扫了一眼第一段,指点起来:“你这个第一句话就不对,‘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应该改为‘今天,我怀着万分愧疚,无比懊悔和自责的沉痛心情’,怎么样,是不是多了几个字?”
初希:“........”
她拿起他摆在桌面上的检讨看了看,两页纸上密密麻麻铺满了黑色字迹,初希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你怎么都写了这么多了?”
江楫舟洋洋得意:“顺手的事儿。”
看着她满是艳羡的眼神,江楫舟想了想:“这样吧,我回家把我之前写的检讨拿几篇给你,明天你抄点里面的话术,要不要?”
要,她可太需要了,初希忙不迭点头。
见方斯蕊的位置已经空了,初希靠近了点,小声问江楫舟:“方斯蕊她还好吗?”
江楫舟耸耸肩:“没说话,我跟她不太熟。”
也是,感觉梁学熙跟方斯蕊更熟一点,初希将检讨纸在桌子上立了立,对齐后拿在手里,问旁边在收拾书包的梁学熙:“一起回宿舍吧,我想问你点事。”
梁学熙兴致不太高,整个人仍很消沉,只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出了教室,耽误了一些时间的原因,他们几乎是在人流的尾巴里,热风穿过枝叶,带来草木淡淡的气息。
初希开门见山问梁学熙:“我能不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啊?”
梁学熙当时全程在办公室,对此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得更多。
他也不卖关子,声音微沉:“你知道吗,那次我们进了家长微信群,你和赵北棉来让我们退出,我以为大家都退了,实际没有,班里好几个男生一直在群里,她妈很喜欢在群里说话.......”
他呼吸顿了一顿,没太明说:“说一些家里的或者方斯蕊的事情,他们全都看见了。”
初希闻言惊讶不已。
她完全没想到这点,当时下意识就以为大家收到消息就都退出了,且都会装作不知道。
她缓了好半晌才吐出几个音节:“.......他们为什么不退?”正常人看见同学不堪的一面都会刻意回避吧。
梁学熙手掌收拢,捏地指节泛白:“故意的。”
平平无奇的人有不堪的一面太普通,但高高在上的女神跌落神坛,会激发人的窥私欲和劣根性,只有把她狼狈的样子反复品味千百遍,才能弥补之前因只能仰望带来的不甘。
谭嵘山没有公开此事的处理结果,其实涉事人不止陈家新一个男生,只是刚好在陈家新这里爆发了而已,梁学熙继续道:“这就是他们欺负她的原因。”
两旁的路灯立在夜色里,风掠过树梢,沙沙声响格外清楚,将梁学熙的声音添上一丝微凉:“具体我就不说了,方斯蕊应该也不希望很多人知道。”
初希点头表示理解。
他们路过假山,初希说:“你跟她坐得近,多和她说说话吧,感觉最近她心情应该都不会很好。”
“你是不是不太了解她,我知道得最多,她应该很难再和我说话了。”梁学熙看了她一眼,“你多关心她吧,你们都是女生,说起话来应该更方便。”
初希叹了一口气:“我.......她现在不跟我说话,我估计之后也不会再说话了。”
“为什么?”梁学熙不解。
夜色深沉,初希踩到了一粒小石子,干脆低头轻轻踢了起来:“我也不好跟你说,她应该也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梁学熙说:“那我们都保密吧。”
初希点头:“好。”
“口头拉钩。”
“拉钩。”
突然,初希感觉自己和梁学熙之间蓦地挤进一个男生:“别的我都忍了,拉钩是不是过分了?”
初希被他挤得和梁学熙拉出一步距离,她回头一看,江楫舟搭上了梁学熙的肩,另一只手颠着球,在夜色里懒懒散散地冲她笑。
他直视前方,意有所指:“我建议,中央空调不要到处释放暖气,会遭反噬的。”
梁学熙将他搭在肩上的手拍掉:“你不回家吗,你走这条路干嘛?”
江楫舟大摇大摆地,穿校服白T的右肩上挂着黑色书包,随走路的动作一荡一荡的:“回宿舍的路上危险,我送你回去。”
梁学熙甚至都懒得挑明,咬了咬牙:“你别恶心我。”
江楫舟将球在空中一抛,扔给梁学熙,他整个人双手叉腰,大喇喇用手肘将两个人狠狠戳远,末了又睨初希一眼:“聊一路了,没见有个人平时有这么多话,如果是因为那一个月不和我说话憋的,这边建议直接找当事人发泄,按一天十句算,我允许你跟我说三百句补回来。”
“欸,好像不对.......不止三十天,算了我给你打个折吧,骨折价,就按三十天算,但看你刚才那个能说的劲好像一天十句满足不了你,要不然一天二十句吧,多了不行,多了我吃不消......”
路灯昏黄,吸引了几只趋光的蛾子横冲直撞,初希一言不发,静静看男生在夜色里扬着手臂说话,那声音带着笑意,拖着长音,最后带着上扬的弯钩。
她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好吵啊,他总是这样,出现在哪里,就像往哪里的平静水潭投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层轻快的涟漪,不管不顾地将世界的音阶都拉地提升,从低沉的哆,攀到明亮的嗦,一切寡淡都尽数冲散。
初希抬眼,轻轻喊他:“江楫舟......”
男生顿了一下,话音尽数吞回喉咙里,他会错了意,以为她喊她大名是又要用红领巾警告他。
江楫舟瞬间收起懒散的姿态端端正正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他老实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