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初希挂了和江楫舟的电话, 进了堂屋,在赵锦淑和大姨旁边坐下一起看春晚。
看到一半,赵锦淑手机震了两下, 她拿起来一看,跟初希解释:“是你乔阿姨给我拜年, 问我吃晚饭了没有。”
初希开口一瞬,却又在瞬间咽下了任何音节, 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一开始想说江楫舟也给她打了电话,却在开口的那一刹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提起。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呢?
难道, 她喜欢江楫舟吗?
屋里只开了一个灯, 光线并不明亮, 电视机里的春晚舞台的射灯却千道万道, 画面绚丽夺目,美不胜收。
初希盯着看, 眼睛不自觉失焦发起了呆。
她承认, 在电话里听见江楫舟声音的那一刻, 她是有点不自在的,对感受做理性分析的话,大概是轻微的慌乱和一点紧张, 好像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
难道, 这是喜欢吗?
不, 不一定, 初希想。
就像她曾经以为自己喜欢周彧闻,可后来发现那是一种幻觉,除去缺爱和孤独的障眼法,她最后发现她更多是仰慕和欣赏。
那刚才, 又是被什么幻觉蒙蔽了双眼吗?
她在心里警醒自己,初希,你可一定要清醒啊。
情感和情感的边界线没有那么严格,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像解数学题那样去理性而步骤分明地判断那是什么感情。
如果江楫舟是一个女生,她会像靠近赵北棉一样靠近他,但他是男生,初希想,还是尽量保持一点距离吧。
她无聊地翻了翻手机,或许是觉得春晚没意思,“16班撤撤撤”里,一晚上没吭声的江楫舟不知怎么忽地冒了出来,他活蹦乱跳,把整个群吵得天翻地覆。
初希给班上玩得好的几个女生发了新年祝福,在列表里翻到方斯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霎那,还是发去了消息。
方斯蕊在群里几乎不发言,但却回消息回得很快,就像她几乎不发动态,当给别人点赞却很快那样。
她回复:【初小希也新年快乐哦,新学期继续第一。】
欸,她叫她初小希耶!
“初小希”几乎是赵北棉对她的专属称呼,像一个好朋友盖章定论的标签似的,其他人都会自觉避开,免得越了界。哦,除了江楫舟。
大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只有赵远协会在零点放鞭炮,其他人都会很早就睡觉。
人太多,房间不够,她晚上被分到和表妹赵亚楠睡一个房间。
初希猜,她们两个人对于此都不太情愿,但是谁也不愿意做出头提出异议的那个人,爬上床就背对背一言不发地睡觉了。
半夜,初希从床上醒过来。
最初她以为是自己想上卫生间,但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听见了房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睡眠浅,门没关严,是这阵声响吵醒了她。
除了塑料的声响,初希还听见了脚步声。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床,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悄悄看去。
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厅堂长形的饭桌前,她手里拆着什么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只手电筒放在桌边,开着最小的档位,仅能照亮眼前半米的空间,尽管她人背对着初希,初希仍能从身形认出那是外婆。
陈如银很快拆完了手里的塑料袋,整个人转过身来。
借着黑暗里那一团手电的光线,初希看见她手里拿的是一盒优酸乳,吸管的塑料纸被撕下,她嘴唇含着吸管,正咕噜咕噜喝着。
初希站在门后,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她记得,优酸乳是晚上吃饭时候拆了一整箱剩下的几瓶,当时舅舅给每个人发,轮到外婆时,她像是才发现一样,瞪眼看了一眼:“这什么?”
看清之后她摆手拒绝,指一指在旁边的鹏鹏:“我哪爱喝这些,给鹏鹏喝,他爱喝。”
但现在,陈如银喝得很快,差点呛到自己,又或许是冰冷的液体刺激到了烂掉的牙齿,她站在原地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
喝完,她将纸盒塞进垃圾桶最下面,和其他饮料盒混在一起,又谨慎地用手掌将那只手电筒的光挡住一半,这才挪步去放在桌子旁边的冰箱。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箱门,冷藏室一打开自带光源,外婆关掉手电筒放在一边。
年夜饭剩了好多菜,大大小小的碗和盘子,重重叠叠地堆满冷藏室,外婆选了一个放在略上面的盘子,她轻手轻脚地拿出来,没拿筷子,直接伸出手指捏起什么,微微仰头喂进嘴里。
陈如银捏起仰头的瞬间,初希借着冷藏室的光线看清,那是一盘凉拌猪舌。
她在无人的夜里,静静地抱着盘子快速咀嚼,很快换下一盘。
初希记起来,陈如银在饭桌上面对食物时,总是会察言观色一番,或者以语言的形式小心试探,比如自言自语“这个是什么,我尝尝这个”,或者夹起一个问鹏鹏吃不吃,而鹏鹏一直不喜欢别人给他夹食物,因此她理所当然地遭到拒绝,她只好把食物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切都落在初希的眼里,她知道陈如银是因为吃东西而羞耻,为自己作为家庭里的一份子,却在逐渐衰老、无法产出价值,只能依附曾经弱小的儿子而羞耻。
在她寄住在舅舅家里的那几年,她一直把自己归为弱势角色,把外婆归为大人的角色,可现在,她站在卧室拐角,透过窗外晦暗的月光看见外婆在狼吞虎咽地偷吃冰箱里的东西,她又不得不把她归为受欺负的弱势一方。
身份转置和权力过渡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必须面对的事情,所有人都随时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所以,当自己在家里沦为弱势的那一方时,如何自处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初希悄悄退回了房间。
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让她觉得惊讶,甚至是觉得恐怖,头皮发麻。
她知道,大姨和大姨夫每天晚上是会睡在一张床上的,但她并不觉得他们亲密。夫妻至亲至疏也就罢了,可陈如银和赵远协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曾共居一个身体,但他们是连多吃一点东西都难以启齿的关系,初希也并不觉得他们亲密。
人与人之间,微妙,脆弱,不可深究,仅缩短物理上的距离,根本完成不了我认识你、我爱你到我接纳你的闭环,那么究竟要亲近到什么程度,才真正地达成亲密?
那她呢,她要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母女关系,未来又想拥有怎样的家庭关系?她该怎么和赵锦淑相处,又要怎么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相处?
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真正亲密的人吗?
这一夜,初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久久没有睡着。
她睡得很浅,一夜都以为自己没怎么睡着,但由赵锦淑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这里的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她刷完牙,去厨房吃了一个剩下的汤圆意思意思。
大姨炸的第一锅酥肉刚出锅,油锅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大姨一手拿着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另一只手拿了一个热乎的顺手递给初希:“快吃,吃了一整年手脚都不冷。”
过年的记忆对每个人不同,女人们总在做饭,初希觉得自己总在吃饭,她昨晚吃的感觉还没消化,一晃眼,鱼啊肉啊又摆了满满一大桌,再一晃眼,消失一上午的男人们已经变戏法般地团坐在桌前了。
他们再一次举酒杯,庆祝这个热气腾腾、有酒有菜的新年。
初希在饭桌上偷偷打量外婆,她坐在角落里,瘦小的体型,冲着旁边要给她夹菜的人摆手:“哎哟,我不吃我不吃,我饭量小,给鹏鹏......”
初希垂下了眼睛。
话题和一杯一杯倒出的酒一样没定数,蜿蜒而过,不知谁带了一句,来到小孩子的成绩身上。
说起成绩,必然就要对比她和赵亚楠。
赵远协说起赵亚楠每科的期末成绩,后者将筷子一摔,走远了。
赵亚楠一走,又说起初希,赵远协笑着道:“初希啊,她现在开朗多了,昨天我还听见她跟她妈说过两天去镇上买湿巾,以前想要什么嘴硬得很,绝对不说......”
赵远协又一次笑着讲起那件事,文艺表演,白色皮鞋,老师发送短信通知了监护人,赵远协也收到了,他问初希,你要吗?
初希说不要。
赵锦淑将筷子一摔,忽地出声,抬眼打量赵远协:“你讲过多少次了?”
大姨端着一盘素菜刚落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鸣不平的话音带有口音:“小孩子都要的嘛,你还问什么,你这人故意嘛。”
赵远协半杯酒见了底,脸颊一抹红,筷子在空中挥着:“我知道她想要嘛,就是看看她老不老实,小孩子撒谎是个大问题。”
初希一直没吭声,埋头吃饭。
她想起小时候,最开始被拆穿时只会在心里暗暗想,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一定要隐藏得更好,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想要。
再之后她逐渐感到困惑,为什么知道她想要却还要试探她,之后还拿出来当笑话讲,这是什么大人们喜欢的游戏吗?她反复困惑不得解,在那个寄宿的家庭里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再然后是到今天,她发现自己讨厌试探,讨厌服从性测试游戏,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家长要和她做心理上的博弈,而他作为养育者,也明明知道自己会轻易获胜。
如今她明白过来,她并没有被平等地对待。
他利用他是抚养者所占据的上风,利用她是被抚养者因此被全权掌控的弱点,像拿着猫粮摇着铃铛逗一只小猫那样逗她。
初希和赵远协隔着圆桌几乎面对面,她想反驳,话到口中,余光却察觉到赵锦淑看向了自己。
这束目光平静,试图让她也冷静,让初希出走的理智暂时回归。
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深呼吸了一下,情绪勉强回归正常水平线的那刻,初希有些庆幸自己没冒冒失失开口。
对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以诘问长辈?
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赵锦淑还在场,她一开口,赵锦淑必然下不了台。
少说话总是好的,不过就是表面上顺从而已,她心底有自己的坚持,知道孰是孰非就行了。
她知道自己没做错任何事。
这也够了,不是吗?
初希目光从那碗白米饭上抬起头,回视赵锦淑,意图告诉她,她不会说话的,这么欢乐和谐的日子,她知道轻重。
然而,赵锦淑做了一个让她没有料想到的举动。
前者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也同样目视着她,冲她缓缓地,有力地点了一下头。
初希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连续眨了两下眼睛,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脑袋上涌。
这是什么意思?
初希再一次看向赵锦淑的眼睛,她仔细地去读,去确认她的含义——
我赞同你保护小时候的自己。
我向你道歉,没能在你受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你。
我蹲下来和你平视,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我理解你,并且站在你身后,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在这道温和又炽热的目光下,初希眼眶一下热了。
她小时候的处境被看见,她被人理解,被人支持,初希拿筷子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颤抖,隔了几秒后,发觉连同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像是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纱网,后知后觉地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你知道我想要,也需要,为什么还问我啊?”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初希反驳人的场面,赵远协隔着圆桌看向初希,明显愣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初希问出的问题。
他声音没再那么高昂,略微低了一点:“就是看你诚不诚实嘛。”
初希直直盯着他,冷冷道:“不是,你故意耍我。”
舅妈用胳膊肘偷偷拐了一下赵远协,她面对初希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说:“是舅妈以前没照顾好你。”
初希大大方方地,诚恳地说:“没有,舅妈对我很好。”
舅妈见赵远协又不说话,再用胳膊拐了他一次。
赵远协这才抠了抠脸,堆出一个笑:“舅舅跟你道歉,小孩子嘛,一双皮鞋一瓶牛奶一包糖的,问你你就说要嘛,又值不了多少钱,跟舅舅客气什么,以后来我家里,这些都随便拿嘛。”
初希没接话,也没再理他。
饭桌上,下一轮谈话随意地开启,这个高中生与大人之间的无比小的插曲混进诸如哪个小孩子的成绩下降啦,谁结婚又离婚啦这样的话题里,毫无差别地流淌远去了。
谁成绩好谁成绩坏,谁结婚谁离婚,初希才不在乎咧。
她只知道,那些反复困惑的日子,那些她心里羡慕地要死,嘴上却硬说不要,试图骗到自己的日子,连同这段记忆,在赵锦淑冲她点头的那一刻,都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加速下他俩的进度,今天更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