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初希, 不要觉得抱歉,世界万般不过体验。闭上眼睛,让情绪穿过自己, 而我穿过世界。
——节选自初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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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回乔芦冤枉了江楫舟,这一整周江楫舟和乔芦之间都没说过话——忽略掉乔芦派杨佳优来告诉他, 她给他报了个数学和物理的补习班,每周未必须按时去这件事之外。
虽然在周一回家的晚上, 江楫舟就发现客厅里公用的那个浴室的镜子前,摆了全新的成套男性专用洗护用品,江楫舟当时特意回望了眼客厅, 看乔芦不在, 才假装漫不经心地一个个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洁面乳、沐浴露、洗发液......还挺齐全。
他借口洗手池里有杨佳优洗头掉的头发, 把人叫过来, 用气音问:“怎么样,乔女士要当面给我道歉吗?”
“......好像没有。”杨佳优捡起洗手池里一根黑发, 指指那堆洗护用品, “但是舅妈让我跟你说, 这些以后你一个人用。”
切,无声的道歉不叫道歉,不通到底的台阶不是台阶!不亲自开口, 江楫舟绝不原谅。
他一把将台面上的那些瓶子推到角落, 很有骨气地继续用三合一。
这一整周, 江楫舟一睁眼就默念三遍自己还在和乔芦吵架, 千万别一不小心忘了先开了口。
谁先低头谁尴尬,谁先开口谁是小丑,作为高贵的国王,王冠绝对绝对, 不能掉!
乔芦也同样僵持,她会在叫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狠狠敲他的门,会在装南瓜奶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一句“喝不喝,不喝我扔了”,还会在买了饱满圆润的石榴时,留一个个头大的放在餐桌中心。
江楫舟的抵抗措施就是等着杨佳优来叫他吃饭,等着杨佳优来把南瓜奶拿给他,以及,假装看不见石榴。
乔芦忍了一周,最后,国庆节的第一天,在发现江楫舟压根没有拆封那些沐浴露的时候,她彻底爆发。
当着他的面,乔芦把所有东西哗啦啦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垃圾桶是厨房里的,因为乔钟打扫卫生而顺手带了出来,里面本来就有半桶厨余垃圾,垃圾桶在瓶瓶罐罐砸到边缘而失去平衡时倾倒,里面的鸡蛋壳、土豆皮瞬间散了一地。
动静太大,引得杨佳优和乔钟都从卧室跑了出来。
争吵在爆发的临界。
乔芦给他买这些洗浴产品,已经是很努力拉下脸在求和了,可是江楫舟跟要和她刚到底一样,丝毫没有买账的打算。
她和前夫离婚时,差点和江辰争夺过江楫舟的抚养权,可一旦走诉讼这条路,夫妻双方彼此揭短、恶意攻击的屡见不鲜,于是他们彼此协议,让江楫舟自己选。
江楫舟思考了三个月,最后选了乔芦。
乔芦对他的犹豫耿耿于怀,也对他后来提起江辰时仍叫爸爸更觉得背叛。
乔芦上次出差见到前夫,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江楫舟,原本想好好和他说,可此刻难听的话就在嘴边,几欲像利剑一样脱口而出伤人肺腑:江楫舟,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到现在都口口声声叫的爸爸,明年就要结婚了,你以为没有我,谁要你?
再差一秒钟这些话就要脱口而出的瞬间,乔芦却看见杨佳优慢慢走到了掀翻的垃圾桶边。
她盯着看了一两秒,又抬头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在一片安静中蹲下来,将掀翻的垃圾桶扶正,伸出手指拨开鸡蛋壳,莴笋皮和酸奶盒,一个一个捡起那些瓶瓶罐罐。
很快,乔钟也加入了其中。
她们用手指拭去瓶身沾上的土豆皮和葱根,用纸巾把表面的蛋液、酸奶液擦去,又去拿来扫帚把地面打扫干净,最后将瓶身冲了水放归浴室原位后,她们相互背靠着墙挨在一起,小心翼翼观察着江楫舟和乔芦,神情半分无措,半分祈祷。
乔芦一瞬间便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在这个家里,只有江楫舟和其余三个人都有血缘关系。
她和江楫舟是血浓于水的母子,重话说出口就过了,有不满发一通脾气心情就舒畅了,一场争吵本质撼动不了任何东西,但杨佳优和乔钟不同,她们在这一周风雨飘摇,好像这场冷战持续的时间里,真正被扔进垃圾桶的是她们。
乔芦没有过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但她能从杨佳优小心谨慎的举止,乔钟不愿添一份麻烦的心态里,觉察出这不会是太好的体验。
她从前只看重她对她们单向的态度,以为自己对她们多加关心,便可以缓解她们的无措紧张,增添几分亲近,却忽略了一个家庭的大氛围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客人看见主人家冷脸,会自认为是自己不受欢迎,不该前来拜访。
乔芦知道错了。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父母年轻时都是在当地一家服装厂做管理,收入尚可。
她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整个少女时代几乎没有受过挫,在离婚之前完全不懂得低头,甚至江辰给台阶她也只会颐指气使地越站越高,得理不饶人。
直到生了江楫舟,她好像才发现原来人也可以这样活,不记仇,不记事,拌嘴她能置气一个月的事,江楫舟一个晚上就过去了,甚至第二天早上还会一边刷牙一边闲不住来嘻嘻哈哈:“乔女士,我昨晚被你气到,都失眠了五分钟,你必须六倍赔偿,周末让我多打半小时游戏。”
她张了张嘴,学着以往江楫舟来跟她道歉的方式,有些生硬地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好,你妹妹给我解释过了,我不该冤枉你。”
对江楫舟来说,乔女士这辈子第一次对人低头,这么快就原谅会显得他很没面子欸!
但杨佳优和乔钟没给他傲娇和矜持的机会,跟商量好了似的,二话不说上前摁着他就给乔芦鞠了一个大躬,要不是他核心稳差点扑通跪了下去。
和好之后,乔芦命令大家对全家做大扫除,先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一起好好休个假。这当然也包括乔钟,适当体力劳动一下,更有助于提升学习效率。
当江楫舟拿着毛巾,擦着阳台一整面玻璃窗,而乔芦悠闲地抄着手站他身后指指点点的时候,他忽地觉得,欸不对啊,自己是受骗了吧?
恐怕乔芦真心实意道歉是假,骗取身强体壮的清洁工的劳动力才是真。
大意了。
打扫完卫生,乔芦拿出900块钱给他们三个平分了,既算作劳动力报酬,也是节日给小孩发个红包,让他们平时买文具,当零花。
杨佳优手里攥着三百块钱,偷偷去江楫舟房间找他。
江楫舟正在研究初希给他的那封信,他向着阳光高举信纸,猜她的表面目的和真实目的究竟分别是什么,出神间仿佛能看见纸张表面被晒透的纤维。
听见杨佳优开门的动静,江楫舟胡乱往抽屉里一塞。
这个形状,万一被误会是女生给的情书,被乔芦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楫舟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扭头:“干嘛?”
杨佳优觉得自己年龄小,个头也小,稍微高点的地方就打扫不到,刚才打扫卫生根本没出多少力,将钱平分很不公平。
她抽出一张一百块钱,红色钞票叠得整整齐齐摊在她的手心:“哥哥分你一点,你干得多。”
江楫舟看向她,觉得她跟个呆瓜似的,刘海还永远翘起一根毛。
这个性格指定要被人欺负,江楫舟面向她,伸出食指弹了她脑门一下,苦口婆心教育:“地不是你拖的吗,冰箱不是你擦的吗,该你的就拿着,理直气壮一点。”
“哦。”杨佳优愣愣的,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收回纸币,正要走,江楫舟又叫住她:“回来。”
江楫舟:“跟我念,地是你拖的。”
杨佳优:“地是我拖的。”
江楫舟:“冰箱是你擦的。”
杨佳优:“冰箱是我擦的。”
江楫舟:“钱是你应得的。”
杨佳优:“钱是我应得的。”
“对了,每天睡前像这样念三遍,多想想你自己,少想别人。”江楫舟轻轻把杨佳优往门外一推,“这回走吧,买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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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第二天是个晴天,微风徐徐,凉而不冷。
赵锦淑要和初希一起去周彧闻家,初希迷迷糊糊感觉赵锦淑起了个大早,她没换睡衣,走出卧室查看情况。
桌子上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早晨的阳光溜进饭桌,照到红色的塑料袋上,晕出一圈金蒙蒙的光。
粗略一看,那红色塑料袋里伸出一只鸡爪,猜是一只土鸡,旁边摊开的是一整块猩红的牛肉,那后面还藏着一箱什么,初希拨开塑料袋,原来是彧闻哥爱吃的猕猴桃,箱子之上还放着炖汤的沙参。
她感觉这跟过年似的,看向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赵锦淑:“买这么多?”
赵锦淑擦了擦手,来装这些东西:“不多,你杨阿姨动不动就给我们送菜送肉,你周叔叔单位发点什么东西也要给你带来,还有以前我不在家,虽然说你是住你舅舅家吧,但每周回来哪次没往彧闻家里跑,我怎么好意思空手去?”
土鸡要现杀,冰箱一冻肉的口感总归差点,赵锦淑提前两天就去西市菜市场的黄老板那里看好了一只活的土鸡,他家土鸡是粮食喂养的,没做假,也比小区旁边的那个菜市场卖的更实惠。
“哦对,过年还给你包500块钱红包,这可怎么办......”赵锦淑才想起来,“我要不然给你彧闻哥买件衣服?”
“现在来不及了吧。”初希看了眼时间。
“这样吧,我问问他回学校的高铁票订了没,没有的话我们给他买,机票肯定是提前订了。”
赵锦淑说:“他不会答应吧,他是最客气的人,要不然也给他个红包。”
“给他红包他肯定不收,但是高铁票就不一定了。”初希自然有办法。
她看向赵锦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有他身份证号。”
她们搬着东西下楼,赵锦淑一手提牛肉,怀里抱着那箱猕猴桃,让初希提其余比较轻的。
周彧闻妈妈杨洁开车来接她们,杨阿姨剪着齐肩的短发,中等身材,说话轻声细语的,初希觉得,周彧闻的气质和脸型完全是遗传杨阿姨。
初希爬上后座,杨阿姨趁等红绿灯扭头打趣她:“开学之后就没见到你,周彧闻一回来你就来了,区别对待地很明显啊。”
“没有杨阿姨。”初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解释,“前几周周末都忙着和我妈看店面,前两天才定下来。”
杨洁一听:“嗯?选在哪个位置的?”
赵锦淑说说了地点,杨洁回忆起来:“哦那我知道,什么时候开业我发个朋友圈?”
赵锦淑答:“开业那还要段时间,还得简单装修一下......”
杨洁和赵锦淑就这个话题聊起来,初希听了一会儿,手机连续蹦出好几条消息提示音。
谭嵘山建了个班级Q.Q群,群名叫“16班冲冲冲”,里面所有的科任老师都在,用来假期发一些通知。
这个群因为有老师,安静到仿佛没有活人存在,几乎除了通知就没人吭声,连个收到也没人回复。
倒是江楫舟当天魔法对轰,立马额外拉了个没有老师的群,他是群主,叫“16班撤撤撤”。
这个群里总是聊得热火朝天,今天同样,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断闪出消息。
初希打开一看,班群里有人问起这次考前和17班闹矛盾的事。
大家已经聊了一会儿了,初希没爬到消息顶端,从中间位置开始看。
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有毛病吧,三个实验班,那前十就应该是3:3:4的比例,哪个班多一个不都很正常吗,翘什么尾巴?】
蒋愿心:【还给我们黑板报拿第一这事泼脏水,没见过这么恶毒的人。】
宋奕菲:【我觉得这次题比上次简单,大家肯定比上次考得好。】
有人悔之莫及:【怎么考完才有人跟我说,早知道就好好考了。】
袁一绍:【虽然但是,好好考你也出不上力,三考室好好待着吧你。】
王立甬:【爹的,你是哪边的?】
宋奕菲:【就是,怎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楫舟:【一致对外@全体成员。】
看见江楫舟在群里发消息,初希才想起来她约江楫舟吃饭的事。
她交出信后,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回音都没有,难道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吗,还是说,他看了但不打算接受,以后见了她还是要跑?
虽然她为了不让赵锦淑和乔阿姨吃饭,撒谎说他和江楫舟不熟,但她觉得,她是愿意和江楫舟做朋友的,就像她愿意和赵北棉做朋友那样。
因为江楫舟的一句“一致对外”,大家纷纷拒绝内战,又聊起来。
王立甬:【上次年级十来名的,这回都自觉点往前冲,让他们知道谁是爹地谁是儿子!】
宋奕菲:【谁是十来名的?】
谭念:【有我们厉害的斯蕊公主哦@方斯蕊。】
方斯蕊不知道是没看手机,还是在潜水,一时间没有回话。
不过她也很少在群里发言,可能免打扰了都不一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北棉冒出一条:【我派我家初小希出战,@初希战神,干他!】
赵北棉一在班群里说话,十次有五次会带上她。
当然了,她和班上女生聊八卦会带她挤进去,参加团体活动会多占一个名额,连体育课玩丢手绢也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如果不是有赵北棉,初希觉得自己不会和那么多人都很相熟,在班上也不会有那么高的存在感。
初希快速打字:【干他!】
一句话仿佛鼓舞了士气似的,大家纷纷开始接龙。
谭念:【干他!】
梁学熙:【干他!】
庄梦:【干他!】
......
郑一柄:【爹的,干死他!!!!!!】
刷着屏,汽车一顿,发出轮胎摩擦过柏油路面的轻微声响。
杨阿姨解下安全带:“到了初希,我们先把东西搬上去,你周叔叔不知道在家干什么,打电话也不接。”
初希揣好手机下车,去后备箱搬东西。
他们一进门就迎面撞上周叔叔,他系着围裙,说:“哎哟,我才看见电话,还打算去接你们呢。”
周叔叔和初希爸爸一样,是国家队的消防员,因为常年爬云梯、握持破拆器,磨出了一手的死茧,层层堆叠,坚硬如甲。
他右肩处有一处烧伤,长至脖子,初希曾见过,鼓胀的水泡肿得老高,一度没法穿衣服,愈合后在领口处形成一道浅褐色烫痕,凝成凹凸不平的印记,和他的血肉长为一体。
每次周叔叔穿短袖,初希都会刻意回避视线,□□的疤痕会愈合,心里的烧伤却不会,这么多年她仍不敢看,只觉心惊肉跳。
周叔叔干满12年后拿了安置金,现在在一家消防公司做消防维保。
不必训练,不必随叫随到地出警,相较起来日子总算悠闲许多。
初希换鞋进去,周叔叔接过她手里的那箱猕猴桃。
初希空了手,四处张望了一圈,却没看见人。
只瞧见茶几一角放了几本书,放最下面的薄薄一本,像是练习册,上面几本是课外读物,初希粗略扫了一眼,只看出有黑塞的《悉达多》和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
她知道,这一定是周彧闻给她准备的,每回见面,他一定送书。
初希抱起那几本书:“周叔叔,彧闻哥呢?”
周叔叔正在开那箱猕猴桃,他指指厨房的方向:“厨房灯泡坏了,正换灯泡呢。”
这个户型厨房不向阳,白天不开灯虽说不至于看不清,但总觉得不亮堂。
周彧闻站在凳子上,将旧的白炽灯灯泡慢慢旋下。
他侧耳,听见声音猜到是谁,果不其然,几声浅浅的脚步声后,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周彧闻从举起的双手间偏头来瞧,声音清朗如淙淙流水:“是不是生日许的愿显灵了,我看着像是长高了?”
作者有话说:
周彧闻,一个活在大家口中的人,终于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