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期末考完就紧锣密鼓地迎来寒假补课, 一轮复习也在这时候迎来尾声,随后过年放假。
这个假期太短了,不足以回老家折腾, 也没空写春联去广场卖,初希和赵锦淑两个人哪儿也没去, 就在家过了个年。
高三生的新年注定大部分人都过得不是滋味,真正能心安理得躺平的人和无情学习的永动机器是少数, 大部分都在做仰卧起坐:学吧,痛苦,不学吧, 想起别人在学更痛苦。
江楫舟学的时候太痛苦了, 于是做两道题就得骚扰一下初希缓一缓。
他不学的时候倒是不痛苦, 但是也要有事没事骚扰一下初希缓一缓。
初希被骚扰地烦了, 跟他说让他多专注自己少给她发消息,他也不听。
不过初希倒是有办法治他, 她会吓他, 吓他的方式简单且攻击力十足, 就是淡淡地给他发两个字:【国王。】
手机一丢,让他苦思冥想怀疑自我怀疑人生怀疑宇宙去吧!
果不其然,这回对面沉默了三个小时没吭一句声, 初希的手机终于安静了。
初希不知道江楫舟这三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 但五点多的时候, 她收到他的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初希下楼, 看见江楫舟坐在小区树下的一张长椅上,树上悬着小小的红色灯笼,他穿一件黑色外套,身后放了一束蓝色的满天星。
她一走近, 他抬起头的脸上表情风云变幻,半天才憋出一句:“......什么意思啊?”
她站着也几乎和坐着的他平视,初希垂着手臂,悄悄抠了抠手指装傻:“什么什么意思?”
“叫我国王什么意思?”
初希打算还跟上次在河边一样蒙混过关,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郑一柄他们不是叫你江国王吗,我也叫一下而已.......”
江楫舟盯着她:“你叫的是国王。”
江楫舟望穿她的眼睛:“你知道了是不是?”
初希装不下去了,忍着笑以沉默表达肯定。
他气恼地想锤她,手碰到她手的时候又顿了顿,只是轻拍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最后只是无奈又懊恼地拖长调子,问:“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啊?”
初希如实答:“第一眼。”
江楫舟本来在来的路上都有点想撞墙,但是这句“第一眼”听起来怎么这么中听,跟表白似的,他一下子没那么懊恼了,心情一瞬像坐在秋千上一样荡漾。
江楫舟想精准定位一下时间:“高一开家长会,在教室的时候?”
初希默了默,答:“嗯。”
她在心里悄悄道,骗你的,其实比这还要早一点,早在开学时,他带着杨佳优在喷泉旁边的展板下看分班名单时,初希就认出他了。
江楫舟本来心情好点了,但转念一想,第一眼就认出他了结果憋到现在,江楫舟气地想捏她脸,口齿都不清了:“你这个,早就知道是我了还不承认,你你还故意吓我,你这也太坏了。”她根本不知道他下午这三个小时怎么过的。
说实话,看他这个反应,初希也觉得自己有点坏,她弱弱地给自己找补:“是你今天老烦我的。”
他一撇嘴,抬高了下巴颐指气使地说:“我不管,我生气了,现在把我哄高兴。”
见她一言不发他就更气了,伸手牵住她的食指胡乱摇了摇,催促:“快点啊,我当你面脑袋在那卡那么久,毁我形象,你不哄我就说明我在你心里再也不帅了。”
他从抓她食指慢慢变为两个指头,再渐渐地一把抓住她五指指尖,摇啊摇地连哄带骗:“说点好听的,不然我不原谅你。”
怎么哄,她根本不会啊,初希任由他抓着手指摇来摇去,大脑运转好半天才慢吞吞开口:“你不要介意小时候的事,我不会觉得怎么样的,而且你小时候很可爱的。”
江楫舟盯着她乌清的瞳孔追问,势必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哪里可爱?”
初希对他的记忆也不多,想了想:“你小时候脸圆圆的,有蜡笔小新的侧脸。”
江楫舟一听差点站起来,整个人更不高兴了:“你才有蜡笔小新的侧脸。”
初希轻描淡写地哼哼:“不可能,我从小到大没有胖过。”
他小时候很胖吗,江楫舟回忆了一下,他是看过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的,脸虽然确实是小孩子肉嘟嘟的圆,但也不至于说胖,就是正常体重而已。
“小时候有婴儿肥怎么了,很正常好吧,你敢说你婴儿时期没有过吗,再说我现在没有不就行了。”江楫舟给自己挽尊,把一张五官明亮如白昼的脸凑到她面前,刻意加重咬字,强调,“你仔细看看,我现在的下巴能戳死你。”
初希看他一眼:“你敢戳。”
江楫舟正在气头上,为力证自己现在很瘦,瘦到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能把她迷得五迷三道晕头转向,他真的拿下巴去戳她的肩膀:“我就敢。”
初希下来没穿厚外套,身上就一件低领的毛茸茸的毛衣,被他这么胡乱戳来戳去弄得浑身泛痒,她死活躲不开,只好伸手去推他下巴。
但江楫舟抱着势必要戳死她的决心,手臂一伸,把她虚虚一环。
她整个人一凑近,身上好闻的气息忽然钻进他的鼻腔,不只是沐浴露,还带着阳光晒透毛衣的暖香,以及女生身体甜丝丝的体香,温润,像醇厚的牛奶,江楫舟呼吸一紧,动作一霎那间顿住。
他手抚上她后脑勺环抱住她,将下巴轻颤地搁到她肩膀上一动不动,在本就凛冽的寒日里涩着声音说:“.......抱一会儿。”
初希感受着他手指托着她后脑勺的触感,以及和她紧密贴合的男生胸膛,很奇怪,初希一点都不排斥和他拥抱,他的身体像迎着日光生长的青枝,初希感觉自己靠着一棵勃勃生长的树,生出一种妥帖抚慰的感受,极大地满足了心里的安全感,仿佛饱足一顿的充盈。
江楫舟就着坐在长椅的姿势,脑袋靠在她肩膀,几乎颈侧相缠,维持了好长时间,他才微微侧头贴近她耳朵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小时候卡过头,我就跟所有人说我喜欢你,看谁吓死谁。”
他温热的呼吸扑进她耳朵,让初希毛孔一瞬张开,皮肤上所有细小的绒毛全都立了起来,呼吸起伏间她胸腔轻轻鼓动,声音带着细小的埋怨:“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啊。”
“我就不讲理。”他趾高气昂地怪罪她,“谁让你都不哄我。”
“.......我不是说了你小时候很可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轻声问:“.......那个,我现在在你心里的形象还好吗?”
初希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溢出一个音:“嗯。”
他看她表情:“‘嗯’是什么意思?”
“一般。”
“我不要一般,一般我就不放开你了,我要很好。”
初希挣脱他的怀抱,他感受到动静立马就松手了,初希离远了一点,站在一边视线随意地飘忽,吸了吸鼻子嘴硬地重复:“反正就是一般啊。”
他换了个要求:“你不准回忆那个场面。”
初希偏不:“我就要回忆。”
江楫舟真的要气死了,却又听见她小声地补充:“很可爱,比你现在可爱多了,再来一次,我不找别人捡,我还找你。”
那等等。
好像不气了。
江楫舟的心情像飞机上的螺旋桨,呼啦呼啦地转起来。
原来他这么重要吗,好吧好吧,勉强原谅她吧,江楫舟承认他被她这毫无技术也没什么诚意的道歉莫名其妙哄好了。
“我给你变个魔术。”他学她,将手捏成一个拳头放到她嘴边,“吹一下。”
初希迟疑,心想该不会后面那束花是要给她吧,但还是慢半拍地凑近配合地吹了一下。
果不其然,他大喇喇从身后拿出来了那束满天星:“给你的。”
初希低眼,就着近乎黄昏的光线看去,满天星细而薄的花瓣染着雾蓝,带着一点朦胧的灰调,细弱的花枝绵软却不脆弱,浮着水汽,一簇簇交织堆叠,在温凉的日光下泛着柔和哑光,又在风里微微颤动。
初希不知道该怎么收男生的花,她把双手背到背后,偏过头不接:“你这个也叫魔术啊,我早就看见了。”
“那我直接送你,总行了吧?”
初希:“我不要。”
他捧到她下巴面前,强硬地扒拉过她的手让她抱住,带着点儿不高兴和委屈的语调:“凭什么就准你给我送啊,你这么霸道我......”
“哎哟哎哟?”江楫舟的话音被一道爽朗的女声打断。
楼下的王阿姨下楼扔垃圾,正好看见他们一个坐一个站地挨在一起,刻意凑近看了看江楫舟的脸。
确认了什么之后王阿姨大嗓门地笑着问初希:“哎哟,看着好像还是上次那个男生啊,这回是真谈了,不能否认了吧?”
初希听见声音回过头,被认识的人撞见她一下子脸烧起来,好像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连忙和江楫舟拉开一段距离。
又见自己手里还抱着一束花,赶紧欲盖弥彰地胡乱在空中扔回给江楫舟。
初希在王阿姨的注视下扭捏紧张到抠手指头,那次她尚且还能斩钉截铁地否认,这次虽然也没有实际在一起,但她好像没法那么理直气壮。
她心里也清楚,其实他们行走在边缘,跟谈也没什么区别了。
王阿姨笑呵了几句,打趣道:“不用那么着急嘛,马上高考了,也不差这么两天,我前两天还和你妈妈聊天,说等你考完,小区得给你拉个横幅。”
王阿姨跟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三百六十度来回打量江楫舟,看他的五官,骨骼,身形,腿长,就差掰开嘴巴看他牙口了。
末了又问了问家住哪儿的,多少岁了,在哪上学,最后感叹了下这男生长得真不错,身体看着也行,就是不知道实际中不中用,调侃完,就像个评审嘉宾一样说完一席话扔了个垃圾走了。
两个人在原地尴尬得要命,纷纷扣衣角。
中不中用......是什么意思啊?
江楫舟想了想觉得确实怪他自己,直接跑到人家楼下来又戳又抱的,他眼睫掀起颤了颤,有些担心地问初希:“她会不会跟你妈说?”
初希嚅嗫着开口:“.......我妈知道。”
“啊?”江楫舟满脸诧异,一下子慌起来,呼吸都急促了两分,“我,我还没跟我妈说,那我今晚回......”
初希估计他是误会了,急地打断他:“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什么,你也不要说。”
她解释不清楚,羞恼地撂下一句:“反正你别管。”
江楫舟应了一声,刚来的时候看见她时满脑子都想的是他在她面前再也不帅了,这会儿冷静了些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件毛衣没穿外套,他把满天星塞她手里:“穿这么少,快回去吧。”
走之前又埋着脑袋在她肩膀蹭了蹭,低低说:“想你。”
初希最后还是收了那束满天星,她抱回家放到了卧室的书桌上,也没避着赵锦淑。
当晚赵锦淑进来拖地的时候看见,还随口问了句:“江楫舟送的?”
初希咬着唇,点点头。
赵锦淑边拖地边揶揄打趣:“你们还挺聪明,不确定关系,干些确定了关系干的事。”
见初希又露出一副浑身蜷缩要钻进地板缝里的窘态,赵锦淑笑着及时打住:“好好好,我不调侃你了,说两句而已脸皮这么薄,你自己注意分寸就行。”
年后正月初六正式开学上课,大家回到学校都一脸憔悴,如见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但学校仿佛知道大家过完年会不在状态,特意召集大家在天寒地冻的操场开了个喊口号的仪式,大家勉强有了点振奋的状态,仪式结束立马来了个巨难无比的考试,大家又被打击地开始泛起慌张。
就这么两边围堵持续刺激,反复烹炸煎炒,大家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地又开始拼命。
寒气弥漫,朔风掠过教学楼外墙,呼啸不止,宿舍的金属床架冰得不敢直接触碰。
理科学到这个阶段,所有知识点都烂熟于心,语文必背古诗词有一个单独的册子,所以除了生物几乎用不上课本了,每天除了刷题还是刷题。
初希开始加快自己刷模拟卷的速度,题面要保证足够广,难度要保证足够深,所有知识点反复滚动式咀嚼,她速度越来越快,几乎站在起点一眼望穿终点。
因为生活老师不再管控大家使用台灯,许多人晚上开始熬夜,包括初希所在的宿舍。
窗户缝隙漏进冷风,在屋里盘旋,万物都敛了生气,那么静那么深的夜,只有翻书写字的轻响,一盏盏台灯映照一小方空间,为她们博得更大的天地。
初希熬不了夜,她必须要有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第二天高效率的学习,比起晚上这段学习时间,她清楚知道自己更应该抓住的是一整个白天。
好在宿舍的女生们都很安静,即便翻书都将声音压得最低,她们安静而孤独地跋涉,谁都清楚,这条路上,只有自己能做自己的依仗。
初希早上依然习惯比大家早醒一会儿,她走在从宿舍到教学楼的那条路上时,背后宿舍楼才逐渐苏醒,哨声响起,食堂轰鸣。
天光一片惨淡,几乎灰蒙无光,她听身后细碎人声慢慢地浮起,喧嚣一点点漫开,非我越是鲜明,自我越是昭彰,初希安静地走在这条路上,全然满足,又隐隐悲伤。
收假没两天就到了百日誓师的日子,2月27日这天是周二,谭嵘山亲自在黑板上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改成100。
学校邀请了高三学生的家长到校,那天操场彩旗招展,还搭建了一个巨大而壮观的红色龙门,一派喜气,好不热闹。
初希上主席台带大家宣读了誓词,结束后放了七彩烟雾,空中竖起一道彩色烟花墙,铺满靛蓝,紫粉与金红的流焰,彩光翻滚交织,仿若大家的未来真如这场景一般,将跃动连绵不断的绚烂。
好看是好看,就是这颜色看着不太环保,总让人怀疑有毒,大家在心里祈祷这风把烟雾往主席台上吹,去呛台上那群领导的嗓子。
鲤鱼跃完龙门,学校也没放过大家,因为特别喜欢走煽情路线,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个励志讲师,讲一堆梦想和感恩的大道理。
最后还来个巨大声无比的苦情催泪音乐,加一个跟爸爸妈妈深情对视十秒和拥抱二十秒的环节,女生们被这悲情的音乐和紧张的气氛一激,都纷纷抹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要上前线打仗从此有去无回了。
连铜墙铁壁的赵北棉都伏在谭泉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嗷嗷叫:“妈妈,我对不起你,我昨天晚上回宿舍又没学习,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考,以后孝敬你和爸爸.......”
当天晚上大家冷静下来又尴尬得要命,纷纷觉得这破学校搞什么啊,誓师就誓师,把她们弄得一通哭是什么意思?
倒是男生们还笑女生:“好像上午哭的不是你们一样。”
不过笑完的第二天,看见对面墙外红色倒计时变为了刺目的两位数字,大家又都惴惴不安,惶恐像铺天盖地的海啸一样猛地袭来。
大家早已进入高强度的全真模拟状态,考试变成家常便饭,还有各种各样的单科限时训练,选择题限时练,综合题型专项训练,小题小测等等,窗外天色反复由亮转暗,卷子一发,抬头一瞥,又耗掉一个黄昏。
有天晚上所有人正埋头,沉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里,眼前突然一刹黑暗。
大家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齐齐抬头“欸”了一声,安静良久才有人慢慢反应过来——停电了。
整栋沉寂已久的教学楼突然活络,大家没有手机,也没有手电,就在黑暗里躁动激扬地扬着书本,在夜色里划出模糊的虚影。
呐喊声,不成调的歌声,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接连炸开,大家借这个主观不可控的意外从书本里探出脑袋,肆无忌惮地嬉戏,畅快淋漓地呼吸。
一刻闲暇,珍贵地像沙漠里的一捧清水。
教室头顶的广播广播滋滋响了两声,传来蒋明柏气势汹汹勒令大家安静的通知,但黑暗掩盖了大家声音的源头,我是你,你是我,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秩序之外,教学楼沸腾地楼顶几乎要被掀翻。
很快来电,明亮骤然铺满教室。
所有人一刹寂静。
刚才的沸腾和自由仿佛一场限时的梦境,大家哀鸿遍野地重回现实。
现实终归是要面对的,人也终归是要落地的,这没什么不好。
外面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窗玻璃映出一屋子人的剪影,初希看去,少年少女们又一次安静地埋头,肩膀连绵错落地连成波浪,在漆黑暮色里起伏如小山。
她心绪微动,掏出日记本写:这样纯粹的时光,我不会再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