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很神奇, 她一过来,一靠近,江楫舟就觉得自己心里紧绷不安的边角一点点被熨得平平整整, 妥帖地沉在胸腔里,踏实的满足感也填满心底所有空落落的缝隙。
但是好像还是不够。
他前两天才对她说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抱她或者亲她,但是, 好像就因为那次受到了提示,他在此刻,生出一股想把她揉进怀里求安全感的冲动。
他想抱她。
和他相比, 她的身形娇小, 也显得不那么结实, 可是当他幻想和她拥抱的感受, 就觉得筋骨像被温水裹住,不过这是在学校, 他不敢放肆, 乖乖跟在她后面由她带着去食堂买了两串鸡柳当夜宵。
这个时间点, 食堂只有高三生,人流稀稀疏疏的,显得食堂空空荡荡, 初希请客, 分给他一串:“庆祝你一模全班进步最大。”
她的话比老谭叹那两口气的威力大, 江楫舟吃着她请客的鸡柳, 忽然就感觉自己活了,又开始炸烟花翘尾巴:“也还行吧,我也没怎么用功,轻轻松松, 早知道就从初一开始努力了,照这个趋势我肯定坐你后面。”
他思维又开始发散,说得跟真的一样,猛地一个打断自己:“不行,在考场上我坐你后面的话我肯定忍不住跟你说话,然后监考老师就会骂我,唉,幸好我不是从初一开始努力。”
初希吃完鸡柳的最后一口,将木签扔进垃圾桶,末了瞥了一眼江楫舟背后背着的书包,估计里面装的是卷子,回宿舍还要再抓紧时间做几道题。
还说没怎么用功,初希都懒得戳穿他,只淡淡道:“刚考完可以少熬点夜。”
就一模成绩而言,这一届比往届成绩都总体强一些,看着这漂亮的分数,蒋明柏对成绩单爱不释手,寒冬腊月里都喜滋滋地拿着三个实验班的成绩单给自己猛扇风,深感当年这钱花得值。
扇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成功感冒了。
不过唯一让他觉得闷闷不乐的是跑了个方斯蕊,这个女生如果参加模考,几乎跟梁学熙差不多,也是市里前列的水平,届时高考猛冲一把C9应该没问题。
一想到活生生一个C9竟然跑了,蒋明柏就难受得心脏闷疼,血压飙升,耳腔内嗡嗡作响。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方斯蕊被父母从学校接走之后,听说又一次在家拿跳楼威胁爸妈,蒋明柏瞬间又觉得这种定时炸弹般的学生跑了也好,总比哪天在学校爆发给他把二中炸了要强。
他心情一瞬又舒畅起来,又开始边吸着鼻子边摇成绩单扇风。
但扇着扇着还是觉得心里不得劲,莫名泛起一股慌乱,思索再三,蒋明柏一声令下,高三全年级各班再组织召开一次心理班会,务必保证大家心理健康。
不过高三的时间比他命都宝贵,用上课时间开是不可能的,蒋明柏要求利用上午跑操的大课间。
于是江楫舟这个心理委员就来活了,他拿到班会的主题一看,名字叫“夸夸你”。
“夸夸你”心理班会的内容非常朴实,就是将写满全班同学名字的三十七个乒乓球放进一个纸箱里,主持人随机抽两个人,然后这两个同学互相就对方的优点当着全班面进行真心实意地夸赞,最后还要以“你真棒,你是真的非常棒”作为结尾。
江楫舟一想到蒋明柏绷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严肃写下“夸夸你”三个呆萌的字就想笑地天崩地裂,不过他作为主持人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瞬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一抬眼看见蒋明柏,谭嵘山,还有好几个校领导都搬了个凳子整整齐齐坐在了下面。
江楫舟不敢作妖了,老老实实按流程进行,全班也都自觉进行动物表演。
他运气好,一抽竟然抽到了自己,再往箱子里一伸手拿起来一看,乒乓球上赫然写着郑一柄的名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开口夸对方之前都先别开脸,使劲咬了自己口腔内壁里的软肉三十秒忍住笑意。
江楫舟先夸,他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然后绷着表情,严肃地和郑一柄对视:“郑一柄同学,你的优点是乐于助人,特别愿意献爱心,听说你主动给初中某个班级搬桶装水,一搬就是三年,你真棒,你是真的非常棒!”
郑一柄同样严肃地如同一个兵马俑,信手拈来一个小学生写作文惯用素材:“江楫舟,你的优点是关心同学,有一次我生病了,没有人愿意关心我,只有你冒着大雨去给我开药,太令人感动了,我决定这周去给你买几个橘子,你真棒,你是真的非常棒!”
一轮一轮进行下去,大家都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给观众表演的猴子,底下那些憋笑能力比较弱的都在使劲掐自己大腿,生怕一个没忍住直接爆发出一个“噗嗤”的音。
不过笑归笑,大家还是忍不住在下面偷偷怀疑,谁被夸这么几句心理状况会变好啊,有这效果心理医生直接失业了,再说,校领导他们是真的会智商低到信这种全是形式主义但毫无作用的东西吗?
答案是会信。
看见大家都积极青春,热情向上,精神饱满,蒋明柏等人满意地齐齐点头,真是有活力的班集体,真是一群心理健康善于发现美的好孩子,真是一群前途光明的青少年!
好!
校领导们看这一片大唐盛世的模样,对大家的心理状态放下心来,挪步去其他的实验班查看情况了。
人一走,大家全都肩膀一塌,纷纷卸下面具。
看道具这么齐全,又刚考完一个大考可以放松,再加上好不容易不用跑操,有人提议不如来玩个好玩的呗——真心话大冒险全班版。
大家用纸条一人写一个问题或者大冒险放进纸箱里,从教室左侧轮流抽写有名字的乒乓球,被抽到的人就要抽纸条,回答对应的问题或者接受相应的惩罚。
第一个被抽到的是一男生,大冒险是去请蒋明柏回来,就说大家集体抑郁夸不出来了,这男生环顾一圈:“哪个阎王写的,要我死啊?”
不过大家转念一想把蒋明柏请回来对大家也没什么好处,于是改为让他用霸总的语气对同桌说,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二个被抽到的是谭念,她的真心话问题是:当过舔狗吗?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还有人借假动作的掩饰偏头看向郑一柄。
赵北棉不掩饰,她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意有所指:“这个问题该郑一柄抽到才对吧?”
“滚!”郑一柄转过身来用橡皮擦扔她,橡皮擦在桌上弹了一下打中初希手臂,初希笑嘻嘻地给他扔了回去:“本来就应该抽到你。”
郑一柄咬牙切齿:“你俩等着,我诅咒你们抽到全世界最恶毒的惩罚。”
他嘴开过光,下一个果不其然就抽到了初希,初希伸手在装满纸条的纸箱里掏啊掏,拿出来一看,是个真心话。
初希慢慢将纸条展开,郑一柄转过身挥着笔诅咒,盯着纸条添油加醋:“祝恶毒,祝恶毒!”
初希定睛一看,写的是先让对面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按要求转身面向了赵北棉。
赵北棉身体后倾,一头雾水。
纸条全部展开,初希一字一句读出后面的内容:“我最好的朋友,请回答我,你在某一刻嫉妒过......”
后面两个字来不及刹住,初希仓促脱口而出时她倏然抬眼,和赵北棉对视上:“我吗?”
初希倏然抬眼。
空气一下子静止了。
周遭所有声响都被掐断,郑一柄见此场面“哦豁”了一声,拿书挡住脸转过身:“这确实挺恶毒的哈,不是我写的,不关我事。”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闭嘴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突然,几乎把人砸地晕头转向,赵北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这个规则有问题,磕磕巴巴道:“......这不对吧,真心话不应该当事人回答吗,为什么有我的事?”
大家不买账,七嘴八舌地催促她:“抽到的就是这个纸条啊,快回答,难不成你嫉妒过初希?”
赵北棉听见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腾起一股火,一蹙眉扫视大家:“不要乱说。”
不过她说完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初希忽然敏锐地发觉,沉默横亘在了她们两个人之间,逐渐蔓延。
大家都在催促,赵北棉磨蹭半天才一转身面向初希,她视线飘忽,小声开口:“我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嫉妒你,这谁写的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无聊得很。”不等初希回答,她抱着手臂坐下了。
大家“切”了几声:“没有那你半天不说话干什么?”
初希和赵北棉都没有再理大家。
后半程游戏继续,赵北棉趴在桌子上,脑袋微微偏向另一边,初希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耳朵和一点鼻梁,她全程一言不发,也不再注意大家玩游戏的动静,空间陷入僵硬的静默。
初希受不了这种空气凝滞的感觉,戳了戳赵北棉手臂,给她写去一个纸条:干嘛啊,还生气了?
赵北棉垂下眼睫盯着看了半晌,很快拿起笔重新递给初希:我没有嫉妒过你啊。
初希:我知道啊。
赵北棉过了一会儿写:你不知道。
初希:你跟我说了我就知道了啊。
赵北棉将纸条揉皱后随意地捏在自己手心,脑袋一垂继续趴在桌子上,似乎没有回复这句话的打算。
初希不死心,重新撕了一张便利贴:不要放在心上嘛,就是玩游戏而已,说不定也是有人想找事,神经病吧写这种问题,我们一起偷偷骂他怎么样?
赵北棉没有回复。
--
“亲爱的初小希,既然问到我了,我必须向你承认,我嫉妒过你。
我嫉妒过你有周彧闻这样的哥哥,即便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管我我会觉得很烦;我嫉妒过你妈妈比我妈妈更懂得体谅你,即便我觉得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我嫉妒过你永远有努力的动力,即便我很懒,我不那么愿意拥有;我嫉妒过你学习很好,即便我知道这样的压力给我我也承接不住;我嫉妒过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当医生,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嫉妒过你专注时间很长,嫉妒过你小头小脸很漂亮,嫉妒过你连睡觉的时候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嫉妒过你不挑食,嫉妒过你跑完步不容易出汗,嫉妒过你体育很好,嫉妒过喜欢你的男生你也恰好喜欢.......很多很多。
但是,我也不准你没有这些,比起你失去什么东西,我大人有大量,还是宁愿自己继续邪恶地嫉妒好了。
我还挺好吧?
比如,体测大家总嘲笑我只能跳135cm,我那个时候就嫉妒你为什么轻轻一跳能跳那么远,但是如果真的跟你换,我一想到你脸皮那么薄,如果你跳得很近其他人笑你你会难受死,我就觉得我脸皮厚还是嘲笑我吧。
另外,我要向你说明,我只是很偶尔很偶尔,大概两三个月会有一次这种嫉妒的想法,而且很快就消失了。那次你跟江楫舟出去玩我就嫉妒,但是你没忘记晚上来找我,还顺手给我打包了辣子鸡,我又立马不嫉妒了。可能我还是太馋了。
你快点谢谢我长了一张好吃的嘴吧。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是99.9999999%的真心,0.000001%的嫉妒,在这个充满竞争和对比的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纯白无暇,有点瑕疵才叫美,100%的爱你翻遍全世界也是找不到的。
所以我在这里给出我的终极建议,那就是,初小希,我劝你还是咬牙忍一忍珍惜我吧,反正我感觉你这辈子很有出路,姐缠上你了。”
初希双手捏着纸条,看到一半就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
想哭。
好朋友大概是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关系,是彼此人生的标尺,测度彼此的差距,又是相互对照的镜子,映照彼此的遗憾,早已成为一团交织粘连的丝线,缠绕着无数细腻的感受。因为离得太近,耀眼会灼伤彼此,又因为是自我的延伸,黯淡也会相互蚕食。
最终的关系是,我真心地祝福,又在一些很细小的时刻参照到自我的匮乏,从而隐秘地嫉妒。
等初希视线滑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赵北棉猛地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纸,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样扬起下巴:“看完了吧,这种矫情的东西我这辈子只写这一次,看完就毁尸灭迹。”
初希不依,扯着纸条一角,瘪着嘴巴声音一颤一颤地:“不行,你给我。”
赵北棉斩钉截铁:“不可能,太矫揉造作了,不能留着。”
初希吸了下鼻子:“不是要留着,我是想跟你说,1减99.9999999%不等于0.000001%,你少了一个零啊,好难受,你快加上。”
赵北棉定睛一看,仰天长啸:“真的少了一个零,我怎么连这种错都犯啊,你为什么一眼都能看出来,我又嫉妒了!”不过她也就是干嚎,光打雷不下雨,仰着脑袋一滴眼泪也没有。
但两秒后赵北棉忽然平静下来,露出鲜少展露出的严肃神色:“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初希眨了眨眼:“啊?”
这回赵北棉真的一瘪嘴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你在那个商场吃冰淇淋,其实是因为我妈说你成绩好让我蓄意接近你,我对不起你啊,我是有目的的,我爱的不是你这个人,我爱的是你的成绩。”
初希一听被刺激到了,心碎成玻璃渣,梗着一口气哇一声:“你你你这个也太过分了.......但是幸好我成绩好啊,不然你就接近别人了......”
“但是我现在是真心实意的,你相信我。”
“.......没关系,你只要今年不管我吃冰淇淋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赵北棉不乐意,哭得更大声了:“我的错就这么不值钱吗,你必须想点狠毒的惩罚,证明我很重要.......”
初希抽了张纸:“那你让我仔细想一下.......”
郑一柄坐前排被吵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比他奶爱看的深夜苦情剧还臭还长还魔性,他转过身一拍桌子:“不是,你俩有病啊?从吃完饭回来嘤嘤嘤一晚上了,演虐恋苦情剧能不能出去演?”
她们两个人一回神才发现前后左右的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她俩。
初希努力牵牵嘴角,讪讪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两个在无实物模仿电视剧。”
赵北棉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她擤了擤鼻涕:“对,我们在背台词。”
沉浸在情绪里的时候不觉得,一上课正常起来初希才后知后觉也太尴尬了,太闲了吧在那抱着哭搞那么一出,她给赵北棉写去纸条:我们能不能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赵北棉:正有此意。
初希:你把那个纸条撕了。
赵北棉:我待会冲进下水道。
--
2013年,初二。
初希每周回家总会和赵锦淑讲起班上有个叫赵北棉的女生。
赵锦淑问:“是那个帮你争取退出运动会的女生吗?”
初希点点头。
夏天来地迅猛,赵锦淑正在清洗空调外机,她看出了初希的心思,鼓励她:“那你可以主动约她玩呀,不如周末约她出来吃冰淇淋?”
初希犹豫了:“那万一她不想吃呢。”
“那你就问,你想吃什么,我妈妈说可以请客哦。”
“那如果她不想和我一起呢?”
“那你就一个人吃,或者和我一起,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至于如果别人拒绝了你,我再教你一个无敌秘诀。”
初希没有主动追问无敌秘诀是什么,她觉得自己暂时好像用不上。
第二周放学,赵锦淑问初希有没有主动约赵北棉。
初希摇了摇头。
不过巧的是,周末两家人在商场遇见,还是赵北棉先看见的初希,那会初希正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挑喝水用的杯子,听见有人叫她才看见赵北棉和她妈妈。
第一次见面,两位妈妈先是聚到一起自我介绍寒暄了一会儿。
赵锦淑扯了扯身上的T恤,又抬手到额头上佯装抹汗的样子:“天气太热了,空调都不管用,要不然让两个女孩去吃冰淇淋吧?”
赵北棉很快接话,她伸出一根手指,灵光一现似的:“我知道三楼有一家冰淇淋店。”
谭泉给赵北棉使个眼色,立马道:“那正好,你们一起坐着吃,我们待会儿上来付款。”
说完,两位妈妈各自伸手将初希和赵北棉的后背轻轻往前一推。
赵北棉和初希并肩往前走去搭乘扶梯,赵北棉已经沉浸在冰淇淋的美味里,咽了咽口水提建议:“我们买双拼吧,这样我们可以吃四个味道。”
她伸出四根手指头。
初希疑惑:“一起分着吃吗?”
赵北棉点点头:“嗯嗯。”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哦,你有洁癖吗?”
初希摇头:“没有,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点题外话,”嫉妒 ”这个词不止这章出现过,究竟要不要改为“忮忌”我也没有答案思想是在进步的,我期待我有答案的那一天今天双更,下章有抽奖,去留个标点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