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日出在海平线的刹那,盘山公路的半山腰,猛地冲出一辆跑车。
扬砂走石,栏杆碎铁,蔫掉的黄叶随车而飞,四处迸溅。
车子里,卫娇电万分惊恐望着天空,人在大脑空白的时候,画面都有一种慢镜头的错觉。
实则不然。说不好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几秒钟前,韩敕突然来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没给她任何回答的时间和空间,匀速前进的车子,赫然爆发出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声比一声激昂。
给人的感觉尤以身临其境,仿佛置身于远古巨兽的肚子里,听它发出低频澎湃的咆哮,宣告着牢笼里的力量即将释放。
狠踩油门的瞬间,声浪彻底炸开,尖锐的引擎声裹挟着金属质感,铿锵地像一把利刃,把公路的栏杆劈开,势要把悬崖外的空气撞出一条路。
跑车飞出去的刹那,两边车窗也在下降,狂风呼啸席卷而入,声浪在空气中不断震荡、叠加,涡轮引擎在高速运转。
很快。
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
咻的一下,车子沉入海中。
溅开巨大水花。
卫娇电还没从失重的肾上腺素飙升回过神来。
世界停止翻转,海水往里倒灌。
车子迅速被海吞没,匆匆下沉。
没有时间体会剧烈的眩晕,肺就被顶了,氧气骤然被剥夺。
眼睛鼻子耳朵,海水找着洞就开始钻,呛过海水后鼻子喉咙都火辣辣的,倘若不是求生意识上线,卫娇电现在更想昏过去。
她痛苦地闭眼捏鼻子,一手去摸寻安全带扣。
没摸到安全带,摸到一只手的触感,她吓了一跳,泡泡从嘴里冒出来,海水灌入喉咙。
紧接着脑子一片空白,莫名恍惚的重力,拖着人下沉。
卫娇电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透明的机械仓,满仓的生命维持液,她紧皱着眉头,鼻子嘴巴戴着一个呼吸罩,可这个呼吸罩却不是给她提供氧气的,而是反向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让她喘不过气,濒临死亡。
恍惚间,有人在叫自己的小名。
不清晰,却也不遥远,看不清面孔只有模糊身形的那人,正隔着玻璃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试图暴力拆解她身上的呼吸管子。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打破碎了一地,失去机械仓装置的保护,她开始有疼痛的感觉,像是躺在软玻璃上,周身不适。
胸腔被持续摁压,传来阵阵钝痛,不堪重负似的,再也承受不住城门攻城锤的撞击,阀门决堤,积在喉管以下的水忽然冲了上来。
“咳咳——”
“咳咳——”
见她这次终于反应剧烈,韩敕这才停止摁压,迅速把她转为侧卧位,轻拍她的背部帮助排水。
发丝一下一下往下滴水,滴到卫娇电苍白的脸上。
见她渐渐不再咳嗽,睫毛颤动睁开一道眼缝,韩敕脑子里的弦终于不那么紧绷,这才有闲心拂开黏在她脸颊的发丝。
机械装置的壁障被打破,让人攻进一条能呼吸的道儿来,世界的声音骤然变大。卫娇电耳鸣了好一阵,世界才停止警报。
紧接着涌入混乱的喘息声,她的,韩敕的,风声冲撞她的呼吸,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天色灰蓝,卫娇电失神地望着天空。
头晕,有坨海绵在脑子里吸水涨大,挤压周围的神经,鼻子经过海水灌溉辣的要命,身体……倒是不疼,除了胸腔一块儿有点闷疼,估计淤青了。
好半天,脑子终于歇息够了,开始运行时,她蓦然睁大眼睛,想起断掉意识的上一秒正在发生什么。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适?”韩敕轻声问她。
卫娇电想说没有,牙齿打颤,张开嘴巴却没有声音,她愣了一下。
“什么?”
韩敕以为她出声了,是自己没听清,方才为了发力跪在她身侧,也方便了此刻俯下身听她回答。
“……”卫娇电脸色难看,沉默着钻进韩敕怀里,摇摇头。
韩敕干脆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背顺着,摸到了沙砾的触感,韩敕撩开她衣服一看,红了,有粗糙沙砾的印子,所幸没损伤。
把人拖上来后先试了海姆立克急救法,但两人浑身都湿了,礁石又凹凸不平,很难发力,才改成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呛的水不多,窒息时间不是很长,刚开始几下按压会无意识吐水,很快又没了反应,按压了有一两分钟才恢复意识。
“冷不冷?”韩敕问着,更深地抱紧了她,手摩挲着她的手臂。
她又摇头,明明牙关都在打颤。
韩敕苦中作乐,“没关系,宝贝可以说冷,老公只是随口问问,没任何办法。”
毯子跟着车一起殉了。
两人身处于海边的明礁上,离陆地虽只有十多米直线距离,可对方是悬崖。
卫娇电被逗笑,却没力气笑,有点儿像哭哭的表情。
她冷的,却也知道韩敕这会儿除了抱紧她没有任何办法,现在也不是只有她在受冷。
手环不知道有没有进水,她抬起自己的左手,好在可以点亮,一如既往的智能。
她输入一行字,转为语音,用扬声器朗读出来:“没关系,老公抱紧宝贝就不冷了。”
手环防水,没有语气起伏的女声十分清晰,传达她的意思。
海风呼啸,韩敕安静听完,嗯了一声,笑道:“差点跟宝贝殉情。”
闻言,卫娇电低头打字。
这回要说的话很长,屏幕很小,她滴滴嗒嗒摁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听。
让他不用害怕,“宝贝小时候算过命,命很硬,能活到九十岁,死的时候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韩敕是不信这种东西的,闻言惊讶:“这么厉害啊。”
“嗯。”她扬起下巴,闭着眼睛点点头,可不是么。
过了会儿,卫娇电又捣鼓手表,语音朗读说:“对不起,如果我不想看日出就好了。”
半小时前韩敕也是这么想的,想看日出的话平时在抱山就能看个够,可现在对上她自责苍白的脸庞,韩敕又觉得无所谓。
韩敕说:“也可以这么想,如果我们没来看日出,那么白天前往机场就是徐助理开车,白天车流量剧增,就没现在这么好运了,有可能害人害己。所以,宝贝想看日出,说不定是冥冥之中救了我们一命才对。”
还能有这个角度,卫娇电愣了愣,过了会儿,她看着韩敕点点头。
【待会要让徐哥跟我道谢。】
“行。”韩敕失笑。
卫娇电又问:【你对我人工呼吸了吗?】
韩敕回:“嗯。”
卫娇电说:【感觉怎么样?】
韩敕说:“下次让你试试。”
卫娇电瞪他一眼:【不行,我搬不动你。】
“喉咙有异物?”韩敕盯着她喉咙看。
一上来他就打开卫娇电嘴巴看了,没有异物,就算有,刚才吐了这么多水,也没把东西冲出来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不说话?”韩敕揉着她颈子,摸到微乎其微的喉结。
手环朗读:【吓到了呗,回去请大师开两张上好的符纸烧灰兑水给我压压惊。】
韩敕笑:“这位小姐,随着时代进步,科技发展迅速,现在的符纸工艺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像以前那么健康纯粹,你想要上好的符纸,肯定有,但喝了肯定中毒。”
卫娇电惊讶:【……真的啊?】
韩敕嗯了声,“回去让你试试。”
好。她点点头。
还真想喝啊?韩敕掐了掐她脸颊,脸皮紧又薄,掐不出一点儿肉。
不多时,海面出现两艘快艇,动静很大。
卫娇电从他怀里撑起身,嘴唇极力压抑颤抖,冷的,也有害怕,前脚车子刹车失灵,后脚又有人打破当下的平静,她现在相当敏感。
“自己人。”韩敕认出船身的标志。
卫娇电仰头看了他一眼,她脸色苍白,眼下的绿色紫色毛细血管格外清晰,闻言放下心来,又缩回他怀里。
快艇靠近明礁停了下来,下来几个人,井然有序地跟韩敕打了招呼,给她大致检查了一遍。
没有外伤,最重的伤就是腿上那道某人摩擦出来的创口,以及安全带的勒痕。
不确定内伤情况,随行的医生让人把担架搬了下来。
卫娇电将脸藏他怀里,摇了摇头,拒绝的意味昭然若揭。
“我抱她。”韩敕说。
再说这礁石上也不太能用担架,但凡有个人脚一滑就完了,本来没骨折也能骨折一片。
快艇靠了岸便前往医院,剩下的人原地等待大船来捞车。
路上卫娇电精疲力尽,昏睡了过去。等车子捞上来时,她已睡过一觉清醒过来,几项检查也加急出结果了。
“心肺正常,脑部,脑部很好,没造成脑损,血液……”医生一张一张单子看下来,“很好,目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没有急性损伤感染迹象,头晕乏力是正常的,呛水后短暂缺氧所导致,休息两天就恢复了。”
卫娇电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样似仔细听着,实则不知游神到哪个星球以外。
徐特助问:“那怎么会突然失声?当时给我打电话还好好的。”
“有可能应激引起的暂时性失声。”医生拿起报告大致掠过一眼,给病人家属详解分析,“喉检颈部检查除了黏膜充血,海水高渗刺激的,之外就没别的了。功能测试做了没?”
医生扭头望向自己带的学生。
“做了老师。”学生轻点头,边看众人边说,“做了俩,发声评估和吞咽测试,前者主要看声带水肿和损伤,声音是否嘶哑,卫小姐一些短促的声音正常,没法连续发声。另一个吞咽测试是观察吞咽口水是否疼痛和呛咳,疼痛是没有的,但有呛咳。”
众人望向卫娇电。
卫娇电该是没发呆,周围人看向她的时候,她平静地看了回来,颈部有抓痕,发声喉咙会痒。
“所以是心因性,对吧?”韩敕忽然道。
“有这个说法,但不好说,我们这边检查不出来。”医生扭头问卫娇电,“这种情况不是头一回了吧?”
卫娇电点点头。
医生笑道:“我猜也是,没人变哑巴还能这么镇定的,是习惯了吧?”
卫娇电又点了点头。
医生说:“八九不离十了,是情绪过度激动,紧张恐慌之类的,也会引起发声障碍,这就是神经心理问题了,挂神经科吧。”
恐慌么?但飞车前,刹车失灵这一路,她还能正常说话。
这么说起来,得把这口锅扣飞车坠海上头了。
徐特助没忍住瞥上司一眼。
不过飞车这事儿无可厚非,他能理解,那种情况下又不是康庄大道,跟往常似的等直升机来抓娃娃是不可能的,上下山就那一条路,再开也只能往山顶去,让韩敕从导航卫星上找着一个下方没有斜坡,飞出去就是海,海下没有暗礁岩石的观景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般多久能恢复?”
医生给病人递了个本子和笔,示意她写。
卫娇电写:【几天吧。】
医生又问:“最长呢?”
谁是医生?
卫娇电看他一眼,写:【不记得,几个月吧。】
挂了神经科,那边医生不用等片子,因此诊断出的很快,就是心理问题,这种情况也吃不了什么药,只能看心理医生,自己消化。
下午便出了院,回到酒店,吃了点儿东西,情绪起伏太大,卫娇电沾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晚上。
客房窗帘留了一半,月光打在昏黑的暗纹墙纸上。卫娇电眯着眼睛,双眼尚未适应眼前的漆黑。
看清周围一切之后,她在床上索然无味翻了个身,忽然哭了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我们电电,哭什么,嗯?”那人单膝跪了上床,轻拍着卫娇电的腰背。
她边摇头,边蜷缩着身体,得偿所愿抱紧韩敕的腰。
“做噩梦啦?”他坐床边,月光下眼睛弯了弯,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早上吓到你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