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黑风高,卫娇电手微凉,他的温度不见得多高,可握着自己的手,渡着他的体温,卫娇电也不觉得自己手冷了。
坐着累,渐渐地卫娇电趴在台面上,檐下一整张小桌被她占满,只余了两杯水位置。长发在边沿铺开,宛若巨瀑万千青丝往下坠,发尾与风酣嬉。
月光捉着温泉水,折在他的眉眼、鼻子嘴唇上,半明半暗。
她捉着韩敕的手。
到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只依稀失了重心,万丈高空摔下来,心漏了一拍,却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无意识挣扎地睁开眼缝,只看到天花板在移动,如同世界板块在运动,淙淙水声和感知力一同消失在世界中。
再醒来,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疏散地砸在大地上。
房间像是一个正方形的瓶子,被注射了纯黑的浓度,又投进了薄弱的光亮。
墙壁上是水墨风格的画,手上的布条手铐不翼而飞,卫娇电缓缓呼吸了半分钟,才想起来凌晨心血来潮,她和韩敕下了山。
回忆了一番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卫娇电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下了床。
洗漱出来才发现床对面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了几套衣服,都与昨晚的大露背半身裙风格截然不同。
今日走保守派,一身黑的上衣下裤,上穿宽袖式黑衣,下着配套阔腿裤,窗花剪纸纹样的红白云肩。
卫娇电饿的不行,梳了个最省事的贴头皮低马尾,山茶花蝴蝶结发饰,衬这一身端庄。
原以为韩敕不在,没成想出门便是他端着水杯经过,偏头看到她驻足。
“睡得好吗?”
好客气的问话。卫娇电不语点头。余光发现徐特助亦在,他从坐姿变成站姿。
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徐特助颔首打招呼。
“下午好,徐先生。”
睡醒第一句话,难免沙沙哑哑。
“今天先这样。”韩敕对徐特助说。
徐特助欲言又止。
卫娇电看在眼里,提议:“徐先生吃了吗?一起用餐吧。”
她边说边往门口去。
徐特助对与上司和上司的夫人同桌吃饭并汇报工作这件事打从心底里感到不妥,低声道:“我整理成文字发给你?”
“一起。”
韩敕不由分说,同样低声:“今天你跟着她。”
徐特助愕然。
“不走吗?”卫娇电从门口探回半身。
“走。”韩敕应声。
徐特助从速点头。
一行三人到餐厅点了餐,卫娇电借由上正餐前垫垫肚子、到十几米开外的自助区觅食,给两个男人腾出地方继续套房里没结束的公事,被韩敕否了,遂气鼓鼓打开桌上装饰的度假村活动指南小册子。
徐特助眼观鼻鼻观心,拿出手机来,敲着键盘,打算把汇报整理成文书,万一没时间不方便口述,也不妨碍韩敕得闲了看电子版。
服务员来上茶,察觉这桌气氛僵冷,识趣地放低声音,介绍贡菊作用清肝明目,之后沉默地沏茶。
下午餐结束,有人来请韩敕谈生意上的事。
卫娇电指着册子上的‘户外娱乐’,说:“我要去这里。”
韩敕瞟了一眼,攀岩、远足骑行、地理藏宝、岩石收集、射击场……
沉默半晌。
“不玩极限运动。”
“不许和陌生人说话。”
两人同时出声。
徐特助默默用余光瞅了眼上司。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卫小姐却没感觉似的,乖乖说了声“好哦”,任他帮自己整理着身上的云肩,掸走不知何时落在肩上的断发。
第一次见她穿戴云肩是试中式婚服的视频,徐特助发来的时候,母亲说她穿这个好看,韩敕也这么认为,那天的云肩是金绣的四合如意,每片云子上刺绣了花鸟草虫,以祝福她的出嫁,比今天的剪纸式要隆重多了。
三人乘坐电梯下楼,中途停了一次,走进几个人。
卫娇电看册子指南介绍的地理藏宝,看的入神,一时没察觉,合上册子才发现电梯里都是声音。
多了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与韩敕对话的男人长相老气,也有可能他本来就是中老年人。
年纪轻的男人染了一头深邃的蓝发,在打量自己,对上目光后他轻蔑一笑。
那个女人在看韩敕,眼神情绪可见不一般。
她循着女人的目光,也想看韩敕,想知道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眼神,目光溜到半途,硬生生停了下来。
电梯门开,后进来的三个人先出去。
卫娇电忽然之间又不想走了,定在原地盯着门下的黑色缝隙一动不动。
韩敕也没出去,不确定他是要下停车场还是等自己先出门。
“怎么了?不舒服?”韩敕问。
那两男一女在门口站着,没有离开的迹象,目标明确,是在等韩敕。
卫娇电捏着册子低下头,不声不响的,心底隐隐涨着气,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电梯门即将关上,门外的女人和徐特助同时按了按钮,阻止双门关闭。
女人往脸上堆起笑容,刚要开口说话。
“不是想要去玩藏宝?”韩敕忽然又说。
卫娇电惊讶地抬头,不知他是怎么晓得的。
徐特助杵在门边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韩敕旁若无人抬起她的腕子,按亮手环,看时间。
“五点我来接你,好吗?”
袖子宽松滑了下来,露出攕攕玉手,指尖轻拢,她指节微蜷。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卫娇电这才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好吧,你记得要来。”
话毕,卫娇电丝滑抽回自己的手,忽视那三人有意无意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离开电梯。
倪蕙若放下手整理着披肩的棕色长卷发,脸颊露出两个梨涡,眼神充满期盼看着韩敕。
韩敕从电梯出来,朝倪山轻点了个头。
“还有事,三位下次见。”
出了电梯,他去了礼宾部柜台,那里早已有几个人在等他。
倪倦朝侧目扫到姐姐黯然失色的眼神,叹气。
“就那么喜欢?”
“就那么喜欢。”倪蕙若满肚子忧愁,怊怅若失道。
倪倦朝长这么大没认真喜欢过谁,无法与姐姐感同身受,瞅着那男人夭矫不群的背影,“诚然确实挺酷的,但我不支持你当三啊。”
倪蕙若瞪他一眼,按电梯按钮。
“我要回去休息。”
收到父亲投来的警告,倪倦朝连忙把姐姐拉离电梯,往大堂门口的方向走。
“唉唉唉别啊,好不容易出来……你说你老闷在房间里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支持你争取你想要的,你值得,是韩敕不识货。”
贬低心仪的男人的眼光,并不会让自己开心,只会让她清晰地认知到她和那个年轻女孩儿的差距。
倪蕙若抿了抿唇,说:“他怎么会不识货呢?他就是太识货了,那个女孩儿年轻,漂亮,身材好,世界前五十的名校生……”
倪倦朝说:“那怎么了?你学校还是世界前十,简直吊打她好不好?”
“前面的你怎么没反驳?”倪蕙若斜眼看他。
“……”倪倦朝张了张嘴巴。
没等他找借口,倪蕙若哀戚道:“我跟她之间,最大的差距根本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倪倦朝不解问。
倪倦朝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去年才得知倪蕙若苦苦暗恋韩敕,居然因此抑郁堕落,他觉得倪蕙若真是疯了,为了一个男人这般伤害自己,成天把自己关在家中,废寝忘食打游戏追剧麻醉自己。
今天要不是老爸跟她说韩敕在度假村,也引不来她出门。
还一并见到了韩敕的小老婆。确实,很漂亮,他从姐姐口中得知了卫娇电的平台账号。此前只觉得平平无奇,一个古灵精怪小美女,哪里比得上姐姐知书达礼,大方得体?
今日一见,倒真应了那句闻名不如见面。
可当着姐姐的面,他自然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倪山将女儿的失意敛在眼底,叹气道:“要真那么喜欢,就再等等,是你的,迟早会是你的。”
父亲说话比弟弟好听,倪蕙若一怔,黯然伤神看着父亲,“我还有希望吗?”
“当然。”倪山眉头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传闻是真的?”倪倦朝脑子一转,终于转到父亲和姐姐的脑回路上,“遗产,吃绝户那事儿?”
倪蕙若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好好,他不是。”倪倦朝不知第几次叹气,举手投降,觉得和姐姐争论这种事没什么意义。
“不是空穴来风的。”倪山语重心长,倒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女儿犯傻,“若若,韩敕没你想的那么好,那姑娘原先是有未婚夫的,还是她出生就定下的好事,你猜人未婚夫怎么倒台进去的?他又是怎么上位的?你真以为他韩敕是什么良人?”
倪蕙若埋头不语,执拗地保持自己的观点,观光车一到,她便撑着扶手上了车。
三人坐在最后两排,观光车朝着靶场悠悠前去。
倪倦朝实在好奇,“爸,你知道那遗产究竟是什么吗?古董?宝藏?不动产?不然怎么就只能她一个知道在哪?”
一开始还以为,卫家的人个个嘴巴都那么严,后来才发现,这哪儿是嘴巴严?根本是不知情。
外面传得纷纷扬扬,没有一个准确答案,不是一个圈子里混的,倪倦朝消息不灵通,只知道卫家急得团团转,等着这笔遗产救命,那女的动动手指,病房便门庭若市。
倪山摇头,沉吟道:“应该跟开采有关,卫老头去年给他外孙女物色的几个,共同点无一例外都是搞科技能源的,外面都传是矿床、新能源,我猜八九不离十。”
“真的假的!?”倪倦朝瞠目结舌。
乖乖,陪嫁是矿床啊……
“大概吧。”倪山也不确定,“要能知道韩敕最近在搞什么的话,就不用在这干巴儿猜了。反正不是个小数目就对了。不过——”
他怪笑两声。
倪倦朝疑惑看他,“不过什么?”
“这回卫维翁真是亏大发了,遗产继承条件是那女娃子嫁人,嫁是嫁了,结果呢?韩敕借那女娃子身体抱恙为由头,阻拦保管机构的人上门,阻止遗产继承,这明眼人都能猜出来啊!肯定是要反水,想独吞了。”
“卫维翁真是糊涂啊,就这么轻易放了人,现在好了,人财两空,都让韩敕一个人捞了,我不信这么大好机会,韩敕会放过,还分卫家一杯羹?做梦!估计就是想趁那小姑娘失忆……我看啊,婚礼那天车祸就是韩敕干的,失忆是人为操控、催眠洗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