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眼泪孟砚南哭了
孟砚南脸色骤变,彻骨的寒意涌了上来,他立即问:“地点呢?”
管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剩下的消息说出来:“在出山的那条路上,离村子大约两公里的位置。据说雪崩的规模不算太大,但正好覆盖了那段路。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孟砚南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看管家,也没有看向老爷子。
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向门外走了出去。
他背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砚南——”
孟砚南已经走到了车边,他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一道声音已经追了过来:“砚南!”
他转过头,看到老爷子正站在门口,外套已经披上了,孟老爷子的声音也是压不住的焦躁:“你一个人去太冒险,我让人跟着你。”
孟砚南侧头看了一眼从院门侧廊方向正快步走来的几名保镖,他们的外套下摆被风掀动着,步伐整齐而紧凑。
他没有等他们走到跟前,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说道:“能跟上就跟上。”
话落,发动机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轮胎碾过覆盖着薄雪的路面,卷起一小片正在被风扬起的细碎雪粒。
车子驶出院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老宅门口站着的那道人影正在缓慢地缩小,后面的车灯亮起,跟上了他的速度,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车子沿着出城的道路向前驶去。
市区的路面已经被反复清理过了,黑色的柏油在两侧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车速比平时快一些,但还没有超过安全范围,孟砚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拢着。
穿过城郊那些正在被暮色和雪光覆盖的轮廓,车窗外的风景正在从稀疏的街灯过渡到越来越密集的云层和连成一片的白色积雪,连树梢上挂着的雪都比市区厚了一层。
驶出城区之后,路况开始急转直下。
出了五环之后路面上的积雪就没有被彻底清理过了,车速被迫降了下来,孟砚南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的路面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他路上拧开喝了一口就又放回去的水,瓶身已经变凉了。
从孟家老宅到山脚入口处,这一程比平时多用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将近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开阔地带前方看到了那排停在路边的救援车辆。
车身和车顶上覆盖着一层新落的细雪,车灯亮着几盏,孟砚南停好车推门下去的时候,冷风裹着比市区更重的湿冷雪气迎面扑来,他能在靠近雪崩现场混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人声。
他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朝前方的封锁线走去时,看到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负责人正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朝信号另一端的某个人确认什么。
孟砚南走过去,确认着:“我是家属,里面情况怎么样?”
那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大概见惯了这种直接赶来的人,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前方的山坡,顺着那道被白雪覆盖的坡面说道:“小型雪崩,覆盖了大概两百米长的一段路。他们出山的时候正好经过那段位置,有可能被埋在了下面,也有被拦在另一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
孟砚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他道:“人找到的几率有多少?”
那人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敢确定,得先清理出雪确定情况,但根据他们行驶速度来看大概率是被拦在那边,我们会尽力清理。”
对讲机里传来一段正在被人快速确认的指令,那人继续指挥着救援队继续行动。
孟砚南沿着斜坡的方向朝山坡走去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触感正在那片低温里变得迟钝。
他没有等身后的人跟上来,那道覆盖着积雪的坡面正在暮色中向着山坡的方向延伸。
不能这么等着,时间越晚危险越加深一分。
想着,孟砚南拿起和那些救援队一样的工具要实施起来。
他快要走到坡面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特助从后面赶上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正在缓慢散开的白雾。
他伸手拦了一下孟砚南的手臂,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停下脚步。
“孟总,他们是专业的,这种地形我们不懂怎么弄,怕添麻烦。”
孟砚南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直直的看着周特助道:“滚。”
周特助没有让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来,继续说着:“我明白您的担心,但孟家还有一部分人马上就到,会带着更专业的设备。如果您现在自己上去了,等太太出来的时候您坚持不住怎么办?”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着他。
在那些被风雪和暮色包裹着的呼吸里,他的声音落下来:“那我也要去,我老婆还在那边等我。”
没有等周特助再多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
周特助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向前移动了大约十几步,没有再拦,只是转身朝那排正在集结的孟氏人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跟我来,所有能上的人都上,清雪,不要拖。”
一道道深色的身影开始移动。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救援现场的光线并没有因此熄灭。
几盏大型移动探照灯被架设在坡面两侧,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雪粒依然在那些光带中缓慢地飘动着,落在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身影上。
对讲机的电流声和铲雪声和压低了的人声混在一起。
随着孟家的人陆续赶到,现场的人力正在快速增加。
最初那批孟氏的保镖已经换了两轮,每一次换下去的人都在旁边缓了几口气又站起来重新加入。
但在那些正在光带之间移动的身影中,有人注意到那排正在从山坡另一侧赶来的车队。
车身在探照灯边缘的余光中泛着一层偏冷的暗色。
有人认出那些车牌了。
应家的车,钟家的车,沈家的车。
三辆几乎同时到达的深色轿车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稳,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灌进车内又涌出来。
应洵先下了车,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下车之后没有多停留,径直朝指挥车的方向走去,钟伯暄跟在他后面,步伐比他慢一些,但他的目光正在扫视整个救援现场,用自己的方式把正在被探照灯和雪光覆盖的区域画进他自己正在确认的坐标里。
沈西禾走在最边上,她的外套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现场的救援人员认出了他们。
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那好像是……”
旁边的另一个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眼车队的轮廓,又看了一眼正在从车边走来的身影,惊呼到:“应家的,钟家的,沈家的,再加上刚刚来的孟总,四大家怎么都到了?”
有人接话道:“好像是因为孟太太是记者,她现在就在被埋的人里。”
短暂的沉默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浮动了一下,然后铁锹切入雪层的声音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
应洵走到指挥车旁边,和那位橙衣负责人交换了几句。
他边说话边摊开手边一份随身带来的区域地图,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线,把正在被探照灯和雪光覆盖的区域重新切分成更精确的分区。
钟伯暄站在他旁边,正在打电话,确认着一批正在路上的设备的位置。
沈西禾已经走到了山坡的另一侧,她的身形在探照灯的余光中微微弯曲,手掌正在雪面上按了一下,测它的厚度和质地。
救援的主力人员分为几个区块同时推进,有人正在用铲子沿着坡面的边缘清理那道正在被雪层覆盖的窄窄的缝隙,每一铲都在切出被压实过的雪的碎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探照灯的光线在偏冷的白色光晕中微微晃动,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身影在光带之间移动,山坡侧面的雪层边缘被清理出一小片开阔的空隙,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这边有东西!”
孟砚南正在山坡另一侧,他的步伐在听到那声呼喊的时候停住了。
他扔下手里的铲子,走到那片被清理出的空隙旁边时,探照灯的光向下延伸。
是一堆行李包。
那些包裹被覆盖在雪层之下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堆叠着,像是被人匆忙间放下或者被雪流卷带着推到了一处相对低洼的角落里。
最上面那只包已经被雪浸透了大半,布料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但颜色依然可以辨认。
有人伸手把那只包从雪层里扯了出来,掂了掂,又放下,转头朝旁边的方向喊了一声:“是行李!他们的行李在这边!”
这声呼喊在探照灯的光带之间传开,那些正在埋头清雪的人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们又低下身去,铁锹切入雪层的节奏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孟砚南从山坡另一侧走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深灰色的包。
这确实是一个好兆头。
行李包出现在这里,说明队伍在雪崩发生之前曾经在这段路上停留过。
他们可能是在避雪,可能在休整,可能在等待前面那一段路稍微稳定一些,总之雪崩发生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个位置附近,而行李被冲散到了相对低洼的地方,说明人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只是被埋得更深或者被冲向了另一个方向。
消息在救援队伍之间传开,人放下铁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快速啃了两口又塞回去,有人从保温杯里倒了一小杯热水灌下去,然后重新抄起工具,沿着那道正在被雪层和光带覆盖的坡面继续推进。
孟砚南再次拿起了铁锹。
他的动作和旁边的人一样快,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一些,更加急切。
他的手掌已经磨得有些发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时间缓慢地流动,探照灯的电池在持续工作中消耗着,其中一盏的光线微微变暗了一些,有人把它换掉。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有人从后方走来,给正在清雪的人分发面包和热水。
那人走到孟砚南旁边,把一块用塑料纸包好的面包递到他面前:“孟总,先吃点东西吧。”
孟砚南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他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饿。”
他侧过身,正要重新弯腰去够那道已经清到一半的雪面,但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一阵细微的晃动从他的视线边缘蔓延开来。
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右侧偏移了一小段距离。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你悠着点。”应洵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钟伯暄从另一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含着,别真的晕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把那颗糖塞进孟砚南手里。
孟砚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吃掉了:“……没事,缓过来了。”
沈西禾也走了过来:“表哥,你刚刚也一直在铲雪,你要是倒下了,等表嫂出来看到你自己先不行了,她也会担心的。”
应洵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身体才能保护老婆。先把饭吃了再动。”
而后他把面包往孟砚南手里又推了一下,“十分钟,吃完继续。”
孟砚南低低的说道:“……好。”
他把面包撕开一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十分钟后,他重新拿起铁锹,沿着山坡的方向继续向前清雪。
探照灯的光带在雪面上缓慢地移动着,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冷意并没有消退。
几个小时后,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从山坡右侧的一片被雪覆盖的树丛方向传来,随着那声呼喊,围在附近的人影开始迅速地向那个方向靠拢,探照灯也在同一时间向那处聚拢,几道暖黄色的光线在同一瞬间落向同一片区域,在雪地上切出一小片边缘清晰的亮区。
那是一片被几棵老树围成的矮坡,雪比周围厚实一些。
拨开最后几层被压实的积雪时,光线终于落到了那片被雪覆盖的圆形区域上。
十几个人影围成一圈,背靠着背,肩膀抵着肩膀,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被体温融化了边缘又冻住的雪壳,脸上结着细碎的冰晶,睫毛上挂着一层霜白的光泽,像是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了。
他们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背包,没有取暖的物资,没有食物。
一些人垂着头,一些人闭着眼,还有人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设备箱,连手指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队伍里的十几个人都在这里,没有少,但所有人都冻僵了。
孟砚南从人群后方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倪夏的位置,在圆圈偏左的那一侧,背靠着另一个人肩膀,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件东西。那东西被她的外套裹了大半,露出的边角是一台摄像机和一支录音笔,镜头盖还盖着,录音笔的指示灯已经暗了,但她依然把它握在手心里。
他蹲下来,伸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先是僵硬地定了一下,然后那道冰面在他的触感和温度下缓慢地松动下来。
他把倪夏从那个圆形的轮廓中抱出来,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倪夏温暖,不停的叫着:“夏夏,老婆,你醒一醒,我来了。”
倪夏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怀里的设备,那两件东西还紧紧贴在她胸口。
她像是感觉到那道正在被温热的暖意覆盖,她的睫毛在雪光中微微动了一下,张了张嘴,艰难的说着:“孟砚南?”
孟砚南有了回应才没有继续喊:“是我,夏夏。”
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拢了一下,避开风的方向,“走,我们回去。”
孟砚南把她抱起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呼吸填补她被冻僵的温度。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边缘正在被一层偏冷的边界覆盖。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孟砚南还记得把自己尽量放在她不会摔到的方向。
周围响起了一阵呼喊。
“孟总!”
“太太!”
“孟砚南!”
“表哥!表嫂!”
那些声音在夜色和雪光之间交叠着。
孟砚南昏了过去,侧躺在雪地里,怀里依然抱着倪夏,他还保持着那个把她拢在安全范围内的姿势。
———
孟砚南醒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他花了几秒钟来辨认自己在哪,然后意识迅速收拢。
猛地撑起身来,动作太快,还没来得及坐直,一阵眩晕就从脑后深处涌上来。
他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撑在床面上,正要再次发力,旁边响起一道声音:“孟总,您醒了,先别起来,还没恢复好。”
周特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显然是一直守着,外套还穿着,像是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这间病房。
他的脸上有一层被时间磨出来的倦色,但看到孟砚南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层倦色又消失了。
孟砚南偏过头看向他,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哑一些:“太太呢?”
周特助道:“太太就在您隔壁的病房,您放心,太太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医生说救治得很及时,没有任何严重损伤,就是体力和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爷子也在,沈小姐也在,都在那边守着。”
孟砚南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影在站直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把手伸向旁边:“扶我过去。”
周特助看了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到了嘴边之后他自己把它咽了回去。
他走过来,没有再开口劝阻,只是伸出手臂让孟砚南扶住,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慢慢地走到隔壁。
周特助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比他那边亮一些,窗户朝南,午后的光正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
孟老爷子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外套没有脱,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沈西禾站在床边看着倪夏,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听到门响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到孟砚南进来将位置让了出来:“表哥,你醒了。”
孟老爷子也听到了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孟砚南的脸上,悬起来的心落了一半:“你醒了就好。”
孟砚南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倪夏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的色泽偏淡,输液管从她手背的静脉接入,透明的管子正在把温度均匀的液体缓慢地推入她的血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孟砚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自己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沿着她手指的轮廓慢慢地摩挲,用自己的触感确认她正在那里。
沈西禾站到窗户旁边,她看着孟砚南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正在覆在倪夏手背上的手指,说道:“你们昏迷了一天。表嫂的身体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失温和劳累过度,医生说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孟砚南没有抬起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倪夏的手指上,对着他们说道:“谢谢,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孟老爷子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了看孟砚南,又看了看他覆在倪夏手背上的那只手,正要说什么,孟砚南又补了一句:“没事,我身体底子好。爸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吧。”
沈西禾走到孟老爷子身边,微微倾身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姨夫,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老爷子沉默了几秒,也终于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孟砚南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随后,孟砚南又道:“你们两个也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
沈西禾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周特助,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周特助点了一下头,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余响。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光正在午后的缓慢移动中沿着墙壁和地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偏移。
孟砚南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顺着眼尾滚落,一滴滴砸在她的手上,湿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肩头微微轻颤,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所有的脆弱都尽数落在她掌心。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失温也就一个多小时!之前他们是有自救的!下一章会交代!可能有不专业的地方,所有设定都是小说切勿代入现实!!大家主要看剧情就好,切勿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