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浮生若梦 他的礼物,
也不知是认燕京的床, 还是认床侧的人,在沪上老宅这一夜沈意睡得并不算太好,起得也早。
连家里的管家和阿姨都纳罕, 连忙上前询问,“小姐, 是我们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她靠在沙发边上, 正觉得无聊至极。
眼看着送上门来的乐子, 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指尖抵着太阳穴, 故作疲态的轻叹了口气,故意拖长了音, 惹得对面三四个阿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侬帮帮忙好伐啦, 侬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呀,还能是呼吸吵我嘛。”
沈意眉眼微弯, 扑哧一声笑出来, 翻了个身,寻了个软枕趴着。
沪腔软语, 自带一种嗔怪缠人的嗲感。
阿姨们相识一笑,面露喜色,将一盏燕窝羹放在她面前矮几上,“小姐,要不要去院子里赏花?这会儿太阳也不烈, 一会儿日头就该大了。”
一旁的阿姨也跟着附和, “是啊小姐,昨几个老太太刚让人移了一批睡火莲,开得正好。”
全年花期只有七天的水生仙花,瓣薄如绡,蕊似灼金, 层层半透的花瓣一沾水便自带柔光,远远望去跟绸缎似的,浮光跃金。
只可惜,沈意没兴趣,哪有自己一个人赏花的。
她摇了摇头,清丽的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猛地直起身,养伤又不是禁闭,是她自己肌肉反应了。
见她一把掀开软毯就要往外走,几个阿姨连忙跟了上去,想拦又不敢拦。
“跟爷爷说一声,我去姜家。”
“但姜小姐在后院和老太太一起礼佛,她......”
阿姨一时嘴快,也难保不是故意想寻个由头让她留在家里养伤。
可惜沈意一个回头,后头话全咽了回去。
她身上到底带着沈家的血,仅一道皱眉审度的视线,重量就足以压得人不敢抬头,所有心思无处遁形。
但她没工夫跟阿姨计较这些,嗓音微凝。
“我哥呢?”
昨晚许阿姨那句话她没想太多,或许考虑到了,只是没想过爷爷奶奶会这么快见姜南。
“姜南是被谁带来的。”
倒不是担心爷爷奶奶会对姜南怎么样,而是怕万一姜南是被爷爷奶奶单独叫来这事儿传出去对姜家不好。
姜家自小待她就如同亲生,她肯定不能让姜南落人话柄,沪上那些名门千金多的是想攀上沈家这根高枝儿的,但独独被姜南折了,外头非议虽然不在明面上,但多少也有。
她是长留燕京,但姜南和沈季序的根基都在沪上。
“大少爷在书房,和,和先生在一起。”阿姨哽了下,低着头一五一十地答,“姜小姐是同太太一起来的。”
沈意远远看了眼书房方向,又转头望向通往佛堂的游廊,很轻地啧了声,有点犯难。
是犯难,也是自责。
她并不知道是老爷子还是老太太想要断了这份缘,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要先去帮谁。
也就几秒的功夫,她快步朝回廊走去。
出乎意料地静谧。
佛堂里并没有人,檀香缭绕间,足以让人静心。
沈意随手抓了个路过朝她致意的佣人,语气有些急,“姜南呢?”
那小厮正抱着一盒鱼食,被惊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指了个方向给她,格外肯定。
“在湖边摘星台。”
摘星台位于第五院,因着地势而建的景观位,能俯瞰沈家全貌,又引了活水玉带,借着假山层叠的高低差异,远远望去跟天然瀑布似的。
温度升高,光线繁耀时,人工湖中的水汽也跟着蒸腾蔓延,攀附着假山而上。
??云蒸如霞蔚,烟岚似云岫??。
那小厮话没说完,沈意已经快步朝那头小跑而去,掀起的凉风,撞了他满怀。
他这才反应过来,“哎小姐,少爷也在那儿。”
沈意已经跑远了。
-
高筑的摘星台凌驾每一条通道和凉亭,讲的是一览山小的恢弘磅礴气韵,正常情况下,有人在里头说话,中段会让人守着防止外人靠近。
但院中其他的佣人被尽数遣散,沈意顺利登顶。
即将登台之际,一道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我妈和你说什么了?”
沈意瞬间停下脚步,是沈季序的声音,“脸色这么难看?”
“你别乱来,有佣人在。”
脚步声,拍手声,还有紧追不舍的跟随伴着的衣料的摩擦声。
沈季序拽着姜南的腕骨,将人带回身前半步,刻意压低的声线又冷又沉,被潺潺的水声盖过,只能依稀听出笑意。
“怕什么,我是你男朋友。”
他吻了下她的手背,好像发现了什么,顿了下,而后带着调侃意态笑道,“又想翻脸不认人?囡囡宝宝,父母都见过了,现在反悔好像有点晚。”
极度温和的哄劝,夹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音。
沈意挑了下眉,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冲话,而是冲人。
她很难相信,这话能从沈季序这个活阎王嘴里说出来,激得她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
不过听声音台上只有他们俩在。
看来来晚了一步,沈季序已经把事儿给敲定了。
当她嗫嚅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问问具体情况,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呼吸绞缠的声音。
高跟鞋蹭着地砖,撞上黄花梨家具,好像有什么重物被放在了桌面上,震得杯盏一阵脆响。
黏腻和浓稠的交换,无序又纷乱的呼吸。
抵抗和担心被吞成了无力的喘息,一个绵长缱绻的吻是安抚,也是证明。
他偏要同她踏着权力的台阶,在沈家制高点接吻。
沈意头皮都麻了。
心说自己只怕是脑子坏了才想来帮沈季序这个疯子,现在她只想悄无声息离开这个风光旖旎的案发现场。
或许是冲击感太强,或许是站得太高。
回身时恍惚了一瞬,她脚下步子回正时力道有些重,蹭着青砖台阶的动静,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那!”
沈季序当即反应,怒喝了声。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意刚要快步下台,一弯完美的抛物线便直奔她所在的方位而来。
啪得一声响。
粉青开片花口倭角的葵口茶杯应声碎在脚边。
“哥。”
阎王点卯,躲不过。
沈意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登台,没好气地看向两人,“是我。”
沈季序一个转身,将身后还坐在茶桌上的姜南挡的严严实实,单手护着她的身形。
拇指指腹堪堪擦去嘴角残留的红痕。
掀了掀眼皮,看向来人,眼神瞬间变了。
像是刚窜起的火焰被人无端泼了盆冷水,硬是没烧起来的滞阻感,让人不爽。
沈季序皱着眉,怒气消去大半,但嫌弃和鄙夷一点没少儿,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靠在姜南腿边。
他依旧挡着她此刻的无所适从。
“林越洲回燕京还没24小时,你就已经无聊成这样了吗?”沈季序冷笑了声,“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偷窥人的癖好?”
好事被人打断,有火也发不出,从鼻腔哼出的嘲弄,夹枪带棒的讽刺感十足。
“沈季序你有病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沈意也没靠近,白了他一眼,心里不委屈,全是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的震惊。
她还以为苏里南的事儿之后,沈季序就能像个正常哥哥了。
“我是听阿姨说南南被许阿姨带来,我怕爷爷奶奶为难她才一路赶来,谁想到你这个‘沈咬金’半路杀出来逞英雄。”
沈季序没说话,自上而下地打量着眼前人因为一路小跑而凌乱的发丝和微红的脸蛋。
此时气鼓鼓地,跟河豚一样。
他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自他身后缓缓垂落,他勾在掌心安抚,莹白如玉的腕骨上正戴着一只略显老气的玉镯。
正圈阳绿的冰种翡翠,无法估量的价值。
庄重也温润,细腻又大气。
顺着沈意的目光,沈季序也低了低视线,无声的勾了下唇。
“奶奶连传家宝都给了,看来是我多事。”沈意故意拔高了音量,“闺蜜变嫂子,天仙嫁阎王啊。”
她没打算多留,只是把拾起的葵口茶杯碎片撂在一旁桌上,转身打算下台。
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一句交代,“晚上两家人吃饭,别乱跑。”
沈意淡笑着摆了摆手,连头也不回,“饱了。”
沈家和姜家的家宴,她在不合适。
老爷子和老太太自幼便偏宠她,姜家也一向对她不错,自己刚干了票大的还因公负伤,难保喧宾夺主。
她可没兴趣在沈季序的好事上占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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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助理协调好了航线,傍晚就回燕京。
哄好爷爷奶奶,把沈季序的订婚礼转交给他的助手后,便出门去了趟医院。
原本昨晚就该来的。
单人病房内。
在燕京押送她返沪的刑侦支队长已经醒了,手上的夹板也拆了,只不过纱布还厚。
病床边坐了两个便衣,在执笔记录。
瞥见门口人影,他眼神依旧冷冽,狭长的眼微眯着睨过,却在看见沈意时陡然松缓,“沈,沈小姐?”
意外,也惊喜。
他支着手肘坐直,打量了一圈沈意,见她精神头好也松了口气,一抬手,床边的便衣便礼貌离开。
“怎么劳您大驾过来了?”
沈意把果篮放在一旁,笑着坐下,“来看望救命恩人再假手于人的话,岂不是以权......”
支队长哎呦一声,赶忙打断了沈意的话。
胡渣随着笑声晃成虚影,“您可别拿我的话堵我了,当时我也不知道那道抓捕令就是沈部派人下的。”
为了保证这场戏足够真实,这道命令从发出到执行,从沈季序到他,只转了一手。
他只是计划的推手之一。
沈意笑了笑,观察了下他的伤,眼底难免.流露出不忍和歉意,“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到现在还在病房。”
“就当休假了呗。”
他倒是一脸满不在乎,耸了耸肩,“一年前从花城到现在,我手底下这伙人几乎就没休息过,眼下正好给他们放放假。”
工作使然,男人不是个会察言观色懂得圆滑变通的类型,轻飘飘的一句宽慰,没起到作用,反倒让沈意心头阴霾愈浓。
自知失言,也无法弥补。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两人无言许久,支队长懊悔得不行,又怕自己再说点什么惹得她更愧疚,只好询问起案情的进展以及收尾工作。
这事儿归属地有一半划在沪上,他有知情权。
但沈意没回燕京,知道的并不多。
“主犯自杀,白芷等一行从犯已被引渡回国,正在等待审理。”
她在医院留的时间并不长。
支队长被医护人员带去做康复训练后便离开了,只是交代了司机随处逛逛再去机场。
原本只是想着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却没想到,在街头遇到了张熟脸。
“段圣禾?他怎么在这儿?”
沈意按下车窗,原本想打个招呼,可他行色匆匆,满脸沉重。
《予你》再过不久就要全平台上线,即便是剧集因前段时间的舆论影响遭受全网抵制,但自从沈意在迈阿密的壮举被国内媒体曝出,全网的风向早就变了。
预约更是突破千万刷新记录。
不少慕名而来的自来水路人群众也纷纷下场支持,他这会儿不在燕京忙着宣发,怎么会在沪上?
沈意只觉得哪里不对,“跟上去。”
车辆一路从主城区驶向松江郊区,周围的建筑和设施也越发荒凉,分明是仲夏时节,却无端生出几分肃清萧瑟的凄冷感。
“小姐,再往前开就是女监了,我们还跟吗?”
车速缓慢降下,段圣禾发现了沈意的车,他是故意降下车速靠近的。
一声平地而起的鸣笛声,隔空传来。
沈意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去机场吧。”
他和白芷,有着相似的背景,走着相似的路。
可即便是同样的生长环境,知恩图报亦或是忘恩负义都有几率发生,纵然阅尽叵测人心,早已掌握铁血手腕,但骨子里的温良,从不会被消磨。
说到底,只是看人知不知足罢了。
沈意回燕京后,没回家,去了趟林家老宅。
她小时候就常来,出国后来的次数少了,加上从沈季序那听说了一点林越洲的家事,难免对林老爷子产生一些抵触心理。
佣人将她领到了后院。
庭院中一对中年夫妻正并肩站在石桌旁看人对弈,而对弈的,正是林老爷子和林越洲。
老爷子专注于棋面,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不怒自威的气场,无形的压在在场所有人身上,面上瞧着倒是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却无端生出股让人不适的窒息感。
直到脚步声渐近,才彻底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但也没人敢说话。
林太太微仰了笑眼朝她微微点头,看着她款款走来,林越洲刚要回头,就听到对面爷爷一声。
“心不定,只会满盘皆输。”
不高的音量,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控制感。
这话是在敲打林越洲,也是说给沈意听的。
她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没有再继续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隔着若即若离的步子,站在一侧等着。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林老爷子,也能看清棋面。
她的棋是沈老爷子手把手教的,既能禀雷霆之势而下,亦通徐徐图之的迂回之策。
林越洲没算到沈意会来,分心了瞬,也让林老爷子捏到了他的痛处,一连破他六子,压倒性的困局。
“心思拴在旁处,半点沉心的定力都无,终究是不成气候,难堪大用。”
干瘪沉重的眼皮微抬,淬了冰似的寒意。
眼风只是轻轻掠过,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像是要剜下林越洲一块肉似的。
他这话的指向性太过明确,连沈意的父母都难免观察了下沈意的神色。
可她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林越洲的棋路上,逐子分析他的招数,猜到他心中所想,才暗暗松了口气。
以退为进,林越洲早已布下暗局。
只见他双指一叠,利落地落下一子。
胜负已分。
随后抬眼看向林老爷子,以同样平静从容的语气不动声色地回击,“爷爷,承让。”
周遭的气氛,有过一瞬的凝滞。
林老爷子垂落的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黑白子,苍老的面容上未曾显露半分异样情绪,眸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像意外,也不像意料之中,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缓慢地抬眼,越过林越洲的肩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沈意,笑着开口,“意意来啦。”
三分浅淡的笑意,不及眼底。
太过刻意的戏码,沈意也只能陪着唱完,乖巧的走上前几步,站在林越洲身后,“嗯,来看看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也来接林越洲回家。”
她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随即弯了弯唇角。
挑不出错,又意味深长。
林越洲没起身,也没回头。
低头敛去眼底难掩的笑意,肩身逐渐松弛下来,整个人都透着股从容。
他很享受看沈意护着他的时刻。
对她的语出惊人,夫妻俩面色微变。
只是林老爷子恍若未闻,淡笑着继续说:“听你外公说起前段时间在苏里南因公负伤,小小年纪有这本事,前途无量。”
“外公和爷爷也让我给您带好呢。”
沈意笑着往前迈了半步。
刻意将受伤的一截腕骨搭在林越洲肩头,歪头时笑意加深,灵动自然的杏眼泛着粼粼光泽。
全然没有失了礼数的冒失感,只有灵动鲜活的明媚,只可惜,甜软的嗓音说出的话却火药味十足。
“毕竟我的前途,也是林越洲的前途。”
她没说林家,而是林越洲。
和她有关的不是林家这高门,而是林越洲这个人。
几句闲散交谈,林越洲一声不吭,沈意始终拿捏着恰当的礼数,与林老爷子有来有回。
夫妻俩送林老爷子回去休息,临别时,林夫人特意回头看了眼沈意。
是肯定,和支持的意思。
她站在林越洲身后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和肯定,虽然心里没什么太大波澜,但以后得叫妈,面上功夫得做足。
还是乖顺地颔首致意,目送一行人离开。
回头时,林越洲正倚着石桌忍俊不禁地望着她,“小朋友,跟老人家说话火药味这么足?”
他朝她张开了双臂,她也倾身没入他的怀抱。
沈意有些不满地朝自他怀中仰头,轻咬了下他的下颌,撅着嘴抱怨,“谁让他说你什么不成气候,我就是听不得有人这么说你,管他是谁,反正你有我。”
自从步入林家,每一句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毕竟婚事在即,他手里就算再有筹码,也不想让沈意受丁点委屈。
算无遗漏的人,终有失足河边的时刻。
就像他没算到沈意会回燕京,会来林家,会站在他身后为了他的自由和林老爷子公开对话。
林越洲眸色深沉一如子夜,松缓下来的嗓音很低,又莫名愉悦,带着体温贴在她耳边。
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他也靠在了沈意身上。
“嗯,我有你。”
他的礼物,是他的第二次生命。
沈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伸了伸脖子,在他光洁的脸上轻啄了下,摇了摇头,态度认真地补充。
“不只有我,你还有我哥,还有舅舅舅妈,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
望着她认真又正式的模样,林越洲失笑,“宝宝,再数下去,我们回家就晚了。”
“对哦,这不是我们的家。”
沈意猛然回神,反手拉着他的腕骨朝外走去,裙摆蹭着他的皮鞋鞋面,也拂过他的心跳。
“回我们的家,你的意意美救英雄还饿着呢。”
作者有话说:
妹宝:我管你是谁,欺负我哥就是不行
肘子:那是我爷爷
妹宝:哦,那也婉拒了哈
妹宝内心os:你想动我哥,你问过京沪魔王护了吗?她们也是看你长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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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洲子就开始密谋求婚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