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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陈 第18章

山有嘉卉 · 言情小说 · 547.23KB · 2026-10-10 21:59:09

第18章

  郑茵陈记不清已经多久没见过郑容华这个亲妈了。

  上一次母女俩见面好像还是前年外婆生日, 还是大前年?

  如今时间过得太快,三年五年前的事都好像发生在去年,所以郑茵陈委实是不记得, 只模糊记得她当时还没毕业。

  倒不是说这几年里郑容华一次都没回过状元坊, 她也回过的, 郑茵陈听外婆提过几次,但每次都不凑巧, 她都没空。

  先前她可能是在实验室,后来是可能在值班,今年过年那一次就是, 所以有时候郑茵陈也会想,她的八字可能确实是六亲缘浅,生她的人不是管不了她了,就是不要她。

  你看,老天都不让她们见面。

  她以为再和郑容华见面会是在某个很特殊的场合, 比如葬礼, 很有可能是外公外婆的,毕竟老人年纪大了, 出现意外的风险很高。

  但没想到现实却是今晚这样, 她们母女俩确实是在生死关头见到了面, 但这条命既不是外公外婆的,也不是她们母女任何一方的。

  而是郑容华的丈夫, 她法律上的继父, 何家明的。

  不过在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何家明就在前面的抢救室里呢。

  她只看见郑容华和她的小女儿何宝钰、何家明和前妻生的大儿子何浩谦和他老婆,四个人正在抢救室门口急得团团转,都是满脸愁云惨淡。

  郑容华和何宝钰母女俩互相依靠着对方, 脸上挂着泪,慌乱又难过,何浩谦两口子站在离她们一臂远的位置,脸色沉得滴水,似乎有些烦躁。

  都是在急诊,在抢救室或手术室门外,很常见的家属形态。

  抢救室的门这时忽然向两边滑开,不久前刚见过面的急诊科同事出现在门口,冲她招手:“郑医生,这边!”

  何家四口闻声都下意识抬眼去看,正好和郑茵陈的眼神撞个正着,郑容华和何浩谦都一愣。

  郑容华嘴唇一翕,似有话想说,但神情犹豫,最后到底没有发出声。

  郑茵陈倒很淡定,抬手拉上口罩,仿佛不认识他们一般,直直往抢救室门口走。

  “这个病人六十二岁,持续胸痛8小时入院,来的时候胸痛剧烈,心电图显示……”

  “阿茵……”

  郑容华的声音混在同事语速很快的病情介绍里,轻微得郑茵陈差点没听见。

  但她确实还是听见了。

  只是脚步没有因此停顿半分,跟着同事一步跨入抢救室,自动门在她身后迅速闭合,隔绝了门外躁动不安的目光和情绪。

  “病人喜欢吸烟,四十年烟龄,经常熬夜,这次就是通宵打牌之后开始出现胸痛,有高血压病和高血脂史,规律服用美托洛尔和氨氯地平,没有糖尿病没有肝炎……”

  同事介绍着病情,郑茵陈看向病床上的男人,上衣被扯开了袒露着上半身,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他的皮肤上,胸廓带动堆积着脂肪的腹部一起一伏。

  她弯腰去听他的心音,何家明的神志还算清醒,看着眼前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人,觉得好像见过,但又没什么印象。

  他的皮肤微凉,有点微微的湿黏,郑茵陈听了一会儿,直起腰,“送导管室直接做个冠脉造影看看吧。”

  “我去跟家属谈话。”同事转身就出去。

  郑茵陈靠在护士的工作台边一边写会诊记录,一边给楼上的二线葛薇打电话。

  抢救室门外,何家四口正听着医生和他们沟通病情,“病人目前的诊断是冠心病、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需要立刻进行急诊手术,做血管造影明确一下血管情况,到底哪里堵住了,堵塞范围有多大,需不需要放支架……”

  四人听得眉头直皱,何宝钰年纪不大,事情发生得又突然,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病有多严重,但她妈和她哥却不是。

  这对半路母子即便各自有各自心里的小算盘,但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那就是何家明不能出事,至少不能是现在。

  于是俩人连连点头应好,郑容华接着问道:“手术去哪里做啊,谁给我们做啊?医生你吗?”

  “去导管室做,当然不是我,是心内科的医生来操作。”急诊医生以为他们是不了解冠脉造影和PCI所以担心,解释道,“不是做了造影就一定要放支架的,是要先观察冠脉血流和狭窄情况,有需要才会进行介入治疗。”

  “必须要做吗?”何浩谦皱着眉问道,看着手里要签字的知情同意书。

  “病人现在是急性心梗,是很严重随时可能死亡的疾病,每拖一秒,他的心脏就坏一点。”急诊医生正色道,“造影是目前诊断冠心病最可靠的方法,在造影过程中,如果发现严重的血管狭窄,医生可以立刻放支架,争取时间恢复心脏的血流畅通,最大限度地挽救因为缺血而濒临坏死的心肌。”

  他打了个比方:“你就想你的手指,如果紧紧捏着,血流不通畅,它是不是慢慢变紫变黑,时间一长它就坏死了,这还只是手指,心脏可没那个时间去等,早一分钟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郑容华听了忍不住捂住心口,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模样。

  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只满面忧心忡忡。

  医生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就差明说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招了,何浩谦不敢再耽搁,听完赶紧把字签了。

  “医生,我爸可就拜托你们了。”

  医生当然不可能跟他们打什么包票,只说了句我们会尽力,就转身回了抢救室。

  没等郑容华喘匀气,抢救室的门又唰一下滑开,郑茵陈拿着何家明的病历本从里面疾走而出。

  边走边回头交代学生:“小李,你留一下,帮忙送病人上去,我先去备台。”

  她大步流星地从何家四口面前过去,目不斜视,走动时带动的空气拂动她白大褂的衣摆,像自由的鸟。

  也直直晃进郑容华眼里,她下意识叫了声:“……阿茵。”

  郑茵陈没听见,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倒是转身要回抢救室转运病人的小李听见了,有些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但也没多想,这年头的人的名字,只要不是很特别的名字,别说同音字了,就是用了一模一样的字,都大有人在。

  夜晚的导管室灯火通明,郑茵陈将待会儿要用上的导管、鞘管、穿刺针等物品都准备好,刚准备好,葛薇进来了。

  郑茵陈同她大概汇报了一下病历,刚讲完,人送上来了。

  血管造影做了半个小时左右,从监视器上可以看到病人的冠状动脉前降支中段闭塞,回旋支近段狭窄60%,右冠状动脉中段狭窄50%,这个结果跟心电图的表现正好对上。

  “去让家属签字吧。”葛薇说了句。

  郑茵陈点点头,出了操作间,在阅片电脑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一份手术同意书,往手术室门外走。

  “何家明家属,何家明家属在吗?”

  听到她的声音,郑容华愣了一下,倒是何浩谦的爱人反应得及时,赶紧举手道:“在在在,在的!”

  然后扯着何浩谦向她跑过去,急忙问道:“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她已经知道这是继婆婆前头的那个女儿了,却也不敢和郑茵陈套近乎。

  毕竟她嫁进何家这些年,一次都没见过郑茵陈,可见她和何家毫无感情,而此时公公还在人家的手术台上,还得仰仗人家救命。

  郑容华也拉着何宝钰围了上来,又想叫她,但郑茵陈没这功夫接收她的暗示,直接对能做主的何浩谦夫妻俩道:“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急性心梗发病很迅速,有很多病人都没机会进入手术室,在有效时间内开通血管,你们爸爸非常幸运,完全有机会恢复。”

  看他俩松了口气,她才将血管造影的结果告诉他们,然后说:“根据这个检查结果,他要进行介入治疗,也就是要放支架。”

  心梗本身就是一个很危险的疾病,介入手术再是微创,技术再是成熟,风险还是有的,两者叠加,危险会更大,郑茵陈要跟他们谈的就是这个风险。

  没有人能对医生说的那些手术并发症不打怵,感觉只要随便碰上一条,就得小命休矣。

  所以何家人听完郑茵陈说的那些并发症之后,个个都脸色发白,郑容华神色更是难看。

  何宝钰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医生吗?保证他的平安不是你的义务吗?”

  郑容华眼睛微微一亮,紧紧盯向郑茵陈。

  很显然,她想听的也是一句打包票的承诺。

  但郑茵陈的眼睛里很明显的流露出震惊,“抱歉,医生只能治一些病,不能未卜先知,我们不能预知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们也不能越过家属对病人进行治疗,如果你们同意进行介入手术,请签字,如果实在不想做,也要签一下字。”

  她看着何宝钰的目光好像在说,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疯了吧?

  叫何宝钰一时有些羞恼,脸孔瞬间涨红,想反驳什么,还没开口,何浩谦的爱人就赶紧问这个手术的成功率能有多少。

  郑茵陈同他们解释这个手术已经很成熟了,何家明的基础情况也还可以,而且主刀的葛主任经验非常丰富,成功的概率是很大的——当然不可能说百分百了,不想要命啦?!

  她甚至因为何宝钰刚才的表现,心里多少有些警惕,解释的时候用词更加委婉圆滑。

  但意思也表达清楚了,何浩谦倒没傻到一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而且他也不是何宝钰那种什么都不懂小孩子,放支架这种事他也是听说过很多的。

  不说远的,他有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才三十多岁就心梗过了,也是放了支架。

  所以他咬着牙,很快就签了字。

  郑茵陈心里松口气,幸好何家能做主的是他,要是让郑容华签字,搞不好人都要被拖死。

  她对这个在她亲爸死后百日不到就收拾收拾准备再婚的亲妈,已经委实是没有什么信心和信任度。

  签完字返回,她进入操作间的那一刻,葛薇立刻就问:“签好了?”

  她刚应了声是,葛薇就开始操作了。

  手术历时五十分钟,葛薇往病人的前降支植入冠状动脉支架一枚,郑茵陈扫尾后,病人被送往CCU。

  随后她走出手术室,立刻被何家四口人围住,问何家明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接下来还要继续观察和治疗。”郑茵陈点点头,“住院部上面还有些文书需要家属签字,现在不早了,你们要回去休息也可以,明天早上过来签,我们再沟通一下病情,如果不着急,现在上去也可以。”

  “我们可以去看看我爸吗?”何浩谦问道。

  郑茵陈摇摇头:“暂时还不能,CCU家属是不能进去的,不过如果没什么问题,过两天就会转回普通病房了。”

  “既然这样我们就明天再过来吧。”何浩谦道,“孩子还在家等着,阿钰明天也要回学校,今天就先这样吧。”

  他又跟郑茵陈客气道谢,郑茵陈还是摇摇头,温声提醒道:“尽量明天早上来,下午我要下夜班,不在办公室的。”

  说完冲他们点点头,快步向电梯走去。

  郑容华看一眼她的背影,抿抿唇,脸色变了几次,又切换回忧心忡忡的模样。

  —————

  郑茵陈回到CCU,见陈渐微居然还在,面前是一包还没打开的面包,和一瓶插着吸管的纯牛奶,不由得一愣。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问道,“你现在才吃?”

  到底是晚饭还是宵夜啊大哥?

  陈渐微看着手机,一边回复线上门诊后台收到的问题,一边淡淡地应道:“刚去神内看了一下奶奶,刚回来。”

  搭班护士这时还凑过来帮他解释了一句:“还帮忙处理了两个病人。”

  “哪个?怎么了?”郑茵陈赶紧问道,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陈渐微应道:“5床和8床,已经帮你写了病程,你用你的工号改一下。”

  系统只会记录最后一个修改的人。

  郑茵陈哦了声,坐下登陆自己的工号,查看陈渐微写的两个病程记录,很详细,几点几分几秒,病人什么状态,进行了什么处理,到几点几分几秒,病人的状态有没有好转。

  “不改了吧,就这样。”她想了想,笑道,“本来就是你做的处理,我又不在,不清楚情况,就算想改也没办法改。”

  她抬眼看向陈渐微,笑眯眯地,略带玩笑地夸道:“你写得太好啦。”

  陈渐微抬头,和她对视了一下,挑挑眉,什么也没说。

  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奶奶怎么样了?有继续好转吗?”郑茵陈接着问道。

  陈渐微回复完最后一个问题,点点头,收起手机,“还不错,今天精神更好了,我上去的时候她正用手机在看短剧。”

  郑茵陈一愣:“……啊?”

  “她的护工大姐教给她的。”陈渐微无奈地叹口气,忍不住吐槽,“我不知道霸道总裁爱上离异的我这种剧情有什么好看的,既不现实,逻辑也不严谨。”

  “爽文要什么逻辑。”郑茵陈失笑,托着腮问他,“你不吃泡面吗?”

  陈渐微把面包袋子拆了,摇摇头:“太油腻了。”

  郑茵陈哦了声,看他三口就把整片面包吃完了,忽然问:“不油腻的面吃不吃?”

  以为她还是在说三年,陈渐微便还是摇摇头:“哪有泡面不油腻的。”

  要不然也不会吃一次就腻味,很久都不想碰了。

  “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期末月复习得太晚,大家就会吃泡面,几乎天天吃,吃了几年,现在是一想到那个味道就觉得受不了。”陈渐微失笑着叹口气,把瓶子里的牛奶都喝了。

  搭班护士这时问:“我那儿还有麦片,杯装的,热水一泡就能吃,陈主任你要不?”

  陈渐微一愣,刚要婉拒,郑茵陈就已经点头:“要要要,我也要。”

  “我去拿,等我。”说完她一溜烟就跑了。

  小李这会儿在休息室里刷题,马上要月底了,他要参加出科考,不及格可是既要补考又要扣钱的,但考试形式是上机考,郑茵陈就算想给个人情分帮他过关都做不到。

  偌大的监护室里一时只有他们俩坐在一起。

  周围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地发出有规律的提示声,灯光柔和安静,至少在这一刻,生命展现出了它还算安稳静好的一面。

  郑茵陈的目光溜到了陈渐微脸上。

  他低头看着手机,额前的碎发落下几缕,那点阴影衬得他五官更加立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陈家院子的屋檐下看书的午后,明亮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也微微笼罩在他的眉眼上,像给他镀上金边似的好看,不由得有些出神。

  但这样的目光说实话还是有点侵略性的,谁顶得住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啊!

  陈渐微抬起头,却见她整个人有些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是在看他,可却给他一种她透过自己看别人的感觉。

  “好端端的发什么呆?”他伸手往郑茵陈眼前晃了晃。

  郑茵陈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微微一闪,有些赧然。

  她犹豫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我刚才……看见她了。”

  陈渐微有些疑惑:“……谁?”

  “……我妈。”郑茵陈抿抿唇,声音压低得近乎于气声,“刚刚那台PCI,病人姓何。”

  “真的?”陈渐微这下惊讶了,下意识回头往监护室深处看去,“刚送回来的13床?”

  郑茵陈抿着唇,有些面无表情,点点头嗯了声。

  “怎么回事?什么诱因梗的?”

  “熬夜,通宵打牌后突觉胸痛,持续胸痛8小时后入院,诊断是冠心病、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

  听了郑茵陈的话,陈渐微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仰起头,看向监护室天花板的灯,嗤地轻笑一声。

  “命运还真是奇妙。”他低声喃喃,“真有意思……”

  郑茵陈看着他,觉得还是他现在放松下来之后有些慵懒的样子更有意思。

  “他们认出你没有?”陈渐微忽地又低头,变得饶有兴致。

  “我妈跟她儿子应该认出了吧。”郑茵陈笑笑,语气淡淡。

  陈渐微好奇:“他们没跟你打招呼?”

  “她叫我了,我没搭理。”郑茵陈又抬手托住腮,“不知道说什么,而且那种时候……谁有空跟他们寒暄呐。”

  陈渐微失笑,不是没空,是他们不重要。

  你换个人,比如院长和她迎面碰上试试看?再着急,也得笑着问一声好。

  “他的主管医生是你还是薛医生,或者杨医生?”陈渐微问道,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是你的话,接下来这几天你岂不是要跟他家属打交道?”

  郑茵陈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的班上收的,就是我的呗。”

  至于要跟何家人打交道什么的,当普通病人家属得了。

  “幸好他们家能做主签字的不是我妈。”郑茵陈想起来要签字手术时何宝钰说的话,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吐槽欲。

  等问明原位,陈渐微冷笑一声:“我小人之心,所以不觉得她真是什么都不懂,换一个医生她绝对不会这么说话。”

  “你是说……她想道德绑架我?”郑茵陈有些讶异。

  “不一定是这样,但她绝对认为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陈渐微嗤笑,“配得感太高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聊起来之后他的声音不再刻意压得很低,郑茵陈忍不住往病床的方向看,也不知道何家明听没听见他们的蛐蛐。

  监护室的门这时又开了,搭班护士端着四杯泡好的麦片回来,郑茵陈赶紧起身接过。

  她将一杯放到陈渐微面前,碎碎念地对他道:“快吃,吃完了赶紧回去,爷爷还在家等你呢,你忍心让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一个人在家等你哇?我是明白为什么爷爷想回状元坊住了,方便出门溜达,就算是去我们家药店坐着,见的也都是老街坊,哪像住你那里,像住在火柴盒里,他又不方便下楼,肯定很无聊……”

  “好了好了,师父别念了。”陈渐微哭笑不得,连忙打断她的施法。

  郑茵陈一下就抿住唇,扭头看向他,一本正经:“我说得不对?”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编贝似的上齿咬住下唇,将笑声往回咽。

  嘴角却一翘一翘的,弯起的眉眼里藏着的全是狡黠的笑。

  陈渐微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哼:“孩子长大了就是难管,一不留神就学坏了。”

  说得阴阳怪气的,但郑茵陈却很得意,头一撇,也哼了声。

  麦片有点烫,大家吃起来都有点慢,但却是一个闲聊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往往从一方好奇另一方的过往经历开始,比如搭班护士问陈渐微:“陈主任,你以前单位是不是比我们病人还多还忙啊?”

  “其实差不多,甚至我们现在组里人少一点,还更忙一些,不过毕竟是首都的医院,很多资源不会以病人的形式呈现出来。”

  “那……你怎么还回来啊,留在京市发展不是更好吗?对自己,对以后的家庭,我表哥就在京市,说除非实在混不下去,不然他是不会回容城的。”

  容城也是一线城市,而且是一个让人住着很舒服的城市,但受到种种因素影响,发展确实不如其他同级城市,尤其对于要找工作养家糊口的年轻人来说,就业机会比父母那一辈少太多太多了。

  所以郑茵陈听得懂同事这两句话,其实就是想问,你以前单位在京市的,那可是首都的大医院,是不是老挣钱、资源老多了?那你还回来干嘛?

  人都往高处走,你往低处流?

  陈渐微笑笑,理由还是那个:“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同事似乎有些不信,想追问什么,郑茵陈忙打了个岔:“其实容城也很好呀,工作不就是为了挣钱生活,别的行业就不说了,其他科室也不说,就说咱们心内,都是地区知名三甲的前提下,挣的也不会相差很大,但是京容两地生活成本差很多呀。”

  “你那套房子租金多少呀?”她扭头看向陈渐微,冲他使个眼色,眨眨眼。

  陈渐微失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他做低价格,但他还是说了实话:“三千五一个月。”

  小李哇了一声:“我租的地方八百一个月,不过有空调。”

  “八百块在京市可租不到带空调的房子。”陈渐微笑笑,“我现在住的地方,三房两厅两卫双阳台,小区很安静,距离单位走路也只要十分钟左右,同样的条件,在京市三千五是租不到的。”

  郑茵陈松口气,立刻点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何况实在不想花这租金,还可以回家住呀,住自己家总不要钱了吧,能独占整一层楼呢,还有饮食习惯什么的,在家千日好,老话都这么说。”

  陈渐微听到这话顿时一乐:“是,我在我家,跟我们郑医生在她家的待遇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改口道:“不,我的待遇还没有她好,她们家房屋的面积大,她的二楼比我的宽敞许多。”

  语气略带一丝揶揄,搭班的同事和小李听了忍不住一阵嗤嗤忍笑。

  郑茵陈扭头冲这人皱皱鼻子,给他一个大白眼。

  但下一句又是:“快点吃了回去吧,早点睡,熬夜的话身体会变不好的,你看看这儿躺着的几个年轻人,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又转头看过去,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要这样,你得对自己好。”

  爸爸妈妈对我们不好有什么关系呀,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对我们好呢,自己更得对自己好,好东西都得紧着自己!

  外婆说的,好东西你不吃你不用,都便宜别人了,难道你是开善堂的吗?

  外婆说得对!

  陈渐微觉得自己好像在她闪烁的目光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愣了愣,旋即失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他刚才去楼上看奶奶,闲聊时听说自从大前年郑家外婆搬东西时扭了腰,阿茵就开始管家了,先是强烈要求他们给药店请人,接着又给二老规划好体检和保险,甚至还劝着他们提前立了遗嘱,将要给郑容华和她的东西早早分开。

  “每个月还要亲自带他们去开药,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连街道要安装快递柜,征求居民同意,他们都说要等阿茵下夜班回来再决定。”

  语气里既有对孩子长大可以当家做主的欣慰,又有一丝他们绝对不会承认的羡慕。

  陈渐微听了只是笑,他知道他这种人,绝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样。

  所以睡不着什么的,还是不要让她操心了吧。

  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突然变成尖锐的:“嘀——”

  有病人的血压突然掉了下去,郑茵陈立刻站起来,“小李,去叫薇姐过来。”

  接着又转头看陈渐微,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快走快走。”

  再走慢点就走不了了哦!

  陈渐微失笑,点点头道好,短暂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忙碌才是CCU的夜晚的常态。

  —————

  凌晨四点半,郑茵陈结束了下半夜的第二台DSA+PCI手术,从导管室的操作间出来,额前的碎发已经湿透了。

  临近四月,气温早就升高,有时已经如同初夏。

  加上沉重的铅衣,在手术台边站一个多小时,对体力是巨大的消耗。

  她看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叹口气,把铅衣脱了,和导管室护士说了声辛苦,这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心内科病区,她没立刻去CCU,而是先去更衣室,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拿了几条红参液。

  回到CCU后,笑眯眯地给搭班护士和小李一人发一条,“来来来,二线能去睡,我们不能,所以还是醒醒神吧。”

  小李接过,苦瓜脸地问:“姐,非得喝吗?”

  他每次跟郑茵陈的夜班,下半夜大概三到五点这个时间段,就会收到一条她发的红参液,起初他还很天真,觉得我靠我老师这么好,不仅没自己跑去睡觉让我一个人干活还给我发补品!

  后来才发现……

  “喝呀,你不喝,一会儿会犯困的,凌晨四五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病人最容易出状况的时候,你得时刻保持清醒和紧张。”

  郑茵陈笑眯眯地安慰他:“再坚持坚持,交完班查完房,我们就可以下班啦!”

  她说得温温柔柔的,但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吃到草的马儿那也是马儿!

  小李同学:“……”

  他撕开红参液的封口,咬着往嘴里吸,苦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一团。

  郑茵陈赶紧给他倒水,还是晚上煮的乌梅饮,后来加了一次水,但味道却没有变淡多少,郑茵陈很高兴自己找的药店用料实在。

  “你好歹兑点水喝呀。”

  “别别别,不要兑水!”搭班的护士急忙拦住她,吐槽道,“妈呀,这个茶酸酸的,这个红参液苦苦的,兑在一起又酸又苦,我真是造孽,居然喝这东西!”

  你以为一样东西已经很难吃的了时候,却发现还有别的东西能更难吃!

  郑茵陈啊了声,眨眨眼:“……那我下次煮个甜的?茅根竹蔗水怎么样?”

  同事一噎:“……甜的和苦的加在一起难道就会变成好吃的了吗?”

  说完三个人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苦中作乐一下嘛。”郑茵陈笑眯眯地问,“这样有没有精神一点?”

  问完拍拍俩人的肩膀,许诺道:“待会儿的早餐我包了,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一直认为,学生跟了班,同事搭了班,就是帮了忙,忙完了她请人家吃顿饭是很应该的事。

  尤其是学生们,人家既不拿她的钱,还帮她干活,大家都是从一条路上苦过来的,一两个月的相处时间,她未必能教会他们什么专业知识,但最起码,能让他们辛苦之余不那么委屈。

  “那我要吃医院门口有个大姐推车来卖的鸡蛋灌饼。”同事立刻开始点菜,“加两个蛋!”

  “好好好,我们一会儿拜托小李同学帮忙带回来。”郑茵陈连连点头。

  紧接着,说话声被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再次打断。

  天慢慢亮了起来,悬挂在监护室天花板正中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已经是上午6:32,一夜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所有病情起伏的病人都安稳了下来。

  这个值班夜看似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了。

  小李和病房班的同事的实习生一起下楼去帮大家买早餐了,郑茵陈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开始写交班记录。

  七点钟,早餐买回来了,交班记录也写好了,郑茵陈先保存在电脑桌面,和同事说了一声,匆匆离开CCU返回值班房洗漱。

  她还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抹了一点口红,让自己熬了一夜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差。

  刚走出更衣室,就见小李匆匆跑了过来:“茵陈姐,13床说胸痛。”

  13床,何家明。

  郑茵陈心里一凛,昨晚放了支架后,他在半夜两点多时醒过一次,她去问过他的感受,他说胸痛已经缓解了许多,怎么现在又痛了?

  她顾不上去想冠脉介入术后的并发症都有哪些,先吩咐小李:“先给他拉一个心电图。”

  然后转身去休息室找葛薇,“薇姐,昨天晚上放支架的13床何家明说胸痛。”

  葛薇刚起来,在整理被子,闻言一愣:“……胸痛?心电图做了吗?”

  “刚让小李去做了,我现在就过去。”郑茵陈应道。

  葛薇点点头:“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郑茵陈从休息室门口离开,路过更衣室时,发现陈渐微正从里面出来。

  身上白大褂扣子还没系,就这样敞开着。

  起来这么早?郑茵陈一愣,脚步一慢,同他打了声招呼:“13床说胸痛,我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陈渐微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13床是监护室的13床,是何家明,她法律意义上的继父。

  当即拔腿跟上,进CCU时正好小李把心电图做完了,郑茵陈正在比较13床入院以来的几次心电图结果。

  陈渐微上前和她一起看,心率110次/min,V~V4导联心电图较前明显抬高2mV,“前壁有缺血?”

  “看着是这么提示的。”

  “病人情况怎么样,查体了吗?”

  “现在查,我就担心他是支架内又有血栓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葛主任呢,还没来?”

  陈渐微话音刚落,葛薇进来了,她急匆匆上前,一边要查看病人,一边问郑茵陈:“家属来了吗?可能要返台看看导管里面是不是通畅。”

  他们都一样,怀疑是支架内又有血栓形成。

  郑茵陈马上去给何浩谦打电话,但他们办住院手续时留的却是郑容华的号码。

  电话接通,郑茵陈刚说了一句这边是容医大一附院,郑容华就听出她的声音来了。

  先是问:“阿茵?阿茵是你吗?你……是你何叔怎么了吗?”

  接着声音立刻拔高:“阿茵,你一定要救救他,求求你们了,阿钰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的,你也不忍心妹妹这么小就……”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郑茵陈有些无语。

  但她的语气十分激动,郑茵陈不得不先安抚:“你先不要激动,好吗?先听我说。”

  可郑容华哪听得进去,还在一个劲地自说自话:“阿茵……阿茵,妈妈求求你,这些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何叔没有,是不是?你救救他,求求你……”

  郑茵陈:“……”

  “……够了!我们是合法正规的国家单位!”她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用呵斥的语气说了一句。

  护士站的同事惊讶地看过来,都很好奇,对面说了什么啊,怎么郑医生是这个反应?

  郑茵陈压了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道:“郑女士,请让你的儿子何浩谦,或者他的爱人,马上来接电话。”

  她不想跟郑容华说话了,她这搞不清轻重缓急只顾发泄情绪的样子,想来也沟通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是阿茵……”

  “麻烦快一点。”郑茵陈立刻打断她的声音,加重语气道,“如果你是真的不想何宝钰没有爸爸的话。”

  耶?这语气听着是熟人?可是她不是给病人家属打电话吗?

  护理的同事站在配药间门口,挂上了吃瓜的表情。

  郑茵陈察觉了,立刻将面前那本信息登记本合上,转身往CCU那边走。

  神经紧绷了一夜之后身心俱疲的那种累终于开始浮头。

  郑容华终于被她近似威胁的话吓醒,连连应好,紧接着应该是去找人了,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动静。

  而郑茵陈则是开始想,如果不是血管内又生成血栓导致的再次胸痛发作,还有可能是什么原因?

  原因一,支架植入过程中损伤了冠状动脉血管,导致了急性心包积液,这需要做个心脏的X光片明确一下。

  原因二,支架植入过程中伤到了主动脉,导致了主动脉夹层,但是主动脉夹层引起的胸痛的部位和性质和心梗的不太一样,也不知道薇姐的查体有没有发现端倪。

  这需要做床旁彩超和床旁X光,得联系一下影像科……

  她一面想,一面在心里组织措辞,然后停在CCU门口,听到电话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郑医生你好,我是何家明的家属,请问我爸是出什么事了吗?”

  声音虽然担忧,但还算冷静,郑茵陈松口气,谢天谢地,终于是个能听得进入话的来了!

  “是这样,你爸爸他刚才说胸痛……”

  郑茵陈将何家明的情况告诉她,认真道:“病人有可能需要返台,也就是再进行一次冠脉造影,看看是不是血管里面又出现了血栓,如果是,有可能还要继续植入支架。”

  急诊心肌梗死的冠状动脉介入术后胸痛是心内医生经常要面临的问题,但是病人和家属是不懂的,他们只知道医生说的,只要放了支架,血管撑开了,血流畅通了,就不会痛了,就能好了,怎么现在又痛?是不是你们技术不好导致的医疗事故?或者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让我们多做一次手术,多收我们一次钱?

  这年头医患之间的信任脆薄如纸,出现这种情况,如果没能在沟通中取得家属的理解,就很容易引起医患纠纷。

  何浩谦的爱人听完,沉默了一下,问道:“意思是……还要做一次手术吗?”

  “是有可能,还不一定,因为我们暂时还没有排除其他的可能。”郑茵陈坦诚地告诉她其他的可能是什么,最后道,“我们需要提前征得你们的同意,才能在接下来如果需要做有创检查时就立刻进行。”

  对方听完,哦了声,对她道:“可以麻烦你等一下吗?一下就好,这事我要告诉我老公,你也知道,那是我公公。”

  又不是亲爹,她哪能做什么主。

  郑茵陈很明白这一点,应好道:“麻烦尽快。”

  “你先不要挂电话,他过来了,我这就告诉他。”对方声音有些急促,郑茵陈在这边都听到她在大声喊何浩谦快过来。

  郑茵陈输入密码进了CCU,陈渐微和葛薇在讨论病情。

  病床上的何家明半睁着眼在喊痛,眉头紧皱,神色有点烦躁,搭班的护士在一旁抽针水。

  对她道:“郑医生,补一下吗啡的医嘱。”

  郑茵陈点点头,先打断俩人的讨论,问道:“要做床旁B超和X光吗?”

  “床旁B超刚做了,没有发现主动脉有夹层及血肿表现,而且疼痛的部位和之前没有变化,也不是撕裂样痛。”葛薇回答道。

  郑茵陈又问:“听诊结果怎么样?”

  “我刚才没有听到不对劲的地方。”葛薇皱着眉。

  郑茵陈哦了声,见陈渐微又戴上了听诊器,便先向葛薇确认:“那我给放射科打电话?”

  葛薇点点头,郑茵陈去补开医嘱时,电话对面的人已经商量好了,何浩谦说一切都听医生的安排,他们同意一切治疗,并且现在立刻就赶过来医院。

  郑茵陈松口气,客气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就结束了通话。

  医嘱刚开好,她正要给放射科打电话,就听陈渐微忽然道:“葛主任,阿、茵陈,你们来一下,我好像听到了心包摩擦音。”

  俩人一愣,连忙抄起各自的听诊器围过去。

  作者有话说:

  阿茵:你不要回去了,留下来陪我值班陈主任:是你疯了还是我想不开阿茵:上班哪有不疯的陈主任:所以我下班了阿茵:……所以我想要拉个垫背的陈主任:那你慢慢想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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