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后悔吗? 后悔吗?
张涛站起身:“小萍, 你咋才回来?”
陆小萍紧紧盯着祁分珩,祁分珩淡淡笑着回看她,看得她心头发毛。
她想今天是什么鬼日子。
她从和祁分珩的对视中腾出一瞥给张涛, 问他:“祁总……怎么在这里?”
张涛道:“祁总那天不是帮忙找了叔叔吗?他下班路过这里,是来看看叔叔怎么样。你没回来,我就和他聊聊天。”
祁分珩依旧微笑看着她。他的腿边装模作样地放了一袋水果。
陆小萍绝不会相信祁分珩是来看顾岭的。这不过是幌子,他是来等她的。
可现在等到了她,他却站起来礼貌告辞:“小萍跑车辛苦。时间也不早了, 我就先回去了。”
陆小萍跟上去:“祁总, 我送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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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分珩人高腿长, 他很快就走进了巷子的昏暗里, 陆小萍快步跟在身后。
两人走了很久,没有任何一个人先说话。
蝉鸣在路边黑色的树影里唧唧哇哇地乱叫。
终于走到一处路灯下, 陆小萍追上祁分珩,问出今晚第一句:“你今天来做什么?”
祁分珩停下脚步, 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我应该叫你‘顾诗萍’,还是‘陆小萍’?”
陆小萍神色坦然:“都是我。”
祁分珩没有温度地扯了扯嘴角,像是一种嘲弄,又问:“为什么不回来开车?”
陆小萍心里想:为什么要回来开车?她顿了一下, 说道:“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爸爸这样,我得照顾他。”
“你爸爸……是阿尔兹海默症?”
现实很清晰,陆小萍点头:“是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
祁分珩又问:“那你妈妈呢?”
陆小萍心想,好巧,今天她要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了:“我妈在前年去世了。”
又是一阵沉默。
陆小萍想,祁分珩今天来无非就是要问清楚这些年的一些情况。与其等他挤牙膏地一问一答, 不如她主动讲出来。
于是她慢慢往前走,引着他往巷子口去:“诚如你所见,我是七年前改了名字,目的就是为了躲债。我爸逃到外地,不见踪影,只能我和我妈来还钱。这些事你其实都知道,说点儿你不知道的。前年我妈肺癌去世,我意外遇到了我爸爸。他已经不认识人了,加上我想让我妈落叶归根,我就带他和我妈的骨灰一起回了木安市。我们一直租在这个甜水巷的房子里。工厂的钱今年已经全部还清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长长一口气说完,原来这七年也不过就这一段话。
有两百字吗?
陆小萍不确定。
她以为这七年发生的事太多、太庞杂,如果祁分珩问起,她可能都不知道从哪一件说起。可没想到真的到了说起的时候,五分钟就说完了。
她不由停下脚步,一阵风过,她觉得有点凉。
是错觉吧。室外都是30多度,她怎么会感觉凉?
一回头,却发现祁分珩没有跟上来。他站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飘过来:“你做司机,为什么要蒙着脸?”
陆小萍一听便笑了:“当真是为了防晒。我开始不知道杨宗明和你是一个公司的。后来我发现是要给你当司机,我承认是为了伪装,我不想被你认出,认出总归是有些尴尬。而且,我想,你也并不想见到我。”
确实,祁分珩并不想见到陆小萍。
他不想说客气话,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声音。七年前的大三,他们还在热恋,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除了带给他惨痛的回忆、无数的困惑和偌大的打击,再没有别的东西。
他始终想不明白陆小萍——当年的顾诗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他们明明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可她说不见就不见了。当他从事后零星的线索中拼凑起整个故事版图后,他对她只有恨意。
她早就知道他的父亲祁勇是晴华纺织厂的职工、是顾岭的下属,她也知道他们家在厂里危难时候集资贡献了十万块钱,她也知道他父亲肝癌发展需要用钱,但破产的纺织厂没有钱。
他不能说父亲的去世是纺织厂的破产直接导致,但陆小萍的家里脱不了干系。
可她从来没当面和他说起这些事,一字一句都没有说起过。那段时间她说她很忙,让他不要来学校找她,其实是因为闹事者已经找到了她学校;她提到她要回家,说她家里来了多年不见的亲戚,其实是和家里人在商量怎么逃走;后来他生日,他很久没见到她,他问她不会连他的生日都要缺席吧?于是前两天她出现了,他像个傻子一样享受她的美妙。然后没过多久,母亲李莲和他说祁刚生病的事,而她用彻底的消失结束了这一切。
他找过她,找到她的家、找到她父亲的厂,找到过顾岭、找到过陆芳华,甚至找到过徐国良,可得到的只有如梦初醒和当头棒喝。
七年了,祁分珩读完大学、读博、做实验、卖专利、创业,从上海去了新加坡又回到木安,收到过邀请也遭到过拒绝,被人给以希望也给过人希望,有过成功也遭受过挫折,他的人生在起起伏伏地前进中变得稳健厚实。但人生的前进不代表可以抹掉过去。
时间会冲淡往事的痕迹,不代表这一切从未发生。
大三那一年,他父亲去世、顾诗萍消失、家里变得困顿,这些事齐齐发生在他身上,劈头盖脸、紧锣密鼓,他不得不在钝痛中成长,并花了很长的时间消化。
七年前的事他始终难以释怀。那种感觉就像一口浓痰卡在喉咙,吐不出、吞不下,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但是很恶心、很烦,让你不得不忍受,与它共生。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他想过,也许当年顾诗萍有很多不得已。可这样的念头不应该要他来想,他要她的答案,要她亲口说。
他不能主动原谅她。正确的事情应该是,她向他亲口说出一切,然后他再来决定要不要原谅她。
可她说出来的,竟然就如此简单。
在两人长久的沉默里,陆小萍想,她当年确实对不起祁分珩,她有她的身不由己,但她确实处理得不好——二十一岁的祁分珩唇红齿白、蓬勃向上,人生最大的打击都来自于她和她的家庭,他确实挺惨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一比,明显是陆小萍更惨。也许这会儿他的沉默只是哑口无言——本来想找她算账,没想到她更惨,惨到他不好意思开口了。
果然这世间最能安慰人的,永远是别人比你更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祁分珩才慢慢从黑暗里传来一句:“这就是全部?”
“是的。”陆小萍站在灯下,对他诚恳地点点头。
她听出了他的不满意,或者是不相信,但这就是全部了。
她对他也有一点好奇,他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于是她就问了:“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祁分珩说:“我并没有认出来你。”
陆小萍听见这几个字的当下先是松了一口气——她果然伪装得很到位,即便在他眼皮子下,他也没有认出来她——可紧接着,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原来他是真的认不出来她了。
“是我无意中在办公室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他说。
陆小萍愕然。
“杨宗明打废的,被我无意间发现。为了省成本,公司单面打废的纸都会重复利用。”祁分珩言简意赅,“我在一堆废纸里,看到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陆小萍呆了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好吧。
认命吧。
其实她还有一些别的好奇。她想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她知道他的现状,他很好,看上去是当初他憧憬的闪闪发光的人了。可这是分别七年的结果,她想知道过程。
念头起来的瞬间就被掐灭。她现在所生活的世界和他所接触的圈子,已经是云泥之别。
她给询问的想法判了无期徒刑,紧紧关在嘴巴这个监狱里。
说不出来,其实是不敢说出来。怕太美好,又怕太残酷。
总之,不要问。
“后悔吗?”祁分珩冷不丁问。
陆小萍怀疑自己幻听。她努力朝他那边看去,阴影落在他身上,她无法分辨刚刚真的是祁分珩在问她吗?
而这时,祁分珩的电话突兀地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眉头微皱。
“瑶瑶,这么晚,怎么了?”
任瑶的声音在那头有些低沉:“分珩,有个不好的消息。今天晚上我大伯在集团开会决策投资的事情,突发中风,刚刚抢救回来。”
祁分珩心头一紧:“任董还好吗?”
任瑶说:“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意识尚未恢复,还在昏迷。分珩,非常抱歉,投资的事要延后了,具体延后到什么时候,我给不了答案。你们最好找找其他打算。”
“别这么说,瑶瑶,”祁分珩赶紧道,“你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明没把我当外人,我很感谢。任董的身体第一,其他都不重要。”
任瑶道:“谢谢你的理解,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免得媒体乱做文章。徐莹的爸爸徐大胜回来了。好了分珩,我还在医院,先不多说了。”
电话挂了。
手机灯灭,祁分珩的侧脸被短暂地照亮,现在又隐藏到黑暗里。任瑶的一通电话一下将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见陆小萍仍站在光亮下,她的那一头短发让他很陌生,即便已经确认了那就是她,但乍一眼看去,他还是需要辨认片刻。
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她避嫌一般地远走了两步,也没刻意看他,等这边声音没了,她才转过头来。
祁分珩走出那段阴影。
陆小萍知趣地说:“前面十米就是马路了,我不送你了吧?”
祁分珩说:“好。”
她往回走了几步,退回到他刚刚站的阴影里。
祁分珩以为今晚他们的见面会争吵、会哭泣、会质问、会歇斯底里,陆小萍会痛哭流涕地诉说当年的顾诗萍有多冤枉、多无奈、多身不由己,这七年她过得有多惨、多不容易、多颠沛流离,她会真诚地向他道歉、期望他原谅,她让他难堪、为难、尴尬、甚至忍不住要可怜她。
可无论哪一种场景,都没有发生。
七年前的利箭穿越时间的隧道射向今晚,原以为会引发爆炸,但实际上,两个人客客气气、彬彬有礼,陆小萍诚实又坦然,把利箭变成了软塌塌的一朵棉花糖。
意识到这一点,祁分珩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七年过去,道不道歉、原不原谅都不重要了,但他内心最希望的,竟然是他想看到她的失控。
可见到他,除了开始瞬间的意外、惊慌,她没有失控。
好像她真的只是陆小萍,他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网约车司机。
他很失望。
祁分珩站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开车门的时候,晚风送来陆小萍的一句声音。
“没有。”
他回过头,只看见空荡黑巷中陆小萍单薄的身影。
没有什么?
是他幻听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