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离析 你来接我是
绿灯亮起, 等候的人.流开始涌动,楼悦把手机揣回兜里,跟上前方的人群走向马路对面。比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她独身一人走在热闹的街头,行色匆匆,像是经历了一场重大变故,无法停下脚步。
楼悦厌倦了喧嚣,脚下走的路越来越安静,小腿肚正在叫嚣着酸,后脚跟和鞋面摩擦, 它们试图阻止她, 最终都败给她,而她败给了没留意的小石子,鞋底碾压其上,不规则的石子戳向鞋底, 脚底受力不均匀, 踩空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单膝跪地的那一刻,楼悦挪开脚, 低头看绊倒自己的石子,乱哄哄的大脑得到了片刻休息, 她干脆席地而坐,靠着街道的休闲椅微微喘气。
天光渐亮, 一夜未眠, 环卫车从巷道里小心驶出, 轮胎发出沉重的喘息。楼悦抬眸望去,高大的车子离开的刹那间,一间二十小时便利店映入眼帘, 店面的不远处还有一家刚开门的快递驿站。
熟悉的画面直冲楼悦的双眼,那家店她曾和周劲枭去过,就连快递驿站也曾为他们照明过,当真是物是人非。
楼悦扶着身后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径直往便利店走。这个点是交班点,新员工正在忙着今日供应的早餐,楼悦买了瓶水和饭团,站在落地窗前看天色渐明,等李晋峰的电话。
这些证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交给任何人楼悦都不放心,李晋峰是她唯一相信的人。
再过会儿,有些事就瞒不住了,周劲枭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拓界,着手处理接下来的负面新闻和舆论压力。
楼悦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进入她的身体,浑身的不清醒经由冷水的浇灌,慢慢活了过来。
手机放在桌子上,等了许久的电话没有来,倒是刘桁第一个联系了她。
“你在哪儿?”
“寻仇?”
刘桁忍着怒气,逼迫自己镇定下来:“过河拆桥是吗?你知不知道周劲枭今早颁布的人事任命?把我们姓刘的全部踢出局,你不是说只要我没影响到拓界,他不会赶尽杀绝?”
楼悦放在瓶子上的手慢慢收紧,语速不变:“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一定会给你刘琮的位置?他这人最厌恶背后小动作,你出卖刘琮以为可以上位,周劲枭不让你找他去,难不成我在拓界任职高位可以左右周劲枭的决定?”
“你——”刘桁坐在车里,经过一晚上的调查和问话,他暂时排除了嫌疑,但不代表他就安全了,督导组突然到访,打得他措手不及,有些事还没来得及收尾,怕就怕引火烧身。
楼悦反复地拨弄着还未拆开的饭团,轻笑:“周劲枭如果保留你在公司的股份就是给你最大的面子了,刘琮做的那些事就算你没参与,但你知晓一切却没有说,反倒利用知情者的身份躲在暗处设计所有人,换作你是周劲枭,会留你这样的人在公司吗?刘桁,我要是你就会把尾巴擦干净,免得现在出来了,过不了多久又得进去。”
她不想再跟他废话,准备挂电话,手机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刘桁不肯服输的威胁。
“楼悦,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些事全抖搂出去,到时候别说是周劲枭,警方也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真的去,我倒想看看你跟我到底谁先死。”
楼悦利落地挂了电话,当初答应和刘桁合作无非是想将他这张暗牌变为明牌,阴沟里的人擅长背后出招,与其不知道他出什么招,不如把人招至麾下,成为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显然,刘桁以为可以利用她扳倒所有人,在事情结束以后顺利接替刘琮在拓界的位置,他也不会害怕这件事会不会败露,自以为可以拿捏住她。
手机重新安静了下来,时间也来了早晨六点半,巷子口渐渐热闹起来,小电瓶和四轮车进进出出,摊贩们已经摆好了位置,就等上班族们过来。
楼悦吃完饭团把垃圾扔进身旁垃圾桶,喝了口水漱漱嘴,离开了便利店。
周劲枭已经开始在拓界大杀四方,没了周弘毅从中作梗,公司内部残余会很快土崩瓦解,他们依附的不是自己的能力和股权占比的多少,而是周弘毅能为他们带来可观的收益,同理,周劲枭的能力远在周弘毅之上,他为拓界创造的财富足够让老派残余乖乖闭嘴。
刘桁不可能接替刘琮的位置,对周劲枭来说他就是个不确定因素,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背叛的人,谁都不会让他成为公司骨干,将来若有异样,很难确保他不会是第一个把公司卖了的人。
楼悦深吸一口气,三天后她会离开这里,陆卓然没出事前帮她安排好了离开重江市的路线,不坐当下实名认证的所有交通工具,乘坐普通车辆离开,司机是他多年来的朋友,会负责将她送到目的地。
留在重江市最后的三天,一来是等李晋峰,二来是想再看看重江市。
楼悦招来一辆出租车,师傅询问她去哪儿。她看着后视镜里同样在看她的那双眼纹明显的眼眸,下意识却又生涩地说了曾经的家。
回来后她没有回故居看看,大抵害怕睹物思人,又或是觉得自己无颜面对父母,连他们被人设计都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但现在大约可以去见他们了。
越靠近,车窗里的框景越熟悉,一切好像都没变,或者说重江市这几年的发展似乎将这里遗忘了。曾经被评为富人区的楼盘如今住户稀少,车子经过的地方,楼悦看到了好几家门前疯长的杂草,无人清理。
“美女来这儿找人吗?这是重江老小区了,以前刚建好的时候那可真是高攀不起,住在这儿的人非富即贵,别提多风光了,不过这几年重江发展快,这地方刚好和政府重点发展区域的规划路线错开,就这么被搁置下来了。”师傅透过后视镜瞄一眼后排安静聆听不多话的女人,长得实在漂亮,他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一把年纪了盯着人家年轻女人频频打量。
楼悦不惧落在身上的一次次视线,男人的目光如何,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平静地回应:“这地方路况不太好,专心开车。”
男人悻悻缩了缩头,握着方向盘再不敢搭话偷看个没完。
车子停下后,楼悦片刻恍惚,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过才短短几年未见,竟会陌生到她以为来错了地方。门牌号提醒着她此次目的地没有错,门前的杂草倒是比先前那几家矮一些,从门口的地砖缝隙里倔强地蹦出些许。
楼悦缓缓踏上台阶,向右行,庆幸的是屋内的窗帘半拉着,弯下腰可以瞧见里面。欢声笑语的家如今被白色罩布所覆盖,添了些许物是人非的伤感。
一切陈设不曾变过,就连墙上的挂画还和多年前的一致,那是她获奖的第一幅画,王薇琦说很有纪念意义,必须挂起来,逢人便介绍这幅画的由来。
笑声在楼悦耳边出现,正门前似有王薇琦带着朋友们走进家中,拿出女主人的款,亲切地招待所有来家中的朋友。
楼悦忍不住后退,撞上身后生锈的护栏,发出锈迹斑斑的吱呀声。她快速低下头,不想再看,到处都是王薇琦和楼钰林的身影,到处都是……
她理了理长发,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疯了一样找寻离开的路,却发现记忆支配着她走到了花园,那里摆放着王薇琦曾种植的盆栽,陶罐上还有她用刀刻在上面的字,幼稚地写着一句话——楼悦种的花。
她连掏出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却不得不接下这通电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应李晋峰的询问。
楼悦不再停留,脚步凌乱地离开了这里,叫了辆出租车,驶离伤心处。
师傅问她去哪儿,她说警局。
对方愣住,回头看她一眼,没多问,脚下油门一轰,车速飙起来。
李晋峰要见她情理之中,于公于私他们都会见这一面。
楼悦赶到警局的时候,接待人员说李组长还在处理工作上的事,示意她先去接待室稍等。
这一等便是半小时,热茶的香气渐渐飘散,根根分明的茶叶软趴趴地沉下去,楼悦安静等待着,直到门把手传来转动的声响,她转眸望去,看清来人,起身主动打了声招呼。
李晋峰压了压手,示意她坐下。两人并不是多熟悉的关系,不过是因楼钰林才有了牵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见面次数,无论怎么开口寒暄都有几分不自在,何况当年楼钰林做的事并不光彩,李晋峰当初险些成为处理楼钰林案件的主要负责人。
“你交给警方的证据很足,这些证据的确可以在法庭上成为控告周弘毅的罪证,辛苦你收集汇总。”李晋峰抿了抿唇,“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获得这些证据的?”
楼悦沉默地望着面前对她提出质疑的李晋峰,职责所在,他即将开启对她的盘问。
楼悦端起面前泡久了的茶抿一口,在他的视线追随中,缓缓开口回复他的疑问:“他们都想利用我,我只是受害者。”
“你很清楚我问的是证据从何而来。”
“证人都在,我可以给李组长提供证人名单,您大可以传唤他们来警局问清楚,好过听我一人之言有撒谎的嫌疑。”
李晋峰微眯眼睛,认认真真打量面前不亢不卑的女人,和记忆中跟在他后面要糖的小丫头完全不同的样子,那时候的她满脸透着纯真,此刻这张脸蒙上了一层阴暗的罩布,有所保留,却又回复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
楼悦在李晋峰递来的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我的这些证据都是从他们而来。”
李晋峰接过来,盯着上面的名字微微皱眉,不由念出声:“蔚苒,刘桁,黄曼樱……”
李晋峰没再继续,看着她半晌无话,沉默须臾后,主动道:“这件事我希望到此为止,周弘毅和刘琮,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人会付出他们该付的代价,但你适可而止。”
他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拿上给的名单起身离开接待室,临近门前,转头看她一眼,幽幽道:“你父母应该更希望你好好生活。”
楼悦没有接话,接待室的门打开的瞬间钻进一阵凉风,吹起她垂落的碎发,随着她眨眼,微硬的发丝扎进眼睛里,她难受地落下一滴泪。
从警局出来,天空下起了小雨,楼悦站在廊下望着雨丝绵绵,伸手去接,想透过手心的感受来决定要不要冒雨离开。
一辆车缓慢地停在了警局外,副驾车窗降下来,她看清了来人的脸,在程凯准备下车打伞来接她时,楼悦顶着雨快速跑上了车。
程凯给她递来纸巾。
楼悦说了声谢谢。
“有关刘琮的消息媒体已经知晓,至于周董,这件事暂时没法对外公开,毕竟目前的情况,一旦公开拓界必然有损,楼小姐应该明白。”
她用纸巾擦着衣服上的水渍,垂眸问:“你来接我是谁授意?”
“没有人授意,周总忙于处理公司琐碎,何况楼小姐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就已经想好了和周总没有可能了吗?”程凯轻笑,“不过我们都很意外楼小姐的底牌是李组长,这张牌一出,确实没有人能招架得住。”
“刘桁会怎样?”
“以周总的性子,楼小姐难道猜不到他的结局吗?”程凯把文件袋递给她,“这是刘桁的犯罪证据,唆使自己弟弟吸.毒,并为他提供货品,这些足够他去吃牢饭了,周总的意思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楼悦擦拭衣服的手微顿,继而笑出声:“以他的手腕,想必现在公司内部的毒瘤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我想问问程秘书,你们周总接下来是不是要对付我了?”
作者有话说:
老周:爱不要,那就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