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咬耳朵
接下来的日子,靳妄真的如她所说,变成了一个自然的老板。
他来灵思科技开过一次会,乌泱泱一堆人跟在后面。男人走在最前,西装松散,眉目疏淡。
温嘉窈抱着文件从会议室出来,正撞上他。她下意识侧身让路,低头:“靳总”。
靳妄淡然的眼神从她脸上掠过,点头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温小姐,把资料放我助理桌上。”
温嘉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之后几次,都差不离。
有时是技术会上,她翻译几个要点,他听完毫无波澜。
或者是她在茶水间泡茶,门被推开,靳妄和Van一起走进来。
她端着杯子往旁边让,靳妄却没看她,只和Van低声交代项目事宜。
温嘉窈不好意思挤过去,只能等他说完,靳妄才像刚发现她似的,挑眉,点头。
温嘉窈也无奈礼貌打招呼,从他身侧走出去。
擦肩而过时,他身上淡苦橘香气,格外的凉薄,比她记忆里少点温度。
他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好太多。她偶尔会怀疑,好像那晚在檀洲的吻和温存喂养,都是她一个人做过的梦。
起初,温嘉窈是松了口气的。
甚至还有些庆幸,觉得这样也好,彼此体面。
可时间一长,她却越来越不习惯。
稀微钝感的痛,如同游针在本就打满布丁的毛衣上细密地缝着,看不见,穿着毛衣的人轻轻一动,就会刺痛。
温嘉窈在工位上坐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林思推她胳膊:“温温,发什么呆?Van让你把上周的技术性翻译纪要再补一段。”
她回过神,点点头,手指摸上键盘。
原来,靳妄说放下,真的可以这么干净利落。
晚上,为了调整翻译,她加班到八点多。
全楼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只剩几盏灯还亮着。她收拾好包,在电梯前按下下行键。
门打开,里面只站了一个人。
靳妄。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衬衫,袖口折到小臂,露出块江诗丹顿的月相逆跳日历Patrimony系列。
全身只值五十万,难得低调。
他正单手插兜,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也没抬眼。
温嘉窈犹豫了半秒,走进去,按下1楼。
“靳总。”她先开口,温润柔软。
“嗯。”他应声,长指在手机上飞快回消息。屏幕光打在脸上,根本没心思寒暄。
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安静,她站在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靳妄靠在后壁上,依然在手机上聊天。
不过几秒,电梯刚下行到4楼时,陡然喀拉一声截停,灯光闪烁。
下个瞬息,轿厢猛烈摇晃,温嘉窈身子歪斜,文件脱手,哗啦散落一地。她本能地抓住扶手,心脏空拍咚咚跳动。
封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起,她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肩胛缩紧。
缓慢的金属摩擦声让她的耳膜里嗡鸣不断。
男人的手臂是在同一瞬间伸过来,指节修长,瘦削白皙,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小臂,却在离她皮肤几毫米的地方生生停住。
靳妄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语气平淡:“抱歉,习惯。”
温嘉窈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心口似被挖空一块。
以前无论她害怕与否,只要出现任何意外,他一定会第一个抱住她。
靳妄已经走到操作面板前,按下紧急呼叫,无人应答。他又拿出手机,信号极弱,拨不出去。
“别怕。”他略微拧眉,还算耐心地低声安慰她。
温嘉窈后背贴着轿厢壁,指尖冰凉。她知道4楼不算高,可就是控制不住腿发软。
四面铁皮包住的窒息感,让她后颈开始冒汗,耳朵越想集中精神,越是嗡嗡震响。
“温小姐,脱掉高跟鞋,靠到角落,抓好扶手。”
猜到她听不清楚,靳妄抬高音量,紧紧盯视着她的动向,“四楼虽然不高,掉下去也能死人。”
她抬头看他,眼圈泛红,慢慢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退到角落,两只手紧紧抓住扶手。
靳妄与她保持着一臂距离。
半晌,看她稍势平静下来,才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紧急按钮上。
“把助听器摘了。”他忽然说。
温嘉窈忍着泪意望过去:“什么?”
“有时候听不到声音,你会更容易平复下来。”
他看她一眼,语气冷静,却能听出熟悉的笃定,
他再一次告诉她:“摘了,别怕。”
“放心,有我在。”
温嘉窈犹豫地吸吸鼻子,还是抬手摘下了助听器。
世界静下来,只剩下身体内部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地擂动胸腔。
她呼吸逐渐缓下来,慢慢地,勉强归于平和。
“这两年,”靳妄忽然开口,语速很慢,尽量让她听清楚,“你一直这样?工作,生活,自己撑。”
她努力辨认着他的唇形,点点头:“差不多。”
“身体呢?”
“还好。”她说,“除了偶尔耳鸣。”
他靠在电梯门边,长腿交叠,声色起伏平缓:“没想过继续治疗?”
“医生说需要时间,也要心情。”她垂下眼,“我想过很多办法。”
“结果呢?”
她没说话,只摇头。
即便两年间,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靳妄来看过她无数次。
因为温嘉窈走之前,亲口告诉过他,她害怕他,所以他没有任何靠近的实质性举动。
害怕他会疯会死,害怕沾染上他会变得不幸……都是她离开说的。
切,才不信。
靳妄深望着她,几乎要将自己的视线融入爱人的身体。漫不经心的搭话,不仅是为了帮她缓解紧张,也是在摸清她的听力恢复状况。
“这两年,你的听力没有继续恢复。”他定论。
温嘉窈没听清,下意识往他那边探了探身子:“你说什么……”
忽尔之间,头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梯厢凶猛往下跌坠,失重感随即扑面而来。
温嘉窈抓不住扶手,差点跌坐下去,惨白的小脸上表情失色,下意识出口的惊叫是——
“哥哥!”
靳妄她开口的刹那间已然冲过来,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一手抵在身侧,用身体在她身前撑出一个狭窄坚固的三角空间。
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胸膛。
男人的锁骨冷色刺眼,胸口起伏铿锵平缓,唯独颈侧跳凸的青筋昭示他也并不平静。
靳妄的本能是把她完全护在身下,随时准备用自己的脊背去挡坠落的铁板。
是在这瞬息,温嘉窈有些不争气地,恍惚想起,以前在纽约,眼前这个男人也曾这样无数次。
不顾代价地,保护她无数次。
“哥哥,你不要……不要这样,你、你也去角落握好扶手,很危险!”
当下混乱,温嘉窈不知道该怎么办,慌张地大声劝他,却在剧烈摇颤的坠落中,下意识双臂抱紧他的腰,害怕他真的会撞到。
坠落缓停。电梯里一片漆黑,连应急灯都灭了。
黑暗浓稠得像墨,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脏跳动声,在密闭空间混成令人头晕的鼓噪。
“我们应该掉到2楼和3楼的夹层了,十米,放心,哥哥垫着你。”
她听见他在调笑,吊儿郎当告诉她,哪怕真的掉下去,也会垫在她身下。
转而的轻笑中男人淡淡自嘲,剩下的,她分不清是不是心疼。
“温嘉窈。”他低头,迎合她努力踮脚的拥抱,
“我刚说,离开了我,没人好好养过你这具身体。”
眼眶热意沸腾,温嘉窈埋着脑袋,眼泪不由分说,一颗颗洇在他的衬衫,
“……所以你才…让我把这具身子还给你。”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是,还给我。”他语气轻漫回应,
抬手按她发顶,把她脑袋往怀中按入更深:“你不会养,就让我把喂不熟的小猫抓回来继续养。”
是啊,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温嘉窈想。
自己只是一个在四年前幸运住进庄园,认识了大名鼎鼎的华尔街太子爷Salisbury的,一个聋子。
只是他养的一只宠物。
离开他后过得当然会大不如前,这是她早就准备好面对的落差。
所以,他看到曾经的爱宠过得不好,也会觉得生气没面子吧。
她哭腔发颤,乖软可怜:“你……你刚刚明明都懒得跟我说话。”
“不是你要的?”
靳妄轻揉她的脸,拇指蹭掉她眼尾的湿润,举止温柔,回答却不是:
“不刻意避开彼此,偶然正常碰面,正常打招呼?不都是你要的?”
她噎得说不出话:“那你……为什么总是来[灵思]?最近的碰面已经不是‘偶尔’的范围了吧?这个投资对你来说,明明不值一提。”
“是不值一提,但你不了解我,我向来不受利益驱使,投资也一样。”
“我了解,你做事只看兴趣。”她抽噎着答。
“Bingo(答对了),那你也该了解,我重视灵思,只是因为里面有我感兴趣的部分。”
她反复纠结,还是问出口:“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你。”他的答案却不需犹豫。
温嘉窈沉默下来。怪自己明明有清晰的定位,却还忍不住太多的贪嗔痴念。
当她中场败下阵来,他的逼迫性进攻将会得到游刃有余的,施展空间。
空气愈发稀薄,靳妄的手放落在她后腰,猛然收力将人提紧,令她身体的每一丝都贴依于他。
“怎么?温小姐问这么多,是对我有兴趣?”掌心漫无目的地抚摩着她细瘦纤纤然的腰窝,在密闭黑暗中,不断吊起她的心跳。
低迷慵懒的嗓音会说出一些混账话:“平时看不出来,清纯的温小姐也会有勾搭老板的心思?”
温嘉窈被这话激得气愤挣扎,却又顾虑着此刻他们还在悬空的电梯里,不敢大力。
这却更好地方便了靳妄,他的手指灵活地掀起她的上衣后摆,长指在她脊柱沟细密爬行,指尖划过蛇鳞似的行迹。
他半是挑逗地问:“还是窈窈要承认,已经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她别开脸,不想让脸上充涨的粉色,被他鹰般强悍的夜视能力捕捉到。
“受不了和我只是当普通关系,不想要和我做陌路人,想要继续被我呵护。”
一句一近,最后半句,温凉的唇瓣贴合在她耳尖。
犬牙若有似无,咬了下去。
“嘶啊……你、你做什么?”她惊然。
“就该这样对付装聋作哑的小骗子。”他淡笑一声,没执着上个话题。
她还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随即头顶传来“咚咚”的敲击声。救援队到了。
他抚慰地揉揉她的头发,真的好像在撸猫,高声提示:“这儿,有人。”
外面乱糟糟的,有人在喊“里面的人往后靠”。
门很快被撬开缝隙,温嘉窈慌忙擦眼泪。
她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更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刚才抱着靳妄不肯撒手。
“您是老板,您先……”温嘉窈还没伪装起公事公办的表情,就猝不及防,被他掐着腰举过头顶。
短暂地失重过后,人已经侧坐在他单侧肩头,还光着脚。
他的手稳稳扣着她的腿弯,举小孩子一样轻松将她扛起。
电梯外面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几个消防员探下身子,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上去。
她的裙摆擦过靳妄的肩,赤着的脚在空中轻晃,被他一手握住,便踩到实处。男人臂力强悍,托着她的小腿向上一送,托举她轻松地顺利爬上去。
温嘉窈回头,看见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轿厢里,仰头看着她,蓝眸闪烁暗芒,靓色惊人。
见她安然无恙,靳妄弯腰拾起她米白色的高跟鞋。
手臂攀住楼层板,身体向上引,三两下轻巧跃出平地。
靳妄嘴角挑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风度潇洒,除了衬衫褶皱凌乱,是半点看不出刚经历过悬坠。
温嘉窈看着他拎着高跟鞋朝自己走过来,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不应当的羞怯,心脏砰跳得厉害。
靳妄在她面前蹲下,弯腰把那双米白色高跟鞋并拢放在她脚边,摆得端正。
这个动作,放在以前,就是他会帮她穿鞋的信号。
每一次都是这个信号。
温嘉窈卡顿的大脑没经过思考,就下意识地抬起一只脚。
“靳总……今晚谢谢您,我请您吃宵夜吧?就、就当感谢。”
脚背绷着,脚趾轻微蜷起,习惯性的像以前一样,等着他把高跟鞋套上来。
然而靳妄没有帮她穿鞋。
只把鞋又往她脚边推了点,然后就站起来,随性自如地排去衣摆上的灰。
等她骤然回过神,雪白的脚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今晚还有约。”他淡然推拒,“没空。”
她脸颊一热,连忙把脚缩回去,鼓起勇气攒起来的表情僵在脸上,结结巴巴地张嘴,想说“改天”。
可还没出声,男人已经从她身侧走过,步伐散漫,消失离开在人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