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身体还
温嘉窈站在地铁口,沪市初夏傍晚的风扑在脸上,偶尔也潮闷得人发慌。
手机里,爱用颜文字的靳妄助理发来定位,再次跟她确认地点。
【檀洲,你打车说这个名字就行哦~】
她坐进出租车,报出“檀洲”。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着搭话:“小姑娘去那儿面试啊?那地方一般人可进不去。”
赫赫有名的[檀洲],如果不是送文件,她的确靠近都没机会。
车窗外的城市从高架桥上飞速后掠,橘红色的天光从林立的高楼缝隙中偶然穿透,这里繁华得连阳光都懂得喧嚣。
等车子转入林荫道,周围安静下来。高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香樟与悬铃木,浓荫匝地,气温也比别处冷凉两度。
檀洲。
温嘉窈在主入口下车,面前是一道罗马洞石砌成的门廊,夕阳把墙面的贝壳化石纹路照得璀璨。
“您好。”安保上前一步,礼貌而冷淡,“请出示预约信息或通行权限。”
温嘉窈报出靳妄助理的名字。安保在终端上查了查,摇头:“没有通知。”
她盈盈站在门口,身后是安静的黄昏。风吹过,裙摆绽放如蝶。
她低头打开微信,给对方助理发消息提醒。对方秒回一个笑眯眯的表情:【马上解决】
果然,不到半分钟,安保接到一个内线电话。
他接起来,态度360度大转变,躬身礼貌微笑敬重:
“温小姐,请跟我来。按照规定,需要登记一下您的个人身份信息。”
温嘉窈被引导到门禁系统前。
安保一通操作,示意她按指纹、看镜头识别虹膜。
她总觉得流程复杂得不像“登记”,但也没多想,直到无意间,余光扫到屏幕,她有些迟疑,
“这个按键写的是Enrollment,是录入的意思。”
她指给安保看,“您是不是点错了?”
安保擦了把额头的汗,讪笑:“不好意思,我刚来,业务不熟练,反正这样就能进去了。”
“哦哦……好吧。”
温嘉窈也不好意思让人家改,毕竟看起来很麻烦。自己应该就来这一回。
她不知道,自己的指纹和虹膜信息,刚刚被永久地录入[檀洲]户主最高权限的门禁系统。
一辆黑色商务接待车无声滑到门廊前,车门自动开启。
温嘉窈毕竟在美国也是住过几年顶级富豪的庄园,立刻明白了,提裙弯腰坐进去。
座椅提前暖过,温温的,真皮的。
沿着内部道路往里开,绕过一道巨大的水景幕墙,从喧闹人间驶入另一重结界。
整片别墅区只有十栋独户。
每栋都隐在高大乔木和围墙之后,从外面只能看见树影间偶尔闪过的一角暖光。
两侧是意大利运来的罗马洞石砌成的矮墙,墙头爬满了修剪齐整的常春藤。车道尽头,托斯卡纳独栋别墅静卧在三千平米的庭院中央。
门前那棵从日本全冠移植的黑松,单棵造价就抵得上一套汤臣一品,庭院中其他的珍稀树种更不用说。
车子最终停在檀洲最深处的一栋宅子前。
佣人已经等在门口,微笑着把她引进客厅。
门一开,温嘉窈有片刻的失语。
头顶是近八米的挑高,磅礴的定制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宛如碎星落瀑布,光线经过数百片切面折射,在米白大理石地面铺展柔和的星辉。
客厅中间放着一组米灰麂皮沙发,茶几是整块深色烟熏玻璃,下面压着墨绿绒毯。
壁炉上摆着一排远看像雕塑的香氛瓶。
另一侧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下沉式水景庭院,水声潺潺,暮色正把最后一点光沉入水面。
她坐在沙发上,包放在脚边,文件抱在膝上。
等待十分钟,除了某个角落传来极轻的古典乐,没有一个人出现。
温嘉窈打开微信,给助理发消息:“您在哪里?或者要我将文件直接交给某一位?”
对方回得很快:“老板在家哦,他会亲自来拿~”
她握着手机,心头无端发紧,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靳妄家,碰到他也很正常。
她安慰自己,送个文件而已。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嘉窈下意识抬头。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旋转楼梯上不紧不慢,走下来。
他刚洗过澡,黑色发梢湿气透野,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
身上一件Daniel Hanson真丝提花睡袍,深墨绿的底上交织暗金色的缠枝纹路,腰带松垮,领口大开,露出大片胸膛和若隐若现的抓痕。
更令她费解的是——
他脸上戴着一副黑色半脸面具,从眉骨到鼻梁遮得一丝不剩,只露嘴唇和下颌。
面具是哑光的,只在颧骨处嵌刻一线纯金的暗边,好似意大利歌剧里的贵族浪子。
温嘉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直到那人散漫地坐进对面沙发,长腿一搭,语气懒散:“资料。”
温嘉窈试探着问:“靳总?……您为什么戴面具?”
靳妄面不改色:“因为我早上刚说过,不想你出现在我面前。”
她抿唇,老实地接着往下说:“所以戴面具把自己的脸挡住……吗?”
见他不说话,温嘉窈把资料递过去:“那我放这里了。”
“等等。”他翻都没翻,“既然送来了,核一下。”
大老板发话,她只好又坐下来,把资料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核对。
期间她几次偷偷抬眼看他的面具。
面具遮住了最锋利的眉眼,只留下好看的唇线,反而让人更在意了。
靳妄忍无可忍:“看什么?”
她诚实地说:“有点奇怪。”
他冷笑:“没见过中美混血?帅到你了?”
“不是……”她老老实实地说,“我都看不到你的脸。”
他回敬:“看不到你也该知道我哪里最好看。”
温嘉窈被这话堵得耳朵发烫,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资料很厚,温嘉窈一份一份核对,费神又费时。靳妄坐在对面,等得似乎不耐烦,也拿起另一份一起看。
温嘉窈低头认真比对着,手机忽然在包里不断震动。
她抽空看一眼。
靳总助理:【见到靳总了吗(^^)】
她回复:【见到了】
坐在对面的靳妄手机亮起,他面不改色地翻页。
只过去几分钟,靳总助理又恢复:
【靳总今天心情怎么样呀?】
温嘉窈偷偷看一眼对面戴面具的男人,垂下眼敲字:【……不太好。】
靳妄眉梢轻缓地一跳,继续翻资料,
【为什么?】
温嘉窈:【因为他说过,不想再看见我。】
对面的男人明显坐直了,换个姿势,一条腿从膝弯处叠上来。
很快,助理又发来:
【没有呀!】
【老板今天知道你要来,心情可好了!】
打完觉得暴露。一秒撤回。
重新:
【老板对谁都这样,你不要多想哦~】
温嘉窈看着屏幕上活泼的波浪号,再看看两米外浑身冷酷的靳妄,觉得的确是这样。
靳妄对谁都这副样子,表面绅士散漫,骨子里疏离。对她这样冷冰冰,也合理。
她更不可能知道,此刻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正用余光疯狂数着她低头的频率,算着她还剩几页核完。
原本三分钟能结束的送文件,硬生生拖到了四十分钟。
资料核到饭点,温嘉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佣人却恰好走过来,先对靳妄点了点头,又转向她,语气温和:“先生、太……女士,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温嘉窈对她温和地笑笑:“不用麻烦了,我回去吃就好。”
靳妄头也没抬:“随你。”
特别冷酷。
但当她真的站起来。
下一秒,他的声音又幽幽飘来:“只不过做了六个人的量。”
“你不吃也是扔。”他蓝色瞳仁在灯光下淡透,似冷风薄冰,
“别自作多情,我不可能给始乱终弃、睡完我就跑的女人特地准备晚餐。”
她站在沙发边,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包带,犹豫一下反驳:“昨晚我没有睡你……”
“你之前睡我的次数还少么?”他严肃质问。
弄得佣人匆忙退下,温嘉窈也哑口无言。
坐到餐桌前,她才看清桌上摆的是什么。
糖醋小排,清蒸鱼,菌菇汤,虾仁豆腐,还有一盅桂花酒酿。
每一样都冒着温热的热气,盛在细白瓷盘里,全是她喜欢的。
她记得很清楚,在曼哈顿别墅同居时,靳妄虽然总迁就她的东方胃,但他自己还是更偏向西方口味,可是今天西餐一道也没有。
温嘉窈不禁发问:“靳总,您改吃中餐了吗?”
靳妄拿起筷子,声音不冷不热:“怎么?对我的习惯记得很深刻?”
他唇角轻快飞翘,又迅速压平,“还以为你真没良心。”
“嗯……”她没有否认,乖乖软软地说,“你以前不爱吃甜口。”
窈窈果然记得~
老公爱你。
“是么?谁告诉你的?”他冷淡的声线响起,
“爱。”
他盯视她,眸光从面具后面直射过来,隔雾,昼亮,惊人,
“以前爱,现在也爱。”
爱你爱你爱你爱死你了宝宝。
宝宝的口味就是老公的口味。
老公吃你剩饭也愿意,老公吃狗饭都愿意,老公为你去死也愿意。
“靳总,您吃饭也要戴面具吗?”温嘉窈夹起一块软骨小排。
靳妄突然倾身过来,蓝眼睛离她不过一尺:“你想看我的脸?”
他声音低得像在诱哄,笑意浮痞忘了形,
“还是说,你承认,你想继续出现在我面前?”
温嘉窈慢慢伸出手,把他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靳妄眼眸星闪萦绕,在他骨相优越的脸庞上,最为突出,快要将人吸入宇宙深空一般。
温嘉窈几番斟酌,轻声开口:“我想过了,靳妄。”
“我们不要刻意避开彼此,就算偶然正常碰面,也可以正常打招呼。哪怕假装平静,直到某一天也会习惯成自然,那样才算是真正放下。”
靳妄似笑非笑的表情僵在脸上。
面具下的脸,和四年前一样好看,又因为成熟而更具有攻击性。
湿发垂在额前,眉骨深邃,眼睛冰蓝漂亮,仿佛能望穿她所有伪装。
温嘉窈被盯得有些心神摇晃,低头继续说:
“我知道我欠你的……还不起,我会努力工作,用我最大的能力回报你,就算这不能补偿你为我付出的万分之一。”
“除此以外……”她把排骨放进嘴里,含糊着缺少底气,“除此以外,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但只是偿还你的恩情……”
靳妄都被逗乐了,舌尖顶腮歪头笑开了,回头时摔下筷子,伸手两指探进她嘴里,把她还没来得及咬下去的排骨拽出来,
“温嘉窈,别再说这些容易挨c的话了。”
然后压过去,往她口中顶入自己的唇舌,
“既然你不肯把人给我,就把自己的身体给我。”
“不是要还我么?不是只要你有的,就能给我么?”
“把我用心照顾了四年的,你的身体,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