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芭蕉寺
北塔寺在一座很小的山上,石阶被晨露浸润,两旁的松树亭亭沿路。
温嘉窈穿一件外婆挑选的月白旗袍,长发随手侧挽,扶着老人从网约车上下来,“外婆,小心脚下。”
寺里的弘能法师是外婆的旧友。温嘉窈小时候淋雨发烧导致听力受损后,外婆曾在弘能的接见下,上山来跪拜:
“各路佛祖菩萨,如果能保佑窈窈安稳长大,我黄鸣文愿意用余生供奉还愿。”
所以在温嘉窈长大去美国留学后,黄鸣文就开始做善事还愿,每年还会定期上山斋戒修行一天。
等温嘉窈回国,自然是要和外婆一起来的。
经过山门,她的视线扫过山脚临时停车空地,一辆经典红宝石红Ferrari F80,车身线条流畅锋利,车漆光鲜浓郁,贵气昂扬,又充斥顶级的靓丽野性。
停在古朴素雅的寺院围墙旁边,怪扎眼的,
温嘉窈这么想着,继续扶着外婆往台阶上走。
早课在大雄宝殿东侧的偏殿进行。
温嘉窈跟在僧众后面诵经。上完早课,她扶起外婆,准备往七佛宝殿方向走,去参加法会。
黄鸣文病过的身子需要慢点行动,但胜在精神很好,一边走一边跟孙女闲聊:
“早课讲报恩,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去年寄到美国去的那些东西,他们应该都用完了吧?”
温嘉窈点点头:“我已经买好了新的,给苏阿姨准备了成色很好的云锦丝绸,给家主先生挑了件青瓷摆件,是古玩市场里老铺子收的。”
埃德蒙家族连佣人的收入都很可观,论钱财家底,她比不过,所以东西都送得小而精,有一定价值,且在那边不常见。
她说:“其他人也都备了特产,山核桃和桂花糖,分装好了。”
所有关照过她的人,她都考虑到了,包括管家叔叔和好朋友郁珠。
可是,唯独,反复思索也没能决定好,该送靳妄什么,纠结到最后,总是缺了他的礼物。
曾经那么亲密,各自分开后再送礼物是不是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靳妄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不搜,不问。
她能还的,是他不缺的。
他想要的,是她给不起的。
所以是不是,彼此忽略比较好。
外婆点点头:“该送的都要送到,寄的时候仔细些,别弄混了。”
温嘉窈应声:“好。”
好在她会将东西寄到口岸的集中仓库,再由仓库重新打包分别发出去。
每次都是这么做的,谁也不会查到她的寄件始发地。
外婆没注意到她暗暗思索的表情,继续往前走。温嘉窈跟在半步之后,护着外婆佝偻的身影。
迈过七佛宝殿的门槛,温厚的檀香氤氲,温嘉窈挽好素淡的旗袍裙摆,温婉跪坐在法坛上露天的蒲团,
法会的钟声响了,她合掌,低下头,把思绪收拢。
露天法坛上诵经声袅袅,法坛东南角外,下沉的香殿空旷寂静。
晨光从格窗各自分头,光亮一格格落在青砖地面,男人的Prada speedrock尼龙麂皮拼接户外鞋刚好踩进光里,又向前踏行,站定在阴影里。
浮尘在光柱中浮动,男人下搭一条卡其白休闲裤,往上去,松石绿色圆领衬衫材质柔顺,布料上暗纹绣线,像枝叶在深水中伸展,同样版型松弛。
他站在香炉前,墨绿领口随性解开两颗纽扣,掩着一副净白的锁骨。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疤和两枚被光照亮的戒指。
男人手持一炷香,俯身拜下,虔诚目光却并未落在面前的佛像,而是越过自己合拢的指尖,紧紧盯着外面不远处殿台上,安静跪坐的某个身影。
温嘉窈闭目双手合十,真丝旗袍珠光柔润,纤细挺直的脊背弧线薄而细腻,鸦灰色的睫毛密长。
他睁着蓝汪汪的含情眼眸,用眼眶将她圈禁。
眼底是浓稠到无法遮掩的湿野欲望,像条盘踞在暗沼里的毒蛇,对雪嫩的兔子垂涎欲滴。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和尚从侧廊走出来,正好看见他。
袈裟边缘绣着“弘能”两个字,面貌沉静,询问他:
“施主是外国人士?”
男人随手把香插进炉灰里,中文流利:
“中国人。”
又觉得不严谨,歪歪脑袋,嘴角勾起优雅弧度,“虽然现在还不是。”
男人的长指把香插稳。指尖在香柄上停留,因为冰蓝色的眼睛捕捉到她的异动。
是的,男人的眼瞳始终没离开高台上的身影。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跪姿。
弘能法师顺着他的目之所向,看去一眼,便提醒道:
“施主,心诚则灵,请香的时候不应有太多杂念。”
男人被这话逗笑了,懒散笑意在完美的脸上肆意绽放,指腹搓捻沾染的香灰:“被人单方面孤立,很难心无杂念啊,大师。”
他耸肩无奈抱怨,
“她每年都为所有人准备礼物和问候,唯独没有我的。”
弘能法师颔首:“看来,这炷香是为你说的这位上的。”
靳妄终于拧过头来看了一眼法师,语调带点儿玩味的认真:“大师真是慈悲心肠,慧眼识珠。”
“是啊,”他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女人月白的身影,“为了个小没良心的。”
温嘉窈在法会结束后站起来,扶着外婆的手缓缓走下石阶。
外婆的好友弘能法师站在原地,姿态谦和。
清晨的游客还没上山,香殿里空无一人,炉中却已经多了一支香,正燃着,细白烟雾笔直飘升,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年年都写愿笺,去年写的是“愿外婆平安健康,自己归国工作顺利”。
今年呢……
温嘉窈捏着小毛笔,写下:
【愿靳妄喜乐、顺遂】
【记得我】
多出的三个字私心,在理智回归前就已经落笔成款。
最后一笔晕成墨点,温嘉窈发愣着自嘲:“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佛祖。”
将纸笺投进愿箱,她陪外婆跟弘能法师讲经,坐到中午又吃了素斋,难得安逸清闲的日子,让人感到很是平静,如果不是……心中有事纠结的话,就更好了。
下午下起雨,温嘉窈还没把想去沪市工作一段时间的事情跟外婆商量,又不想外婆还愿的时候心有杂念。
一来二去,到了傍晚时候,成了倾盆大雨。
弘能法师望见廊檐外越来越密的雨幕,转头对黄鸣文和温嘉窈说:
“雨太大了,山路也滑,老人家腿脚不便,不嫌弃的话,寺里有几间干净的旧客房。原本是给来修行交流的僧侣们住的,现在都空着。”
“太感谢了,多谢照顾。”外婆连声道谢,拍拍温嘉窈的手背,“那就打扰清净了。”
温嘉窈也没有异议,点头应声,转身帮外婆收好放在廊下的帆布包。
弘能法师派人送她们去客院认门,自己也正要离开。
“大师。”
低沉嗓线漫不经心地叫住他。
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的男人,正倚身斜靠在砖红的廊柱边,贵气的松石色衬衫令人眼熟。
“我也下不了山,借间房住一晚,我投十万香火钱,”懒散强调全是顶端人士的松驰感,
弘能法师停步。
那人用高贵的腔调说出混坏的话,“要那姑娘隔壁的一间就行。”
大师这才侧过头来看他,平稳的眼神反复在男人年轻的脸上观察,语气和缓如常:
“佛祖收留迷茫的人。施主心中目标明确,不需要佛祖庇佑。”
“你不让我靠近我老婆我迷茫得很。”男人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二十万。”
大师的嘴角纹丝未动:“施主心不定。”
男人蓝眸微眯,压下眼中不悦:“美金。”
大师合掌欠身:“明天还要早课。”
说完便转身进了侧门,流风掀动衣袖,不再回头。
靳妄靠着廊柱,被气笑了,完全忘记早上刚夸过这人‘慈悲心肠、慧眼识珠’,
心里狠狠骂着死光头不知好歹。
晚昏雨下得密匝,屋檐的水连成帘幕垂落。
外婆要去佛堂做晚课,温嘉窈和她在中廊分开,一人向东一人向西。
她撑着伞,沿回廊朝后院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经过白天写愿笺的小偏殿时,余光偶然瞥见里面,恍惚坐着个人。
殿内灯火熄灭,只有供台上两盏红烛幽幽,烛光在风中摇晃不定。
男人背对门坐着,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背影傲然带劲,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脊背微弓,姿态慵懒挺拔。
温嘉窈本来已经经过,又担心是被大雨困在山上的香客,于是悄然退回门边,轻轻地将雨伞收拢,靠放在门框上。
里头的男人略微侧目,余光从眼角滑向门口,瞥见她素白的旗袍下摆,刚从木门槛边游弋离开,翩然走远。
像只不知捕网在前的小蝴蝶。
他两指间夹着一小片浅黄色的纸笺,上面是她的字迹,
【愿靳妄喜乐、顺遂。记得我。】
男人低笑起来,把纸折好,收进自己口袋里,起身戏谑叹息,
“愿望要向对的人许才有用,宝宝。”
雨打在树叶上,滴嗒持续。
温嘉窈走到后院,推开客房的门。
望见房间虽然不大,但很干净整洁,窗外一丛芭蕉几棵矮竹,颠倒的雨声把整座寺院笼罩出荒凉的神性。
她转身想要关门,却在一刹那的恍惚之中,看见雨幕尽头,院门檐下,重叠摇晃的芭蕉阴影外,立着一条灰蒙蒙的飒影。
隔着满院雨线斜飞,纷纷乱乱,这片天地里,只有浓重高大的影子,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
太远,太摇曳,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有什么东西凝视你的时候,你的回望就是对视。
她的手指在门板边缘一丝丝扣紧,呼吸慢慢僵硬。
是谁?
那是谁?
好眼熟……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当雨越来越密,她在恍惚中定睛回神,只见芭蕉叶被风压弯摇摆之间,那条凄冷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温嘉窈在房间里翻出一把旧伞,撑开冲进雨里。院外下空无一人,芭蕉叶被雨水打得乱颤,地面上只水花不停绽放。
她左右看了看,外面的小路上也没有人,赶紧伸手将院门关闭,“……是我自己吓自己。”
说着话给自己壮胆,
“他远在美国,有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转身往室内走,
“一定是最近太闲了,有些恍惚。”
走回门廊停下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
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恐怖片,不都这样拍的吗?
当人以为关门可以挡住恶鬼的时候……其实恶鬼早就进来了!
温嘉窈猛甩头,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快步跑回房间,把门锁好,合衣蜷在床边,薄毯拉到下巴,闭眼摒除杂念。
“这里是寺庙…不会有鬼的……”
她自我哄睡,很快便被雨声和疲惫裹挟,沉梦下去。
半梦半醒间,意识里光色混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的脚踝。
阴冷湿凉,一根一根地滑移游走,从脚背慢慢抚摸到足弓,指腹描摹骨头,缱绻,而又危险。
潮湿的夜雨气,缠着踝骨的凸起,灵活地绕上去。
温嘉窈在梦里皱眉,身子动不了。
那只手继续往上,顺着小腿内侧上行,隔着薄软的一层丝袜,探入旗袍开衩的缝隙。
她含含糊糊地哼声,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好像有谁在耳边说话,气音迷离:“窈窈……你穿旗袍好美。美得哥哥快要窒息了。”
她听不清,想睁眼,噩梦被那只手挑逗成春梦。
它还在往上,指节抚蹭过膝弯里头的软肉,继续滑向更深处。
“谁教你这么穿的?是不是知道今天要见哥哥?”
她的脚趾止不住蜷缩,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声响,抗拒还是轻吟,已然交融在一起。
“想把你的丝袜撕掉。”
男人的手停在膝弯边缘,虽然试探,游移的行径却不容置疑,“这么薄,不就是给我撕的么?”
睡梦在不断反转,她在轻轻发抖,梦境给以别样的触感。
想推,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那嗓音放轻,似在哄她:“乖,继续睡。别醒。”
她忽然觉得眼皮被什么覆盖住,温热的。
可能是手指,也或许是……嘴唇。她分不清,可是很难抗拒。
是身体在背叛浅薄的意志。
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下来,被男人低柔的嗓音哄骗,重新沉入睡意。
模糊的混沌中,他的说话声比刚才更近,字音溅落在她的皮肤:“宝宝,你还是这么善良。给我留雨伞。”
短暂的停顿后,再开口时,温度骤冷:
“如果里面不是我的话,你要留给谁?嗯?”
大手停在她小腹,“你说……”
他问,“我该怎么把你弄脏?”
腿部不受控制猛地一阵快意抽蹬,太超过的感受令她猝然惊醒,抓住他的手指。